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娡掏开洞口的草堆,趁着天色昏暗,脑袋刚冒出头,挂在门口的灯笼呼啦晃动,门吱呀一声开了。动静不小,吓得郁娡瑟缩回头,窝在狭窄的狗洞口,巷子转角处出来车轱辘哒哒声。
那马车停在门口。郁娡听到那个寒暄的声音像郁正岳,她探头偷偷看了下,果然是郁正岳正在拱手请那个鹤氅遮头的人进门。
郁正岳背对着她,郁娡有些没注意,直到鹤氅下的人好像发现了她,侧头,锐利的目光瞧到她,郁娡立刻缩回去。
“怀大人,里面请吧。”郁正岳一脸笑容地奉承对方,他双手拢袖,微微点头,走在最前方。
等人走光了,郁娡钻出狗洞,小小一团的人站在路口东张西望,好像有点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去哪边,最后奔去与马车相反的方向。
今夜比平时热闹,郁娡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平时寥落的街头今夜多了不少人,却也不是什么人山人海。
郁娡盯上街头的包子铺,这个点店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他面前堆起高高的蒸笼遮挡视野,而郁娡也足够矮小,刚好可以偷到最前面的蒸笼里的包子。
郁娡毫不犹豫小跑过去,垫脚抬手,摸索拿包,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是个惯犯。
不过这次,有个人比她更快,他半路拦住郁娡的手,将她拉去角落。郁娡心有不甘望着那笼包子,几度想跑回去,手却被人捉住,逃不了,眼睁睁瞧着那笼包子最后进了店主人的嘴。
“你年纪尚小,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勿以恶小而为之。”抓她的是个衣着不凡的男子,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左右,他蹲下身捉住郁娡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知不知道,一旦被发现,运气好就是被店家骂两句,运气不好可能会挨打断胳膊断手的?”
郁娡一脸懵地望着他,她没心思听对方说什么,眼睛一个劲儿盯着他身旁下人手里的点心,他见瘦的皱巴巴少女的目光在点心上,上下打量她的衣着肮脏,深秋还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便知道她兴许是家境不好,行偷窃之举实属无奈,遂伸手要来点心,将吃食都送到少女身前。
“我给你吃的,”他很是耐心地开导郁娡,“以后要是饿得不行了,可以去城南的乌安巷口,那里有陆家设立的救济棚领粥,不要行偷盗之举。你尚且年幼,总要为以后打算。”
郁娡拿起一块糕点,狼吞虎咽。他瞧着郁娡的模样,更加心酸:若是他的妹妹家世不好,也可能沦落为她的样子。思及此,他更心疼妹妹。
“我家中也有妹妹,不过她长得比你大点,见到你就容易想起她。”郁娡大口咬点心,她自认为吃得很大口,其实花形点心也不过缺了角而已。他见郁娡如此,想到妹妹更是不禁心生怜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说话间,他拿着一块玉佩交给她,“凭这个玉佩就能去陆家找到我。”
郁娡不说话,埋头兜好剩下的糕点。富贵少爷有点恨铁不成钢:她好像不知道什么陆家不陆家的,一心只想吃,很是没出息的模样。便抓着她交代:“有什么事情记得来找我,朱衣巷陆府,带着这块玉我一定会帮你的。”
“万不能再以身犯险,找不到我,就每日黄昏去乌安巷领吃的,别偷东西,明白吗?”郁娡无心听他的说教,实在被折腾得受不了了,才闷闷点头,说好。
他目送女孩提着糕点,头也不回地跑回去。郁娡跑得气喘吁吁时才至狗洞口,她抬头看到月挂中天,不知此时还来不来得及。门又嘎吱一晃,又打开了。
郁娡无处可去,捂着嘴,急匆匆躲在转角处。
“再等等吧,”男人的声音苍老,但观他身形挺拔,提灯下微微露出的侧颜也无皱纹,实在不像耄耋老者,“命格贵重之人,若是无福消受便容易体弱多病,倘若他经年调养得当,自然能给大人带来好处,如若不然早夭也说不准。”
因着距离远,郁娡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命格贵重、体弱多病之类的话。
府中上下,命最贵的也就只有郁正岳了,除他之外就是他最宝贝的病秧子儿子郁嘉文,郁嘉文那个院子常年缭绕的药香,就差把整个相府都给淹了,这些话的指向未免太过明显。
不过,郁娡尚且年幼,一心想着避开他们回到院子找杏儿。
杏儿是个比她稍微大的孩子,不过这会儿正虚弱至极地蜷缩在地。
郁娡揣在怀里的糕点因为钻狗洞时被压碎了,她捡起半块糕点喂给杏儿,少女轻轻咬一口便流出泪,她哭着捉住郁娡的手:“小姐,这糕点真好吃。”
“那你多吃点。”郁娡给她喂得更多,但杏儿却摇头,她说她渴了,郁娡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起身去倒水,“快喝快喝,喝了还要多吃点,你要好起来。”
杏儿喝了水,一脸心疼地抚摸郁娡:“小姐,你还那么小,以后该怎么办啊?”郁娡很可爱地蹭她的手,说:“我会和你在一起啊,你会好好照顾我。”
杏儿这下连哽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郁娡爬上榻,钻进她的怀里,两个人互相拥抱着过夜。
“小姐,杏儿可能一直陪着你。”
郁娡:“那我一直陪着你就好啦。”她满不在乎,不明白杏儿为何总因为这场病说她不能陪着自己,可是,从她出生以后就一直和杏儿相依为命啊,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杏儿姐姐,你抱着我好吗?”郁娡在她怀里撒娇,杏儿愣了下,最后还是照做。
“小姐,你不要怕。”
我不怕。郁娡抓着她的衣服,逐渐睡去,也是在睡梦里,她感觉到越来越冷的温度,发现自己怎么都捂不热时冻醒,她摇着杏儿试图叫醒她,只觉自己不停叫她,实则又没发出声音:“杏儿姐姐,我冷。”
她抓着的手臂更冷,更僵。
郁娡还没完全清醒,怀里一空,旋即有人领住她的后衣领子将她提下榻,中气十足的管事婆子声喝令:“快来人,这死了个人都不知道,还不快处理掉!”
“真是晦气!”管事婆子一把将郁娡丢在地上,她吃痛惊醒,看到一群人蜂蛹进来架起榻上的杏儿,郁娡惊慌上前抱住杏儿的腿,不准她们带杏儿走。
“哼,谁让你命贱,你小娘命贱,不知道天高地厚地假摔早产,妄想碰瓷夫人的生产时间,抢夺少公子的命数,真是不要脸!”
下人将杏儿的尸体拖起,怀里的糕点散落一地,众人盯着地上的碎屑,不可置信。为首的管事婆子看到满地的点心,厨房不可能给她们这些东西,联想到今晨夫人院子里的一等婆子来找茬,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好啊好啊,”管事婆媳一手叉腰,一手戳着被人拎着领子的郁娡的脑袋,指头力气大,戳得郁娡的头都歪了,“我说夫人怎么派人来敲打,原来是你昨天夜里跑出去见到国师大人,没少嚼舌根吧!”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其中错漏百出,但下人们只想着如何才能择干净,顺便平息主子的怒火交差,谁会在意一个不受宠的野种的死活。
管事婆子因着今晨的挨训,怒火攻心地揪郁娡的耳朵,将她一路拖到湖边,一把将她扔进水中。噗通一声,郁娡被溅起的水花浇头,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同时,脚下的淤泥也让她举步维艰。
秋天时抽了湖里的水整理於土,为来年新品种荷花栽种腾位置,故而几场新雨后,湖里的水虽然也不深,但对**岁的姑娘家来说,已经够呛。
地上的人凶神恶煞拦在她面前,管事婆子颐指气使:“王嬷嬷今晨说她路过这湖时,发现她的手镯不小心丢了,找到的人能领赏呢,要不然你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么好运气呢。”
岸上的人丝毫没有出头的意思,郁娡和她们对峙,个个趾高气扬的居高临下盯着她,郁娡冷得牙关打颤,她没有杏儿的撑腰,只能老老实实在水里摸索起来。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郁娡冻得双唇惨白,脸红得似肿。
“差不多就行了,”管事婆子身边年轻的丫鬟咬耳根子,“夫人交代过,人死了就不能交差了。”
管事婆子闻言,她确实也出了恶气,这个小野种也不能死,看见她的衣服都短一截地在湖里捞摸,冻得瑟瑟发抖,实在有点于心不忍了,她一甩手道:“差不多行了,说不定也没掉在湖里,回头扣你的月俸补上去就是了。”
一群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徒留郁娡站在深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她想不明白什么国师什么命格,只是这些事情,她再没忘记过,牢牢记住。
失去杏儿那点微不足道的庇护后,郁娡便在同样的欺凌中度过一年又一年,直到偶然的一天,她遇到郁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