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伤疤 第2章 神的伤疤·开花的怪物

三天后。

斯卡睁开眼就看见银发怪物在吻他。

斯卡的眼睛骤然睁大，盯着怪物的纯白的睫毛木讷了许久。

他忘记了推开怪物，混乱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在空白中激烈地思索：

他死了吗？没有。

这是哪？

斯卡余光快速扫过四周——石壁，金属门，没有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像在地下室。

还有……心脏为什么怪怪的？

斯卡清醒，手摸进枕头底下，攥紧短刃，刀锋抵住阿瑞斯喉结。

“别动。”

阿瑞斯的银发轻轻垂落，落在斯卡的颈侧。他听见斯卡的声音，瞬间睁开眼睛，银色的眸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他手伸过去，掌心贴在斯卡心口，检查着什么。

斯卡另一手猛地握紧阿瑞斯触碰自己的手的手腕，厉声道：“我说别动！”

刀锋刺了进去。阿瑞斯的颈上渗出鲜红的血。可他没有任何的反应，低着头，专注地听着斯卡的心跳。

“跳得……很好。”阿瑞斯听了一会儿，斟酌着有限的词汇，轻声道。

“什么？”斯卡皱了一下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阿瑞斯抬眼，银眸映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与斯卡，他摇摇头，说：“……心跳……好……”

斯卡当然知道自己的心跳很正常，他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阿瑞斯，他哑声问：“你救了我？”

阿瑞斯没否认，但也没承认，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斯卡，看的斯卡脊背发麻。

“阿瑞斯，你杀了我的父母，毁了我的家园，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斯卡低吼着，刀尖深深扎进阿瑞斯颈侧。

阿瑞斯对此毫无反应，他看着斯卡愤怒的模样，伸手，轻轻碰了碰斯卡额头上未愈合的伤口。斯卡躲开，抽出短刃，带出一道血线。

血溅落在斯卡的脸上，斯卡欲要再刺，却见阿瑞斯颈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排白色花瓣悄然从愈合处绽开。

斯卡怔住。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阿瑞斯伤口愈合时生出的花瓣——与故乡栀子树凋零前最后绽放的形态一模一样。可仔细看，能发现它并不是真的花瓣，而是软软的白色肉片。等伤口完全愈合，那肉片便如花瓣般自然蜷曲、脱落，无声飘落于枕上。

斯卡屏住呼吸，指尖不可控制地向前伸。他仍记得，儿时，他跟在父亲身后在黄沙里捕猎跳鼠，随手斩杀几个挡路的变异诡体。等到火红的太阳燃烧着陨落在沙漠里，他们的步伐迈向家的方向。渴了一天的他会迫不及待地大口吞下母亲准备好的过滤水，还剩两口的时候趁着家人不注意将它浇在院子里干枯的栀子树下。

那是母亲最爱的栀子树。

末日的最后一朵花。

可它从未开过——它枯死在核冬天降临前夜，树皮皲裂如父亲干涸的嘴唇。

为什么，末日的最后一朵花，会绽放在怪物的身上。

斯卡的指尖悬在半空，颤抖得几乎无法自持。

他忽地起身，欲要远离这个将他的脑袋搅得一片混沌的怪物，可刚下了床，双腿却骤然被冰凉的东西后扯，重重跪在冰冷地面。

斯卡吃痛，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踝缠绕着铁链，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床头的金属支架上，锈迹斑斑，纹丝不动。他猛一挣，铁链哗啦作响，震得脚踝渗出血丝。

斯卡咬紧牙关，抬眸，刀锋般的目光直直刺向阿瑞斯瞳孔，“这是……做什么？”斯卡真的不明白，他能想到的只有，“囚徒？实验品？还是供体？”

阿瑞斯缓缓坐起，跪坐在斯卡一侧，他垂眸凝视斯卡脚踝渗血的勒痕，伸手，指尖覆上自己颈间那道新生的白色肉瓣，轻轻一扯，那肉瓣连带着血与肉应声脱落。

阿瑞斯轻轻地皱了眉，将那片温热的花瓣按在斯卡脚踝的伤口上。血肉相触的刹那，斯卡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渗入皮下，裂开的皮肤竟开始缓缓收拢。

斯卡诧异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伤口在肉瓣覆盖下迅速弥合，他猛然想到，如果人类也能拥有这种再生能力或者是……此花瓣，那么人类或许就能在辐射废土上重燃文明火种。人类军队的将不再惧怕断肢与灼伤，前线士兵能在血泊中站起。

或许，他们可以把阿瑞斯抓起来解剖、研究。

这念头一出，斯卡的眼眸再次看向阿瑞斯。却不料，阿瑞斯正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生婴儿。

斯卡立刻垂下眸。

那清澈仿佛是一面镜子，斯卡看见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贪婪与卑劣，那竟让他感到一丝羞耻。

阿瑞斯忽然抬手，又扯下第二片花瓣，轻轻按在斯卡额头上的伤口处——那里阿瑞斯昨夜已经敷过药，但是仍没有完全愈合，这让阿瑞斯感到不安与无措。

斯卡下意识偏头躲避，想要后退却被铁链死死拽住。

他的眸里燃烧起一团以复杂的情绪为柴的怒火，他将怒火尽数倾泻向阿瑞斯，“放了我！要么就杀了我！”铁链因他剧烈挣扎而震颤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阿瑞斯指尖捻着花瓣未动，他的眼睛像扫描仪般一寸寸掠过斯卡颤抖的睫毛、绷紧的下颌线、剧烈起伏的喉结，最后停驻在斯卡因愤怒而泛红的眼尾。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忽而向前凑近，将花瓣放在斯卡的手边，转而捻起自己的一缕银白发丝，轻轻放在斯卡的掌心。

斯卡向后缩着身躯，看不懂这个怪物的举动，刚要骂人，却听见一声很轻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是阿瑞斯的声音，从他的喉间缓缓溢出，像母亲在摇篮前哼唱的摇篮曲，温柔而……低沉。

斯卡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要挣脱胸腔，跳向那个怪物。

怎么回事？！

斯卡—死死咬住牙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感到的不是温情，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而怪物把他当成了需要安抚的幼崽。

这个念头连斯卡自己都觉得荒谬：怪物怎么会懂得“母亲”？

他握紧短刃，刀尖直指阿瑞斯左眼。刀尖距离瞳孔仅半寸，阿瑞斯却未眨眼，低音仍在持续流淌，眼眸仍旧温柔。

“阿瑞斯，你不杀我，我就杀你。”斯卡的刀尖刺入阿瑞斯的瞳孔，血珠顺着眼角在月亮般发白的皮肤上滑落。

阿瑞斯的低吟中断。他用右眼静静凝视斯卡。他看见斯卡的唇角上扬——那是人类开心时会扬起的弧度。

斯卡在开心。

阿瑞斯慢慢地学着斯卡的唇角弧度，也扬起一个相似的弧度。他想告诉斯卡：斯卡开心，阿瑞斯也开心。

斯卡的刀尖微微一颤，他看着那诡异的笑容，脊背泛起一阵寒意，手上的力度更是因为恐惧而而加重。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敲响。

“王，伤员已全部转移至安全区。可幼崽尚不能承受高浓度源质辐射，他们在哭泣。”说话的显然是一名成年男性。斯卡想，为什么他的下属能流利地说出人类的语言，而作为王的阿瑞斯却始终说出不一句完整的句子？

阿瑞斯闻言，顿了几秒，银白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痛苦般的恍惚。他缓缓从门口收回右眼视线，看向斯卡。他伸手握住斯卡持刀的手，缓缓地将刀尖从自己眼眶里抽出，斯卡想挣脱，却发觉阿瑞斯的力道如钢铁铸就般不可撼动。

短刃被阿瑞斯拿走，斯卡往后挪了挪。

阿瑞斯将短刃用洁白的袖子仔细擦拭，然后起身将它轻轻放在枕头底下。

斯卡怔住。

阿瑞斯俯身将斯卡轻轻抱起，在斯卡还未反应过来时，将他稳妥地裹进床上的干净被子里，被子边缘被仔细掖好，低头在他额前伤口处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最后，他低声说：“斯卡……睡。”

斯卡：“………………？”

阿瑞斯起身走向门口，两步一回头，目光始终停驻在斯卡脸上。

斯卡没反应过来，但他不想看见这个怪物，于是他大声吼：“滚出去！”

阿瑞斯被吼得往前快走了几步打开门，站在门口他回望了一眼。斯卡欲要再骂，阿瑞斯似乎预判到他的下一句，竟先轻轻合上了门走了出去。

“咚——”

门合拢，房间重归寂静。

斯卡盯着那扇门，胸腔里那颗陌生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又扫了一眼四周——没有窗，石壁，潮湿的气息。

他活在一个怪物的巢穴里。

——

阿瑞斯赶到幼崽区。

幼崽们在地下避难所最深处的温育舱里抽泣，只有王的安抚才能让他们停止哭泣。

然而，每一次安抚，都需要王消耗自身精神元气，直至七窍流血。

阿瑞斯踏入温育舱，幼崽们立刻停止了哭泣，纷纷伸出小手触碰他垂落的银发。

阿瑞斯蹲下来，轻轻抚摸幼崽们的头，在他们的额前落下温柔的吻。

而后，他跪在温育舱中央，喉咙深处溢出温柔而缓慢的低吟

幼崽们蜷缩着依偎过来，在他的银发下缓缓闭上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低吟渐弱。阿瑞斯的耳朵开始流血。

同一时刻，站在角落的里的红角侍从立刻端着银碗上前，接住从王的身上流出的每一滴血——阿瑞斯的血是再生生命的核心养分，也是族群存续的唯一火种。

最后，四碗血盛满，阿瑞斯比来之前更加苍白的指尖轻颤着抚过幼崽们沉睡的脸颊。

他想起斯卡额前未愈的伤口，便起身，走之前看了一眼幼崽区的守卫长——保护好他们。

守卫长颔首。

阿瑞斯步出幼崽区，直奔斯卡的房间。

长廊幽暗，阿瑞斯的脚步很轻。耳朵又渗出温热的血珠，他皱了一下眉，抬手抹去——那处伤口很小，却没有立即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