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物语 第7章 初雪07

（7）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参加这场葬礼。

上过香后，我在转身时看到了一身黑色衣裙的铃木小姐迎面走来。这是她在这数不清的轮回中第一次走进这间灵堂，也是最后一次。

她如同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般从我身边走过，沉默地为死者上香，与别人没有什么区别。她终究还是承认了他的死亡，来与他做最后告别了。

勇太依然站在人群外的位置，抱着他的皮球，茫然望着大人们悲伤沉重的神情。他好像还想偷偷玩两下球，上完香的铃木小姐就在这时向他走来。

我离开灵堂走出没多远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响亮的哭声。回过头，那是勇太在放声大哭，怀里的皮球滚在地上也不再记得捡。铃木小姐摸了摸他的头，神情麻木地站起身。

看来这一次，孩子终于知道自己父亲死亡的真相了。

“在想什么？”

雪花悠悠飘落下来，鹤丸在我头顶撑开了伞。这个姿势他距离我很近，伞下方寸之间，冬日寒意被驱赶走，只弥漫着他身上白檀的气息。

我望着他就举在我身前握着伞的那只手发怔，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他有所察觉，但对我的举动产生了误会，有些迟疑道：“呃，是不是我忘了你不喜欢与别人撑一把伞……”

“不是。”

我否认了他的猜测，抓住伞的直杆拉得与我更近一些，他握伞的手也因此被拉得与我更近一些。我的确不喜欢和别人同撑一把伞，因为那样走路很不方便，但我从不讨厌与鹤丸同撑一把伞。与他一起，走多慢都可以，停下来也可以。

“我只是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参加过一场葬礼。”

我能理解铃木小姐的抉择。鹤丸喜欢惊吓，讨厌一成不变，但他不知道我其实最害怕生活里的变化。害怕人与人的离别，害怕未来终会到来的那一天，他与别人一样，从我身边离开。

所以，如果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雪，在我们一无所知地停住脚步等待它结束的时候，时光从四面八方慢慢涌来凝固成通透的金色，将我们像两只小虫那样永远包裹起来，那也可以。

我仰头望向头顶，大片的雪落在透明的伞面上，停止在花开的样子，仿佛能听到簌簌的声音。我隐约在伞面看到身边这个人淡淡的影子，像是映在水里模糊的倒影，又像一缕触及不到的云雾。

“喂，鹤，你能不能走路有点声音？”

这样好让我知道，你还在我的身边。

（0）

“铃木明美，三天前确认死亡，死因是煤气中毒。”

“是自杀吗？”

“也可能只是做饭的时候忘关炉子了。”

狐之助咧开嘴，露出一个在那张狐狸脸上怎么看怎么诡异的笑。鹤丸淡淡瞟了他一眼，将手上对方带来的那张登着讣告的报纸撕碎，丢进垃圾桶里。

他向部屋外走去，这只政府派来的狐狸在他身后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来。

“需要告诉给审神者大人吗？”

“不需要，这件事她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正确的判断，毕竟那位大人一直存在心理不稳定因素，对她来说叛逃可是一脉相承的传统。”

鹤丸侧过头，面无表情地斜视向身后依旧那副诡异笑脸的管狐，目光森寒，如一把锋利的钢刀出鞘。

“我不是因为这种原因不告诉她的，少自作聪明。”

虽然现世是连月的阴天，但本丸的天气却阳光明媚，覆在庭院的积雪已经有些融化了，露出黄绿相间的草绒，几朵早梅破开花苞，在枝头点缀嫣红点点。

鹤丸走进食堂厨房，白衣绯绔的少女站在料理台前正在鼓捣些什么。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她转过身来，满脸黑灰，像只滑稽的小花猫一样，手上的杯子献宝般的举起给他看，语气活泼轻快。

“要不要试试？PastTime特制咖啡，绝对完美还原！”

跟进来的政府狐之助看到杯子里堪堪溢出杯沿的泥浆状不明物质，一身皮毛都不禁紧了紧。却听付丧神同样轻快的语气，还有点小兴奋小期待地说：“哦哦，那可要尝尝！”

狐之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接过少女手上那杯名为“咖啡”的不明物质，真的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下去，并发出惊叹：“哦这味道！可真吓到我了！这是加强版的两队五花枪和大太打起来了吧？！”

“不愧是鹤！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懂我的杰作！”

狐之助：“……”

“主君，鹤先生，你们在做什么？”门外这时传来烛台切光忠的声音。刚从外面回来的本丸主厨抱着一颗造型妖娆风骚的萝卜，站在门口呆呆望着正商业互吹的这对刀婶，丰富的烹饪经验让他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那股诡异的味道时，就察觉到他的厨房刚刚正遭遇了什么惨案。

在他走近几步，看清审神者做的那杯不明物时，脸就黑了。

“主君，鹤先生，”涵养良好注重形象的付丧神还在保持面上得体的微笑，俩人已听见他抽搐的嘴角里隐约传出可疑的声音，“请你们出去。”

哦，那是磨牙声吧？绝对是磨牙声吧？听起来光忠的牙口还挺好。

审神者和鹤丸被濒临暴走的烛台切撵出厨房，跟着被拎着尾巴丢出来的还有本来想卖个萌讨几个油豆腐的狐之助。烛台切显然真的气昏了头，没有注意到这只狐之助不是本丸的，而审神者也在这时才发现了它的存在。

她脸上原本熊孩子一样兴奋单纯的笑容褪去了，目光从狐之助移到鹤丸，那双春日湖水般的眸子里，粼粼温暖的光冷却下来。

“是在做汇报吗？”

审神者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鹤丸还没来得及解释，她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遮面的护神纸，系在脸上。纸面在付丧神的眼里垂落下来，如同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掩住少女清澈的眼瞳和瞳眸里晦涩的神情。

他看着她最后向狐之助微微一点头，目光再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转身向远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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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雪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