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局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路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晚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动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沈澜清站在台阶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池岸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那张通话记录上的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心里。
池亭其。
池岸的父亲。
那个每天早上会给他们盛粥、晚上会问他们功课做完了没的男人。那个在沈澜清发烧时会守到半夜、在他考砸了会说“下次努力就好”的男人。
那个收养了他十年的男人。
“走吧。”池岸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先回家。”
沈澜清抬起头看他。
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池岸没看他,只是往前走。
沈澜清跟上他。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沈澜清忽然伸手,握住了池岸的手。
池岸顿了一下,没转头,却反手握紧了他。
那只手很暖,素圈硌着沈澜清的掌心。
沈澜清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
他知道池岸在想什么。
如果池亭其真的和那个电话有关,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可能从一开始就绕不开这个家。意味着那个每天和他们一起吃饭的人,可能藏着他们不知道的秘密。意味着——
意味着池岸要面对的,比他更多。
他侧头看了一眼池岸。
十七岁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遮住眼睛里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沈澜清握紧了他的手。
池岸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
“没事。”池岸说。
沈澜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池岸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真的。”他说,“不管查到什么,都有我。”
沈澜清的眼眶有一点酸。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深,街灯很亮。
但握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
回到家,客厅里亮着灯。
龙知兰正在沙发上看书,看见两人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池岸说。
龙知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淡了一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澜清下意识看向池岸。
池岸沉默了两秒,开口:“爸呢?”
“楼上书房。”龙知兰看着他,“找他有事?”
池岸没回答,直接往楼上走。
沈澜清跟上去。
龙知兰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她放下书,没有跟上去,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
---
楼上,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池岸站在门口,抬起手,停住了。
沈澜清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池岸敲了敲门。
“进来。”
池岸推开门。
池亭其坐在书桌后面,戴着那副和池岸同款的银边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两人,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不睡?”
池岸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沈澜清跟在他身后。
池亭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说吧,什么事。”
池岸看着他,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爸,”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认识老周头吗?”
池亭其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池岸看见了。
“哪个老周头?”池亭其问,语气依然平静。
“做玻璃瓶的那个。”池岸说,“滨海市最好的玻璃工匠。”
池亭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池岸。
“认识。”他说,“他给我做过几个实验用的玻璃器皿。”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池亭其的目光很稳,“怎么突然问这个?”
池岸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话记录,放在书桌上。
池亭其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老周头失踪前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池岸说,“打给你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澜清站在池岸身后,看着池亭其的侧脸。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张脸他看了十年,此刻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池亭其抬起头,看着池岸。
“你想问什么?”
池岸迎上他的目光:“他找你做什么?”
“不记得了。”池亭其说,“好几年前的事。”
“三周前。”池岸说,“他失踪是三周前。这个电话也是三周前打的。”
池亭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夜色,远处有几盏灯火明明灭灭。
“池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池岸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
池亭其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和池岸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闪躲,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因为还不到时候。”他说,“因为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会害了你们。”
“我们已经在查了。”池岸的声音硬了几分,“澜清今天差点出事。”
池亭其的目光落在沈澜清身上。
那一瞬间,沈澜清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情绪,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澜清。”池亭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过来。”
沈澜清愣了一下,走过去。
池亭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他说,“尤其是眼睛。”
沈澜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池亭其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沈澜清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池亭其,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另一个站在他旁边,和他差不多年纪,气质儒雅,眉眼温柔。
那张脸,和沈澜清有七分相似。
沈言。
他父亲。
沈澜清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你出生前一年。”池亭其说,“那时候我们在做一个项目,关于人鱼基因的。他是外聘专家,我是研究所的对接人。我们共事了两年。”
沈澜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识他?”
“认识。”池亭其说,“不仅是认识。我们是朋友。”
沈澜清愣住了。
十年了,池亭其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池亭其沉默了几秒。
“因为答应过他。”他说,“你父亲失踪前,曾经托我照顾你。他说,等时机到了,再告诉你一些事。但那个时机……他一直没说是什么。”
沈澜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知道他怎么失踪的?”
池亭其看着他,目光很深。
“不知道。”他说,“但我有猜测。”
“什么猜测?”
池亭其没有回答。他转向池岸,看着他。
“那个电话,”他说,“老周头找我的事,和你们查的案子有关。”
池岸盯着他:“什么事?”
池亭其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巴掌大小,看起来很旧了。
他把盒子递给沈澜清。
沈澜清打开。
里面是一块骨头。
很小,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通体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冷冽,不是温润,而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气息,像是悲伤本身凝结成的味道。
沈澜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泣骨。
这是泣骨。
“你父亲,”池亭其的声音很轻,“失踪前一个月,把这个交给我。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等澜清长大以后,把这个给他。”
沈澜清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说,”池亭其一字一顿,“这块骨头,是从他自己身上取下来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澜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小小的骨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父亲的泣骨。
从他父亲身上取下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取下来?
为什么要留给他?
池岸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那只手很用力,像是怕他站不稳。
沈澜清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块骨头,眼眶发酸。
“池叔。”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爸他……是不是还活着?”
池亭其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澜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池亭其说:
“我不知道。”
沈澜清的心沉下去。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池亭其说,“你父亲失踪的那个晚上,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沈澜清猛地抬起头。
“他说什么?”
池亭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深很深。
“他说,”池亭其的声音很轻,“如果明天有人来找澜清,让他跟那人走。别拦着。”
沈澜清愣住了。
他父亲让他跟人走?
跟谁?
那个穿黑皮鞋的人吗?
“我没答应。”池亭其说,“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没说,就挂了电话。第二天,我就听说他失踪了。然后我去了你家……”
他顿了顿。
“只找到你。”
沈澜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父亲失踪前最后那个电话,还是为那句“让他跟那人走”。
池岸把他抱进怀里。
沈澜清埋在他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池岸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池亭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
很久之后,沈澜清抬起头。
“池叔,”他问,“那个打电话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池亭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强忍着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我后来查过那个号码。”
“是什么?”
池亭其沉默了几秒。
“是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他说,“在那个电话亭附近,有一个地方。”
沈澜清盯着他:“哪里?”
池亭其看着他,一字一顿:
“老码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老码头。
今天沈澜清差点被带走的地方。
十年前那个电话,是从那里打来的。
他父亲让他跟人走的那个人,也在那里。
沈澜清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池岸的手收紧了一些,把他更紧地揽在怀里。
“爸,”池岸开口,声音很硬,“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池亭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他说,“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查。”
他走到沈澜清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像是歉疚,又像是心疼。
“澜清,”他说,“不管查到什么,记住一件事。”
沈澜清看着他。
“你父亲很爱你。”池亭其的声音有一点抖,“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沈澜清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池亭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那个动作和池岸一模一样。
“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池岸揽着沈澜清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沈澜清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盒子,那块小小的骨头在里面静静地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问他:“澜清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说:“想和爸爸在一起。”
父亲笑了,笑得很温柔。
“好。”他说,“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可是他们没有。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父亲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电话,一块骨头,和一个让他跟人走的嘱托。
沈澜清握紧那个盒子,指甲掐进掌心。
池岸在他身边,一直没有松开揽着他的手。
---
楼下,龙知兰还坐在沙发上。
看见两人下来,她站起来,目光落在沈澜清脸上——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抱了抱他。
那个拥抱很暖,和池岸的拥抱不一样,是另一种暖——更柔软,更包容,像是什么都不用说,她都知道。
沈澜清靠在她肩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不管查到什么,他还有他们。
池岸,龙知兰,池亭其。
这个家。
龙知兰松开他,看了看池岸。
“带澜清上去休息。”她说,“明天再说。”
池岸点点头,拉着沈澜清上楼。
龙知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她转身,看向楼上书房的方向。
那扇门还关着。
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
房间里,沈澜清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盒子。
池岸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沈澜清开口。
“池岸。”
“嗯?”
“你说……我爸让我跟那个人走,是什么意思?”
池岸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信。”
沈澜清转头看他。
池岸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照得格外清晰。
“我不信你爸会让你跟坏人走。”他说,“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沈澜清没说话。
池岸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不管那个理由是什么,”他说,“你现在在这儿。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沈澜清看着他,眼眶又有一点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池岸肩窝里。
池岸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月光静静地照着。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的,远远的。
沈澜清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的脸,想起父亲的声音,想起父亲抱着他时胸膛的温度。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此刻握着池岸的手,他忽然觉得,那些记忆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因为有人在替他记着。
有人在替他守着。
有人在替他,一直站在他身边。
---
夜色很深。
远处,老码头的海水轻轻拍打着岸。
一个身影站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那孩子今天差点来了。”那个声音说,“被人救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救的?”
“那个戴眼镜的男孩。池亭其的儿子。”
又是一阵沉默。
“池亭其……”那个沙哑的声音慢慢重复这个名字,“有意思。”
“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那个声音说,“那块骨头,他会自己送来的。”
男人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夜空。
月光很亮,星星很少。
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暗流,已经涌到了岸边。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