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轻轻拍打着沙滩,一次又一次,像不知疲倦的抚摸。
沈澜清靠在池岸怀里,那条银白色的鱼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鳞片密密地覆盖着,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尖,每一片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边缘锋利,却在光线下透着温润的质感。阳光穿透海水溅起的水雾,在他尾巴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光,银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蓝,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实体。
他能感觉到池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眼神——像是想把此刻的自己刻进眼睛里,一辈子不忘。池岸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平时总戴着那副银边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此刻没戴,那张脸就完全暴露在阳光里——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已经显露出成年后的锋利轮廓。十七岁,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眼神已经沉得像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夜。
“冷吗?”池岸问。
沈澜清摇摇头。人鱼在海里不会冷,上了岸也不会立刻降温。但池岸还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那件黑色的卫衣带着池岸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刚才跑得太急,他出了一身汗。沈澜清拢了拢衣襟,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裤子没了。
变回人鱼的时候,裤子被撑破了。此刻他上半身穿着自己的T恤,米白色的棉质布料已经被海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肩线和纤细的腰身。T恤下摆勉强盖住腰际,再往下就是那条银白色的鱼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奇怪。
池岸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嘴角弯了弯:“好看。”
沈澜清瞪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薄怒,却因为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某种无声的邀约。
池岸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真的。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沈澜清垂下眼睛,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作为人鱼的样子。银白色的鳞片,透明的尾鳍,还有耳后那些半透明的鳍状延伸——那是人鱼的标志,也是他和人类的区别。他从五岁起就没再见过自己这副样子,此刻低头看着那条陌生的尾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变回人鱼。
一次都没有。
池岸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
那只手很暖,骨节分明,比他的手大一圈。拇指上那枚素圈硌着他的皮肤,带着体温的温度。
“在想什么?”
沈澜清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张脸逆着光,五官反而显得更加深刻——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此刻正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好奇吗?”他问,“为什么我十年都没变过?”
池岸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等着。
沈澜清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
“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变回去之后,就回不来了。”
这是真话。
五岁那年,他在昏迷中被人从那间充满冷香的客厅里抱出来。醒来之后,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一个男孩坐在床边,比他高半个头,正低头看着他。
那个男孩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变回人鱼。
不是不能,是不敢。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每次太难过太压抑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个锁在松动。但他死死地按着,不让它打开。因为他害怕——害怕变回去之后,就再也变不回来了。害怕变回去之后,池家的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害怕变回去之后,池岸会……
会怎么样,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记得自己刚到池家的第一个月,每次变腿都会疼得浑身发抖。池岸就抱着他,一整夜不睡,用手揉着他的腿,一遍一遍说“别怕”。那双七岁的手很小,却暖得惊人。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池家过生日,龙知兰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听见池岸在旁边小声说“以后每年都给你过”。那双八岁的眼睛亮亮的,比生日蜡烛还亮。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学校被人欺负,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站在操场上,攥着拳头,一句话都没说。放学的时候,池岸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第一眼就问“谁欺负你了”。那双九岁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要替你去拼命”。
“后来,”他慢慢说,“时间长了,就更不敢变了。十年没变过,忽然变回去,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怕。”
他怕的其实不是变不回来。
他怕的是,变回去之后,这一切都会消失。
池岸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把沈澜清揽进怀里。
“傻子。”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点沙哑,“你什么样我都见过。五岁时候哭得满脸鼻涕的样子,七岁发烧烧到说胡话的样子,十岁第一次考砸了躲在被窝里哭的样子——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沈澜清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池岸的胸膛很暖,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他能闻见池岸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是十年里每天都能闻见的——皂角香,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只有他才能分辨出来的、属于池岸独有的气息。
“变回人鱼又怎么样?”池岸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尾巴也好,鳞片也好,都是你。我认识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是人是鱼。”
沈澜清的眼眶有一点酸。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池岸低头,下巴抵在他头顶:“以后想变就变。不想变也没事。反正不管什么样,你都是我的。”
沈澜清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海风轻轻吹着。
那条银白色的鱼尾在沙滩上微微蜷着,尾鳍时不时轻轻摆动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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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沈澜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池岸。
“你怎么找到我的?”
池岸低头看他,没说话。
“那个电话,”沈澜清问,“你收到消息了?”
池岸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给他看。
那是一个定位软件。
沈澜清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池岸的声音很平静,“你十二岁那年,有一次放学没回家,我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你。后来我就装了这个。”
沈澜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三年前那件事。那天他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厕所里,等他脱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走回家,路上越想越委屈,躲在路边的公园里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池岸找到他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抱进怀里,说“回家”。
原来从那之后,池岸就……
“你手机一直在我这儿有权限。”池岸说,“今天中午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打电话,你也没接。我打开定位一看,你在老码头。”
沈澜清垂下眼睛。
他确实没看手机。那个电话之后,他整个人都乱了,根本没想到要看手机。
“我骑车过去,”池岸继续说,“半路看见那个男的抓着你在往外拖。”
他没再说下去。
但沈澜清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池岸扔下车就冲过来,一拳砸在那人脸上,然后拉着他跑。
他不会游泳。
但还是跳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仓库?”沈澜清问。
“定位只到码头,具体哪个仓库不知道。”池岸说,“我一个个找过去的。”
一个个找。
老码头有几十个废弃仓库,他一个个找过去。
沈澜清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池岸。”
“嗯?”
“你为什么不先报警?”
池岸看着他,目光很深。
“来不及。”
就三个字。
沈澜清的眼眶又酸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池岸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池岸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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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沈澜清抬起头。
“我得变回去。”
池岸看着他:“能变吗?”
沈澜清点点头。
十年没变过,他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变回人形。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待着——天快黑了,而且他也没裤子穿。
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种力量从身体深处往外涌。他的尾巴开始发热,鳞片一片片收进皮肤里,骨骼在压缩、重组——
疼。
不是脱水期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酸胀感,像是身体在重新适应久违的形态。他能感觉到每一块骨头在移动,每一片鳞片在消失,皮肤在收缩、贴合——
他的尾巴慢慢分开,变成两条腿。银白色的鳞片一片片隐去,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脚踝处最后消失的两片,是他特意留着的——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他舍不得让它们也消失。
最后,他光着两条腿,坐在沙滩上。
阳光照在他腿上,那双腿又直又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膝盖有一点红,是被沙滩上的石子硌的。脚踝纤细,那两片银白的鳞片还在,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池岸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没裤子。”沈澜清说。
池岸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荒无人烟的海岸,没有商店,没有人家。
他想了想,脱掉自己的运动裤,扔给沈澜清。
“穿。”
沈澜清看着他——池岸现在就剩一条内裤,站在海风里。他的腿很长,肌肉线条流畅,腰腹间已经隐约能看见几块腹肌的轮廓。十七岁,正是一个人身体变化最快的时候,每过几个月都会长高一点、结实一点。
“你呢?”
“我不冷。”
沈澜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穿裤子。池岸的裤子对他有点长,卷了两道裤脚才刚好。裤腰也有些松,他得用手提着。
池岸看着他穿好自己的裤子,嘴角弯了弯:“走吧。天黑了。”
两人沿着海岸往回走。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海水被染成一片金鳞。沈澜清走在前面,池岸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澜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踝上那两片银白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他想起池岸刚才说的话——“尾巴也好,鳞片也好,都是你”。
十年了。
他终于不用再害怕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
池岸在后面也停下:“怎么了?”
沈澜清回头看他。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温暖的橙色。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像盛着一整个海。
“没什么。”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
池岸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池岸的手很暖,素圈硌着他的掌心。
沈澜清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池岸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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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