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物语 第4章 初雪04

男人醉倒在吧台上睡得很沉，我摸出他的钱包丢给老板，又删除他录音笔里的全部资料，最后把手机泡进还剩半杯酒的玻璃杯里。

“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对方那双通透的金色眸子里罕见的盛着不悦。他看着不省人事的竹内记者，那眼神已经不只是嫌弃，好像巴不得把人远远丢进垃圾处理厂去。

“找个垃圾处理厂丢进去吧。”

“这就完了？”

他的反问让我意识到，我还低估他对这个无良记者的厌恶程度了。

“就这样吧，毕竟这一天很快又要倒退回去，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可不这么觉得。”

我看着他有些发怔，还真是头一次见他这么闹别扭。他在我的目光中好像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常，掩饰地干咳一声，把记者从吧台上拎起来向居酒屋外走去，不一会就空手返回。我惊讶地问他这么快，他耸耸肩解释，外面正好停了辆垃圾车，他把人丢上去了。

“和那家伙喝了一晚上，有什么收获吗？”

他向老板新要了一个杯子。杯子就近距离地先到了我手边，我在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时，顺手把他的杯子也满上，给他推了过去。

“和藤野先生传绯闻的是他的助手。我知道那位铃木小姐，每一次葬礼都没有来，听说是因为病了。我以为他们本来只是普通同事关系，但如果亲密到能传绯闻的程度……”

“你相信那个八卦记者的话？”

他垂眼看着我推到他面前的那杯酒，雪色的眉宇间神情缓和了不少。

“我不是相信他的话，我只是想到，如果是不愿意接受藤野先生死亡的人，也许真的不会去参加葬礼。”

我想起那个叫勇太的孩子说的，在外面遇到的没有走进灵堂的“大姐姐”，对他说他的爸爸只是睡一会，很快还会回来。

所谓葬礼，就是与死者最后的告别仪式。走进那个地方就是承认了他的死亡，这是不可能的，会不惜任何代价一次次尝试改变过去，正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去拜访一下那位铃木小姐？”

“……算了。”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再去拿酒瓶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你今天喝的够多了。”他皱着眉说，然后招呼老板，“麻烦来一杯糖水。”

老板手脚很麻利，我原本的杯子被收走，换了盛着糖水的新杯子，很快送到我面前。我挣开他的手，把那杯水利落地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拿起纸巾擦干净嘴，起身向外走去。

门铃在头顶“叮铃铃”一阵响，随着闭合的门板在身后彻底切断了室内温暖的气息，冬日的冷空气兜头淹没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头重脚轻地走上被大雪覆盖的街道，走到路中央时脚下一滑向后倒去，被身后的一双手稳稳扶住。

“你小心点。”

他的语气透着担心和无奈。我靠在他怀里没急着起来，仰头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夜晚就好像温暖明亮的灯光。

“你什么时候走路能有点声音？”

他愣了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你给我唱首歌吧。”

“哎？”

“就唱圣诞歌，再过阵子不就圣诞节了吗？”我哼哼呀呀的给他示范，“singel dog，singel dog，singel everyday~”

“这歌不是这么唱的吧。”他哭笑不得。

我使劲从他怀里站起来，离开了他。走到路边从堆积的雪堆里挖了一捧蓬松的雪，我回过身在他跟过来时抛洒向我们之间的天空，打断了他的脚步。

“下雪喽！”

我莫名亢奋地大喊，冲他哈哈傻笑。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昏黄的灯光中染上闪烁的金色，他停在几步之外，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空旷的街道中像隔着时光凝成的琥珀。

我慢慢停住了笑。吹了半天冷风，被酒精烧起来的热度已经逐渐冷却下来，我却不知道自己是清醒了，还是醉的更深了。

“我不是说了你不用跟过来吗。”

我听到自己像是养成习惯那样再一次对他这样说。人类的本质果然就是复读机，只会把选好的内容一遍又一遍重复播放。

但这一次出了点意外。我不知道我是被他已经见惯不怪的神情突然激怒了，还是脑子真的被酒泡傻，失去了控制能力，一直藏住的接下来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我又不会逃跑，需要这样监视我吗？”

啊，终于说出来了……

回过神时我这样想，心里并没什么歉意也没什么解脱，只觉得轻飘飘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飘洒的雪花已经尽数落回地面，风声停息下来，街道尽头闪烁的路灯彻底熄灭。周围的一切陷入静止，仿佛我落下的最后一个字音，是时间暂停的咒语。

他也望着我，怔然的神情停住了好久，也或者没那么久，但看在我眼里就好像一尊雕工完美栩栩如生的雕像，刚刚鲜活的样子才是我的错觉，有点滑稽。

“这可真吓到我了……”

他喃喃道，将时间的指针向前推动了一格。

我还在迷迷糊糊想着雕像怎么又活过来了，他再次向我走来。那身在现世中掩人耳目的普通衣物化作飞雪般的樱花散开，露出他本来的真面目，雪白的羽织袖摆如翼，腰间配着白色的长刀。

“你明知道我不是来监视你的。”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望着我，语气有点受伤，笑容却很温柔。

我想我果然是醉了，要是没喝醉很多话也不会说出口，很多事平时也不会做。这真是一个绝佳的借口，我不再犹豫，比他动作更早的向他放松身子直直倒了下去，额头贴上他的胸口，手环过他的腰间。

他的双臂近乎同时在我身后合拢，把我彻底贴进他的怀里。冬夜的寒冷被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隔绝了，我已经很久未像现在这样寻到一个温暖安心的好去处，觉得可以就这么休息下去。

“鹤，我不喜欢做别人眼里的坏人。”

于是如同道晚安般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