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娡隐约知道她的身份不同,她既不是被人买进来的,也不是家生子,她是丞相夫人的眼中钉,但金枝玉叶的丞相夫人却没有想尽办法弄死她,也还算心善,因为她是丫鬟和丞相私通生下的孩子,地位实在尴尬。
不过,这不是她理所应当挨饿挨打的理由。郁娡时常吃不上饭,饿得不行了就跑出去,黄昏时赶上粥棚的一碗粥和馒头果腹,时间久了,自然也就知道那块玉佩的主人,正是朱衣巷陆府的少公子陆沥深。
同样是少公子,怎么郁嘉文就差人家一大截?郁娡不满他不关心自己的衣食,她尚不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人莫名其妙对她好,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她坏,但她还得干郁嘉文院子的活计,偶尔能远远看上郁嘉文一眼,他瘦得厉害,脸色惨白,躺在亭子的榻上晒太阳,汤药不断。
下午送药去沉霜院的侍女身子不适,颐指气使让郁娡带她送,勒令她不许耍心眼。
郁娡这次不是站在门口了,她得进门将药碗呈到距离湖心亭最近的烧药灶位置,验明真假毒否。她将药递给烧药的童子,确认没问题后放在另一个侍女的托盘上,郁娡转身想走,这时候湖心亭走出来的侍女叫住她,让她留下。
她接过托盘,示意烧药灶的人都退下,对郁娡说:“请跟奴婢走,少公子想见您。”
郁娡一脸懵地跟着她走进湖心亭,跪候在纱帘外。少许,郁嘉文喝完药,捏着一块手帕缓慢坐起身,让侍女和其他人都退下后,只剩郁娡跪在外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郁嘉文的虚弱单从声音上也能听出来,他摒退众人,走出亭子站到郁娡跟前,仔仔细细打量她,“我偶然听母亲和父亲赌气说话时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应该只比我晚不到一个时辰吧。”
郁娡摇头:“我不知道,我出生时没有产婆,不知道具体时辰,跟着我长大的杏儿也还小,不记得时辰。她只说那是影子最短的时辰。”
约摸在午时过,确实要小郁嘉文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郁嘉文耐心询问。郁娡低着头回答:“郁娡。”
“哪个娡?”郁嘉文追问,郁娡觉得无语:“郁娡的娡。”
郁嘉文因为她的话一怔,旋即笑问:“你没有念过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个娡?”
“郁娡的娡。”郁娡还是这样回答。
好吧,郁嘉文觉得他大概是办法矫正郁娡的想法的。郁嘉文看了看她并不合身的衣裳,说:“虽说你是父亲的孩子,但父亲并未纳你为妾,你名不正言不顺一直没有得到世家小姐的待遇,我也不能为你强要名头。我能帮你的,就是留你在我这个院子里,不一定有多好,但至少保你衣食无忧,你愿意留下来吗?”
衣食无忧?郁娡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她磕头说我愿意,这天过后,她留在郁嘉文的身边,成了府中的二等丫鬟,伺候少公子的饮食起居。
郁娡有了合身的衣服,而她也只要端茶倒水,还有自己专门的饭食,菜式不多,但再也不用挨饿,半年多的时间,竟也长高不少。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郁嘉文面前总是低眉顺眼,每次郁嘉文喝完药都会耐心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今天吃得好吗?”
“后厨给我送了块东坡肉和青菜,很好吃。”
“喜欢吃的话,下次让他们多给你送些。”
郁娡面上是摇头婉拒:“奴婢不敢奢求太多。”实际上,她巴不得多送点,越多越好,最好能把她撑死。
郁嘉文笑了下,瞧着她露出手腕的衣服说:“衣服又不合身了,明日我叫成衣铺的人再来给裁两身衣服,应该做得大点,你长得太快了。”
郁娡顺着她的话,瞧见自己的衣服又短了,这半年来她已经裁过两身衣服,没想到衣服总是小,她不免局促,想藏藏自己的手。
受惊的样子更好笑。郁嘉文笑出声,温声说“真好”。
真好,她那么健康,就算吃剩菜也能长个儿,而且还不是二公子。
下午开饭,后厨端上一盘又一盘的山珍海味,郁嘉文还是没什么胃口,每盘都只吃不过两三口就放下筷子。郁娡服侍身旁,就算不能抬头正眼瞧那些菜,但是味道就够她不停分泌口水的了。
郁嘉文看到她偷偷咽口水,笑了下,让人撤掉饭菜,当天她退回房间用饭时,后厨将郁嘉文退下的饭菜都端到她的桌上,郁娡吃得不亦乐乎。
郁娡觉得自己过上好日子,不再抱怨郁嘉文,也不拿他和陆沥深做对比,一心一意想过这样的日子。
不过最近,郁娡时不时听见郁嘉文叹气,很轻,不过之前没有这样频繁。郁娡会从纱帘偷偷看他,他还是很瘦弱,面容苍白,身形嶙峋,是一副随时会驾鹤离去的谪仙模样。
郁娡不知怎么出神,直到郁嘉文出声询问:“可是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了?”
郁嘉文屏退众人后,放下手里的书,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单独留下郁娡,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时随口关心郁娡的生活。
郁娡摇头回答:“奴婢一时走神,冒犯公子实在该死。”
郁嘉文笑了下:“你也觉得我们长得有几分相似吧。”
“每次看到你,总不自觉多看两眼,觉得你和我像,眉眼像四分,鼻子像两分,但整体不同。”至于哪里不同,郁嘉文也说不上来。
“奴婢不敢!”郁娡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奴婢像主子这种胆大包天的想法她不敢有,何况她本来就是私通生下的孩子,身份地位怎么比得上正牌的郁嘉文。
郁嘉文没说话,郁娡跪着也不敢轻举妄动,两个人僵持半晌,直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郁娡偷偷瞟了眼,是郁嘉文正坐起身。
“府中最近会有贵客。”郁嘉文面向湖心,湖中莲花一望无际,丛丛绽放似要盛开到天边,不过可惜,一堵朱墙拦住去路,再蓬勃的生命到了朱墙下也得认命。
这两日府中忙碌,除了沉霜院的人一如既往侍奉郁嘉文喝药外,很多人忙得脚不沾地,郁娡只知道很忙,但不知道会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没听到郁娡的声音,回头看向跪在地的郁娡,问她:“你知道是谁吗?”
郁娡摇头:“除了侍奉少公子,其它的我一概不知。”
郁嘉文觉得她其实很会说话,她只是不识字没念过书,但她的聪明是实打实的。
“是国师大人。”郁嘉文说,他撑着孱弱的病体走出去,迎着晚风看外面满湖的莲花,“你知道他吗?”
郁娡仍然摇头说:“不知道。”
闻言,郁嘉文又回头看她,风吹动他散落的长发,轻轻碰到亭子的纱帘,他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糊里糊涂地活到今日?”
“有什么不好吗?”郁娡稀里糊涂的反问。郁嘉文转身,穿过亭子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没什么不好。”
“当年国师批命,推测出九月十九日出生的孩子身负特殊命格,世所罕见,若是男子更是万里无一的,所有人都不当回事,直到国师的说法应验在我身上,”郁娡听不出郁嘉文的口吻,不知道他心思如何曲折,他继续说,“后来我八岁那年发高烧,久病不愈,因为那个批命,父亲便想到请甚少出关的国师登门为我看病,后来国师看过之后,我果然好了。”
郁娡记得这回事,原来她当时钻狗洞碰巧见到的人就是那个所谓的国师。
“只不过,国师说身负特殊命格的人,若是无福消受便容易早夭,这些年父亲为我遍寻天下名医,用各路名贵草药为我吊着一口气,他说,只要我撑过十八岁一起都会好起来。”
十八,郁娡仔细想想,她今年也要十八岁了。
“我总在想,你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如果我不是男儿身,如果我不是在母亲怀里,那我是不是……”郁嘉文的话戛然而止,他虽然与郁娡背对背,但郁娡从这话中感受到一种微妙,就像郁嘉文在试探她。
“少公子命格贵重,自然吉人天相,怎是旁人可以比的?”郁娡及时回话,她的姿态很恭敬,郁嘉文自上而下看到她跪地低头时露出一节脖颈,像待宰羔羊,性命任人拿捏。
事实上,郁娡也确实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想的:是啊,同年同月同日生,怎么她就是偏偏不如那郁嘉文呢?
命格贵重?凭什么同年同月同日生,郁嘉文就是命格贵重,被人人捧在手心,而她却如路边杂草,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郁娡恨命运不公,更恨那个所谓的国师的批命。
但他不恨郁嘉文。
他给她衣服穿、给她饭吃,让她活得体面,不用为了一口吃食钻狗洞,忍饥挨饿地受人欺负,还讨不到好。
郁嘉文很好。
陆沥深也很好。
如果她是陆沥深的妹妹,也许会更好。
郁娡很没出息想到陆沥深提起自己妹妹的疼爱的眼神,杏儿死后,她再没在别人那儿等到过那样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