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几许 第4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相思成疾？还是我的梦中情人终于肯怜我悄入我的枕边，并非是镜花水月又一场梦？

我抬手拂过她的玉面，划过她的朱唇，点点她的朱砂痣，温润润，软乎乎。她有些变了，但只一眼我也能认得出她。

“怜香……”

那人轻拢住我触碰她的手，眼波带笑：“归晚，可还想我？”

“不想。”

怜香蹙蹙眉，有些哀怨望着我：“当真？”

“真真的，因为，我天天在梦里见呢。”

怜香蹙起的眉头立刻舒缓开来：“多年未见，嘴上功夫可不得了了。”怜香把我睡乱开的头发轻轻理了理，“说吧，这几年祸害了多少个玉女娇娥才得来这样巧嘴一张？”

“哪有啊——”我懒懒从床上坐起来，开始一点点描摹她，“你一走，没多久我就来了这院子，你叫我去哪里找那些个玉女娇娥？”

说着，我又想起那些她离去后的旧事，心中憋屈难言，又酸又痛，眼睛一热，顿然滴出几滴泪来，接着便势不可挡地一滴滴，一行行，都要淌成两条小溪了。

我看不清怜香了。许是我哭得如此突然，瞧见我一把泪一把鼻涕，张嘴哽咽，半个字也说不出样子，她一字未言，伸出手搂我趴在她的胸前，下巴抵住我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给我顺着气。

“姑娘等会哭成干花了。”

“呜……”我抬头瞪着她，依旧哭着，我想我这副模样肯定很滑稽。

她苦笑，又温柔将我按在胸前：“是我不好。”

我呜咽着哭得更凶了，两只手也环住她，紧紧贴在她的胸口，口语难辨：“是，都怪你……落下我一人，好狠的心。好狠。好恨。”

怜香她没说话，只抱着我，让我感受着她的体温，聆听着她的心跳，告诉我，她在，她现在在了。

“你变了。”我嗅嗅她的香气，我是如此小气。

“嗯？”

“变了。”如此执着。

“哪里？我是怜香，归晚的怜香，哪里变了？”

“你们都变了。”如此无助。

“还有谁？”

“阿爹……还有大哥！”开了一道口子后，我这几年的酸甜苦辣，喜怒悲恨，便再也无法止住。我依旧哽咽，但仍然阻挡不住我对怜香的诉苦埋怨。

“你走了，你走后……不多久，阿爹就给我说上了亲事。呜……我不要……我吵，我哭我闹我上吊，他都不肯饶了我。我去求阿兄，哥他竟也帮着爹，哥哥明明对我最好了，从小便好，你知道的，他对我有多纵容，把我惯成这样，我要什么他给什么，我要做什么，他就带我做什么，我让他买了你，他就买，他对我多好？他怎么能，呜……怎么能？他只劝我体谅体谅家里，说趁早结了这亲对我也好！娘也不帮我，娘只会叹气，只会哭！你也不在！我找谁啊？我还有谁啊……？你现在怎么来了……我认命了，我知道咽下去这些东西了你怎么才来？你好狠啊……你那个卖女求财的娘比买下你、救了你的我还重要吗……？我不该恨你，我该恨我没让她死早点……我要是买下你那天就让她去死，现在……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往外倾吐所有，掏出我血淋淋或许有些丑陋的心，我在想什么，我在怕什么，我全都告诉她。我的不堪，我的恶念，我全都告诉她。我依旧紧紧环住她，不叫她离开我半分。她不会被我吓走的。肯定的。

我再继续往她胸前埋，死死贴住。她身上的香气与以往同我一般无二的馨香不同了。这还不是我的怜香。我的泪水浸透她胸口的衣襟，沁入心间，透入脉络，涤尽她血中浊秽，为她洗去那三年分离所沾上的世间尘劳垢染，回去，回到那个怜香里去。

她不曾说话，只是搂着我，接纳我吐出的那些苦水，一刻也不曾退却。

不知过了几时，我哭得口都干了，就抬起头，离开她一点，仰头看着她，想看看她现在是如何表情。

她垂眸，亦望着我。

屋子里昏暗沉沉，只有那边烛火烧着，照着我们，划下一滴烛泪。

我与她对视着，我说完了我的这几年，她呢？她这几年如何了？她是否也会望穿她那盈盈秋水？蹙损她那淡淡春山？

……

我伸出手擦去她流下的那滴泪。

随之继续靠在她的怀里。

……

“对不起……”我稳住心神后，想着那番话或许有些重了，我有点过意不去了。我怎么坏也坏不到底，好也好不干净呢，每每都要过去了才悔恨当初。

“呵。”她浅笑，“该是我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我的错，我也恨我为什么要去照顾那么个坏人，生生叫你受了这苦。”

“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我现在只为姑娘一人活，只要姑娘不丢下我，我便只是姑娘的，可好？”

我点点头。

未几，她开始给我讲述着她这几年遇到的一些趣事……轻言絮语……

我没听得太清她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现在她父亲死了，大哥死了，母亲也终于死了，再无人能叫她燕二娘，此后世上也再无燕二娘，只有何归晚的燕怜香。

我在她怀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我心愿已了，还有什么可梦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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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只感受到一旁留下的温痕，不见人影。但却是如此安心。

听见脚步声，一只素手拨开帐子，露出那张笑容。活生生的怜香。

我抓住她的手，闭眸平躺。

“快起来罢……姑娘。”她捏捏我的手，“素心跟我说你早上是要请安的。虽说我让她去传了信今日请个假，但现在已经快晌午了哦……”

许久，我才不情不愿起来了。

午饭前一小会，我正提笔在案上写着什么，突然想起昨晚那番事以及……昨晚不系呢……？我好像不记得我昨天同不系见过面了……

我只顾欣喜怜香回来了，旁的是一点没想到，最后怜香跟我说的趣事，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朝那边怜香处望去，问：“怜香，你怎么昨晚来了？”

怜香坐起身瞧着我，缓缓道：“我料理好我娘的后事就连夜赶路来了何府，我也没料到他们……于是我又拿着老爷和大公子给的信帖来了慕容府，傍晚被素心接进来时，你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看着她笑意盈盈，我点点头后踌躇问道：“那……”

她没等我说到第二个字，就站起来不知从何处掏来一个小玩意。

定睛一看，是只草编的小鸟……不过，这只小鸟嘴上衔着一朵小花。这技艺是精巧了不少，有进步。

正当我仔细瞧看着衔花小鸟，怜香直接把小鸟放在我的纸上，靠着桌案低头看着我继续说：“昨日夜里我在屋里替你整理内务时，透过窗外便看见一位素裙女子从墙檐翻下来。”

我低头捏着小鸟，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怜香依旧淡淡说着事情经过，听不出其他情绪，我也不敢抬头瞟她神色如何。

“我本想叫人，素心却说是姑娘你的朋友，我便打消念头，同她说你睡下了，问她有何来意。结果她好像认得我般，拿着这小鸟直直冲着我们走来，没给素心，反倒给了我，叫我转交给你。她是姑娘的朋友？怎么大半夜翻墙进来呢……”

我有些汗颜，仍低头把玩小鸟，轻声但绝不是心虚地解释着：“是我许久之前偶然结识的一个朋友，我们经常晚上约着闲谈赏花而已。”

“嗯。姑娘信得过便是。”怜香转身缓步走回原来的座椅上。

凝着她远远走去的窈窕背影，悄悄松了口气……什么嘛……我心虚什么，不，我不心虚。不过还是感觉我跟不系像偷情似的呢……

午饭，怜香夹给我的菜似乎有些多过头了，她依旧那副淡淡模样，还说我现在有孕容易疲累叫我多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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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晚上，不系还是像往常那样来找我，给我带东西。不系对怜香很是有兴趣，该是我以往同她说过的太多了。不过怜香倒是没什么表现，也不愿打搅我与不系的晚间相处，每每到晚上她都独自在屋里绣花。

我总觉心中有些亏欠，今日吃完午饭，我便同她说，叫她陪我去宅院里逛逛。

不系之前说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自家院子都不肯瞧，我记到现在。怜香也没瞧过这慕容家的宅院，正好今天跟怜香一起瞧上了。

慕容家的院子比何府要大上许多。我们偶有绕路也都不在乎地继续走着。想到那次逛夜市归来，从高处俯瞰院子瞧见的那一座无人小院，我有些好奇。凭着我的记忆，与怜香穿过许多连廊，终于找到这座小院。

小院尘封许久，院门也是锁着的，并不荒败。我只好在外围瞧瞧，但其实也没瞧见什么。

“姑娘，要不要找个慕容府家的老人问问？”怜香搀着我，已经开始张望着有没有人在这周围了。

我还没拒绝怜香叫她不要去，一个正在打扫的妈妈看见我们就走了上来。

是李妈妈，这的确是个慕容府家的老人。

李妈妈和蔼可亲，憨态可掬，她擦擦额上汗水，笑眯眯给我行礼，问：“少奶奶怎么到这边了，该是待在房里好生养着的……少奶奶是对这院子感兴趣吗？瞧您刚刚一直看着。”

我点点头，怜香温声追问妈妈着这院子的来头。

李妈妈看着有些为难，但还是悄声同我们说了：“这院子啊……是原先府上二姑娘的……也就是大少爷的亲妹妹。不过早些年二姑娘就离家走了，好些年没回来了。但老爷还是隔段日子都会叫人来打扫打扫。”

“我之前看见院子里似乎有很多夏雪草？怎么种得满院子都是，连其他花都不见影子呢。”

“呃……这二姑娘从小就喜欢夏雪草，小时候缠着老爷种的，老爷也依着。”李妈妈往一边一指，那也是几丛开着的夏雪草，“少奶奶你瞧，咱府上好多处都种有这白花，都是二姑娘让种的。”

“……”我一时没说话，若有所思。

“呵呵……多谢妈妈了……妈妈继续忙着罢，我们俩就不耽误你办事了……”想通了一些事，我朝李妈妈笑笑，拉着怜香离开了。

不系不系，到底不系何处？我分明瞧见你系的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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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