气氛陡然凝滞,灵曜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颤,陆知宁抓着他的手紧了些,垂眸深深注视着灵曜颈下锁骨处,仿佛能透过衣物看到那个深刻而清晰的咬痕。
那个午后在陆知宁的记忆中始终是模糊中带着刺痛,他能隐约想起顾遥贯穿全程的温柔的哄声,以及那一刻......他难忍疼痛张嘴咬上了那个地方......
鲜血立刻冒了出来,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看了眼自己造成了伤口,随之被灼烫的气息席卷入纠缠翻涌的浪中......
陆知宁闭了闭眼,不堪再回忆那场刻骨铭心的旖事,睁眼看向灵曜,眸光冷了几分,静静等他开口。
两人无声僵持,灵曜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微颤着现出几道涟漪,似是挣扎,隐约沉浮于眸间。
“好,”
许久,陆知宁狠笑一声,蓦地放开了灵曜的手,春蕤灯浮现于掌间,语气透出几分决绝:“灵曜神君不愿和我坦白,那我就去问问灵翡神君,为什么他会成了轮回鉴中的顾遥,哪怕要跟他身边那个魔打个你死我活!”
“知宁......”
陆知宁决然转身,谁知腿刚迈出去一步就对上了灵曜紧跟上来的身影,他心中气极烦躁,春蕤灯灯光一闪,抬掌便劈上上去:“别拦我......”
他的话断在了嘴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灵曜毫不作抵御地受下了这一掌,身形有片刻的虚晃透明,伤口处点点金芒飞散而出,瞬间消弭于半空。
陆知宁的眼眶陡然红了,挥袖收去春蕤灯,忿然看着灵曜:“你傻了是不是?为什么不躲?”
灵曜蹙眉缓和了下,对陆知宁慢慢摇了摇头,眼中的温柔沉沉而来,恍若故人:
“——就当是我骗你的惩罚。”
似羽毛般轻的一句话,如巨石般砸进了陆知宁心里。
他愣在了原地,长睫微颤着看着灵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你说......你、你的意思是......”他急缓了几口气,双唇颤抖着,伸出手欲抚上灵曜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不确定般、轻之又轻地唤了声:
“顾遥......阿遥......是、是你吗?”
灵曜握着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慢慢点了点头。
话还没说完,陡然被扑上来的人紧紧环抱住,灵曜低下头,一点点把陆知宁抱紧。
陆知宁的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像濒死之人抱住浮木一般死死抱住灵曜。
过了许久,陆知宁慢慢从沸腾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找回些许神志,豁地想起什么,最后嗅着灵曜颈间熟悉的气息,咬咬牙,一点点从灵曜怀中退了出来,看着地面说:
“灵曜神君......不对,阿遥,其实......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事伤了你的心,但是......”
他别开脸去,不敢再面对灵曜的视线。
“但是,只要你和我说了,我不会纠缠你的,我只要知道,你是顾遥就好,我没别的意思......”
“就像现在,我知道你是顾遥了,那我就放心了,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不会......”
话说到最后已经止不住哽咽,他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和心口汹涌的眷恋,转身想尽快逃离灵曜身边。
袖子被轻轻拉住,耳边传来一声叹息,灵曜的手顺着他的袖摆划到了肩膀,上前一步看着陆知宁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陆知宁已经全然忍不住心里的憋屈,脱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灵曜放在他肩上的手动了动,迟疑片刻,缓缓触上了他脸,认真凝视了许久,最后看进他的眼睛,温柔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雾一般的黯然:
“我没有时间了。”
陆知宁脑中万物寂静,只有这句半含叹息的话回荡在耳边,一圈圈缠绕着心脏。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立即颤抖着抓住了灵曜的手,仿佛再慢一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在眼前。
“什么意思?”陆知宁死死抓着灵曜的手,话音发着颤,他将灵曜仔细打量了个遍,紧张问道:“你不是真神吗......什么叫没时间了?你要去做什么......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是不是?”
肩膀传来一道力道,灵曜把他轻轻揽进了怀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沉默数息,道:“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随着话音结束,陆知宁只觉周遭一阵光暗交叠,再从灵曜怀里睁眼时,不由一愣,下意识避开了眼。
神囷山......顾遥和那个孩子身死绕不开的罪魁祸首之地。
“没事的,我在这里。”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紧绷,灵曜牵起了他的手。
陆知宁镇定了些,点点头,问道:“你要给我看的东西是什么?”
灵曜稍稍侧了侧身,牵着他的手缓缓抬起,须臾,两人手边的慢慢凝聚起一团疯狂窜动的气流,陆知宁皱了皱眉,在灵曜眼神的示意下,一点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下那团气流......
不过一刹,陆知宁的手猛地缩了回来,眼睛震惊地睁大,胸膛急剧起伏着。
魔气......完全超出陆知宁的认知,极其可怕的魔气。
因为灵曜的缘故,陆知宁并没有被那魔气所伤,只是隔着灵曜的神力感受了下那道魔气的威力,仍觉神魂震颤,心悸不已。
他略缓了缓神,想起神囷山的传说,问:“这是……神囷山下面的魔物?”
灵曜点头,轻轻吐出几个字:“射日之箭。”
陆知宁的手猛地抓紧了,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自心底席卷而来。
灵曜立刻握紧了他的手,缓缓说道:“当年魔族摧毁玄丹山,十日暴露于天地,后羿上神不忍生灵涂炭,收下魔族的十支射日箭,射落九个太阳,留了一支箭,埋藏于神囷山下。这支箭受魔族万年供奉与滋养......如今已经压制不住了。”
陆知宁想到那场灾祸,忙问:“那时候......神囷山的动荡,也是因为这支箭?”
灵曜点点头。
“那、那应该要把这支箭毁了啊,你是真神,梵净天还有那么多神,你们没办法毁了它吗?”陆知宁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语气也焦躁起来。
灵曜低头错开了他的视线,说:“射日之箭是用天魔骸骨制成,是魔族倾亿万年物力造出,专门对付日曜的箭,毁了它的方法,就是我去接这一箭。”
陆知宁听后,愣了好一会,怔然开口道:“你去接箭?什么意思......你、你会像你的哥哥们那样......”
“知宁,”灵曜拉过他的手,突然对露出一个笑来:“我之所以会变成顾遥,是因为,只有轮回能把灵和象分开,灵和象一旦分开,哪怕以后我的灵消散于天地,这世间的太阳仍然会存在。”
“仍然会存在......”陆知宁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突然急切地摇起头来:“不,不是的,太阳还会存在,但是灵曜不会在了......顾遥也不会在了......”
背上一沉,陆知宁陷入了柔软的怀抱里,灵曜轻轻环抱着他,下颌靠着他发间,声音温柔得像擦身而过的风:“知宁,你和聆雪在,我就在。”
陆知宁仿佛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他脑中一片空白,想要思考些什么,眼前却只有和灵曜,或者说顾遥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脑中回溯。
过了许久,他声音沙哑,字字艰难地问:“为什么......顾遥也是这样,灵曜也是这样,我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才刚刚找到你们......为什么你又要从我眼前消失呢......”
灵曜侧过头,额头与他相贴,说道:“其实……做回灵曜的几百年里,我来看过你,你坐在澄霞院的屋顶上……坐着坐着就哭了,气脉凝涩,差点就掉了境界。”
陆知宁和他对视片刻,眼睛红了一圈,咬着牙问:“你是怕我伤心,所以决定不告诉我?”
他见灵曜不说话,突然倾身上前,对着灵曜的唇重重咬了一口,坚定道:“灵曜神君,你小看我了,我没那么脆弱。你要知道,我伤心遗憾的从来不只是顾遥的死,而是我从来没告诉他,我喜欢他,他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灵曜有一瞬间的愣神,脸庞还有些泛红,那一刻陆知宁仿佛看到了被他的欺负了的顾遥,两人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
灵曜轻轻笑了笑,对陆知宁毫无办法,点点头,眼中有什么盈盈而动:“是我的错,知宁......对不起......”
陆知宁知道他的意思,打住了他的话,问:“别说这些废话,你告诉我,还有多久......”
“算了!”他咬咬牙,环住他的脖子靠近了些:“不用说了......”
灵曜眼神闪烁了下,低头微微偏了个角度,贴了上去......
一吻作罢,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陆知宁定了定心神,突然想起什么,捏了捏拳头,捧着灵曜的脸硬声问道:
“还有一件事你不能骗我,我和聆雪她娘......谁先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