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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代物语 第27章 名残雪11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9 12:47:58 来源:文学城

(11)

她一直在深海中下沉,仿佛永远不会触到海底。

白色的光就在头顶的方向,她听到从那光里传来呼唤的声音,却无力回应。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连那气泡般的灵魂也破碎了,再也无计可施。

不,这样不行,她还有未完成的事。

她不能消失在这里,她必须回去。

思维……在溶解……

祈愿……要传达出去……

也许是那份超脱存在本身的执念打动了谁。

海水荡起波澜,给予无声的回应——

【好啊,我拉你上来。我来帮你。】

然而,她并没有被拉上海面。

相反,蛇一样的黑影缠缚住她,猛地向下拖去!

她已不复存在的身体,却传来要被撕裂般真实的痛楚。

尖叫来不及发出,那原以为永不可及的海底却转瞬近在咫尺,以要将她粉身碎骨的势头与她相撞!

下一刹,她轻如无物地穿过海底,天地倒转,身下所触成为漆黑的水面。

水面涟漪缱绻,她却没有沉下去,仿佛一瓣落花漂浮在微波之上。

这里是无边的黑夜,无风无声,亦没有光。混沌的深空包裹着时间与空间,死亡般的虚无充斥一切,唯有那遍布深空的金色“星辰”是活着的,如微弱的呼吸般闪烁着黯淡的光。

而在深空之上,她能感觉到,有某个庞然可怖的存在盘踞在那里。它的呼气能随意掀起倾覆山海的风暴,它的一瞥能轻易点燃将大地化为焦土的烈火。

群星静默,只因在它的威压下不敢造次。

不能……被发现……

要逃离这里……要逃离这里……

【嘿,你想去哪?】

她拼力挣扎,然而捆缚她的“黑影”任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毫无松动,反而像品格恶劣的活物般越收越紧,她感觉到好似骨节的坚硬楞刺,勒得她如刀割般疼痛。

【哦,你想跑。可你能跑到哪呢?】

无声无源的话语就如附骨之疽般贴绕着她,即使闭塞耳目也无法摆脱,诅咒一样嘲讽着她的无能为力。

放开……放开我……

她拼尽全力,却也只惹起浅浅水纹,可怜得让人忍俊不禁。对方也确实笑了,语带怜爱地劝说起来。

【真是倔强的孩子,小心你会惊动它哦。】

可她从来不懂“听劝”。

放我……回……

那徒劳的无用功竟剥开了“黑影”的外表,影子如烟雾般散开了,露出如蛇尾般细长的森森白骨。她发现了它的真面目,本能挣扎得越发厉害。

放我……回去……!

【不要心急,不要心急。你还能记起发生了什么吗?神代未央。】

在真名被唤出那一刻,她如梦初醒,终于发现自己只是一片空白。

没有□□,便无从承载记忆;灵魂破碎了,便失去思维与情感。只有那份执念被记录在时空,孤独而执拗地重复回响。

她是谁?她是神代未央。神代未央是谁?是……

不,这不重要。

她要回去……她要回去……她要回去……

【都说不要急了。发生了什么,你该回哪去,我来慢慢讲给你听。】

【你正身处白鸟高中的旧校舍,历史修正者们今晚在这里举行一场召唤邪神的祭祀。你被他们抓住,作为仪式重要的祭品。】

【你是故意被抓住的,因为历史修正者的结界只能从内部破坏。你不顾鹤丸国永的劝阻擅自行动,只给他留下一只联络的灵蝶。】

【你还是失算了,受了超出预估的重伤,又被人牢牢控制,所剩的力量不足以破坏结界,只能退而求其次,对结界动一点手脚,给它植入漏洞。以你留下的灵蝶为链接,鹤丸国永可以通过结界,但也只有他能通过而已。】

【其实你本来就没有周全的计划,只是任性地相信着鹤丸国永罢了。】

随着对方的娓娓道来,她逐渐忘记了挣扎,好像在摇篮曲中安静下来的孩子。这与对方说的故事无关,只因出现在故事中的那个名字。

啊啊,那个让人眷念的名字……只是听到它的发音,就足以让人安下心来。

飘散的记忆落下种子,在水面次第生出洁白的花,纤长柔软的花瓣将她包裹。她被埋在花海与白骨之间,犹如怀抱墓志铭般,将那个名字收拢在心口。

【鹤丸国永果然来了。虽然他不在乎什么历史修正者,但他无法丢下你不管。】

【他先是冒充白鸟神的身份,搅乱了仪式,接着又在现世张开神域,引来检非违使彻底破坏结界。该说他果然是行事粗暴的武夫,还是胆大妄为的疯子呢?这方法倒确实简单有效。】

【然而,你将一切赌注押在鹤丸国永身上,却好像忘记了——】

【时政铁律,刀剑男士不能自行出入现世。鹤丸国永因有监察官的身份,才可在现世自由行动,但是你本丸的其他刀剑,必须有你的指令才能进入现世。】

【你们的行动计划本就仅基于你的猜测,没有十足把握,时之政府不会另派支援;时搜课力量不足,在与溯行军的直接战斗中,也基本帮不上忙。何况时间紧迫,本来就来不及做什么充分准备的,他又急于把你救出来。】

【所以,你知道吗?】

【你最喜欢的鹤啊,他现在可是孤军奋战的。】

“……你说什么?”

她发出声音的那一刻,黑暗中的低语沉默下来。

她又开始挣扎,比之前的几次努力都更要急躁、激烈,像发了疯一样。花海轻轻震颤,似风吹动陈年的雪,白色的花瓣被慢慢染红。

终于,伴随一声骨锁断裂的清响,白与红的花洒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她在飘落的花雪中猛坐起身,低头看到自己苍白如尸骸的手臂,和那上面的累累伤痕。

与此同时,深空之上隐隐传来如雷的天鸣。

【真乱来,你差点惊动它了。】

那低语再次附在耳边,嗔怪她的鲁莽,但她不在乎。她犹如失语多年才刚刚找回声音般,一字一句、沙哑而吃力地问:

“你说的……都是……真的?”

【哈,你是我最重要的孩子,我为什么要骗你?当然都是真的。】

“我要……回去……”

【还不懂吗?你回去也什么都做不到。】

【所有人都会死。你会死,那个叫今井怜的女孩会死,鹤丸国永会碎刃。】

【怎么办?还想就这样回去吗。】

“……你是谁?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啊。】

像在印证那温柔的话语,冰冷透明的手臂从身后伸来,将她亲昵环绕。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被挣断的骨锁,在水面逶迤而行,再次爬上她的四肢,勒进她的伤口。

但她这次没有挣扎。

“不管你是谁……你说了,你会帮我……”她颤抖但又坚定地说,任对方像蛇一样缓缓绞紧她的身体。

【好孩子,我会帮你,只要你求我。】

飘絮一般的话语在女孩唇边微弱散去,却将那注定的宿命刻印进时空。群星见证此刻,黑暗中回应满意的轻笑。

【契约已成。】

【我的奇稻田姬,你逃不掉了。】

死亡的银光笼罩了少女,那一刻她失去了行动能力,犹如待宰的羔羊,连哀鸣也发不出。

然而,在生命即将被收割的一瞬,那光突然滞住——

有无形之物挡住了它,空气中碰溅开金属火花。紧跟一股凛风猛地扑来,仿佛挥开一把凛冽锋利的刀,携带着冰雪的寒意。

今井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空白的大脑半晌才接收到眼前的景象。

她看清了差点杀了她的是谁——

那是身着狩衣、手持薙刀的溯行军,乌帽下一张白纸遮住阴森苍白的面孔。

她也看清了救了她的是什么——那是一根浮在空中的白色羽毛,淡淡散发着结霜般晶莹清冷的光。这看似美丽脆弱之物,却透出视之即如面刀芒的锋锐气息。

……那是鹤丸国永留下来的东西吗?是什么时候……

白羽悠悠飘落,她忙伸手去接,却还未触及她的掌心,就如一片雪花在夜色中消融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身体重新战栗起来。

身前的溯行军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脚下颤抖的少女,像是在给足她认清现实的时间。没有人会来救她了,她命运已定,逃不掉下一击。

薙刀拖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寒光再次扬起,如死神高举镰刀。

突然,溯行军猛地旋身!

薙刀挥下,却非落向少女头顶,而是划开一道凶猛的弧线,扫向身后!只听“当”的一声,那袭来的黑影被它狠狠击退回去。

溯行军没有下一步动作,它只是冷冷看着空中倒飞的那个袭击它的东西。那是它的“同伴”——一振溯行军短刀。

它应该没有使那么大力气,对方却仍不受控制地后退,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一样,直到退回祭坛,落在一只苍白纤细的手里。

哒,哒。

寂静中响起木屐落地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溯行军沉默地望着祭坛上那团阴影,一道白色的伶仃身影蹒跚出现,走进泠泠月光下。

她脱掉了华重的头饰与打褂,散开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单薄的身体只着一身素白的褂下,腰腹位置染着大片血迹,让人不禁联想到森白的骸骨上盛开艳丽赤红的花。

她像提着一把普通武器般,将那振还在拼命挣扎的短刀种溯行军握在手中。短刀的骨尾紧紧缠在她的小臂上,点点嫣红沾上袖摆,犹如在那雪似的织物绣上红梅作饰。

这一幕,她仿佛沉眠在奈落花海的亡者,自地狱苏醒归来。

今井怜睁大了眼,与溯行军一样望着祭坛上那道幽灵般的身影,喃喃念出她的名字:“神代未央……”

她内心震惊,不单是为神代未央会提前几个小时醒来,更是为对方醒来后的举动。看那身狰狞血迹和她手中握着的溯行军短刀,显而易见,她是生生拔出了已经近乎长在自己血肉里的短刀。这女人疯了吗?她不要命了吗?!

似乎听到了少女那句无意识的低喃,未央微微抬起脸,露出半敛的双眼。一瞬间,今井怜本能地感到恐惧——那双仿佛还陷在惺忪睡意里的眼睛燃着青色的火焰,将眸子照得如琉璃般通透明亮,却也空洞混沌。

她缓缓勾起朱红的唇角,令夜色中那张雪白面庞显得凄艳而诡魅。

她……真的还是那个神代未央吗?不会被什么妖怪附身了吧?

“早安,二位。”

那句问候传至耳边时,今井怜越发如此怀疑。对方的声音依然与当初在囚室里听到的一样,带着重伤产生的沙哑无力,但相比那时细弱如微风,此刻那声音却诡异地穿过整个大厅,在夜色中幽幽回响,仿佛自地狱传来的呢喃呓语。

“嘻嘻,”她突然发出一声笑,令今井怜又一阵心惊肉跳,“都这种时候了,就别遮着那张脸了吧?”

这话……是说给溯行军听的?

它们的打扮难道不是统一装备吗?就像制服一样。为什么这话说的,好像是这个溯行军故意蒙着脸似的?

今井怜惊讶地看向跟前狩衣打扮的瘦长身影,就听神代未央接着道:

“其实你长得倒也没那么不堪入目,松田老师。”

……什么?

今井怜怔了半晌,回过神后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向四周张望。那个人来了吗?然而空荡荡的大厅里并没有出现第四个人影。

她听到神代未央又发出“嘻嘻”的笑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滑稽的事物,让她实在忍俊不禁。

她很快便知道,那滑稽的事物……就是自己。

“松田老师,你看你可怜的傻学生还没发现,你就站在她跟前呢。”

“你就行行好,自己主动把那张纸摘了吧。”

在今井怜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眼前的“溯行军”慢吞吞摘掉了遮面的白纸,把那张少女熟悉的、将畏惧刻进她灵魂里的脸,暴露在她缓缓紧缩的瞳孔里。

——松田法子,白鸟高中二年A班的班主任,是她作为普通高中生时的老师。

同时也是潜藏在现世的历史修正者,是带她踏入“另一个世界”的“老师”。

她知道自己任务失败了,老师不会放过她,但她没想到老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会不给她任何机会,就对她判下死刑,甚至要亲手处决。

她真的犯了那么大的错吗?还是说,只是因为她没能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便被轻易丢弃了?

松田优雅地整理着鬓角发丝,那张印象里古板严肃的脸此时摘掉了眼镜,露出从容神秘的微笑,显得年轻而有魅力了许多。她并不在意发现自己真面目后失魂落魄的学生,全部目光只饶有兴趣地落在祭坛上也在微笑望着她的审神者少女身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简单啊。那位今井小姐总是‘老师’‘老师’的说着,我就很奇怪,你们历史修正者看起来也不像是好好给她做培训了啊,她怎么叫‘老师’叫的这么顺口?但如果本来就是她在学校里的老师,那这么称呼就理所当然了嘛。正好我也一直怀疑白鸟高中有你们历史修正者潜伏着。”未央语气慵懒地解释道,话里还透着一丝小得意。

“嫌疑人就那么几个。我怀疑过泽口,但他给我提供的线索太多了,没理由这样做。而你这个班主任,对待学生的态度本来就是把他们推上歪路的好助攻,怀疑你图谋不轨,没问题吧?何况,你那天突然关心我的那句话也太奇怪了。”

“突然关心你的那句话?”松田好奇地重复道。

“就是我休病假后回学校的那天,你关心地问我‘手怎么了’。我当时只是含糊回复了句‘锻炼时伤到了’,可你接下来说的是什么呢?”

“按照人类的思维惯性,正常不应该进一步问‘怎样伤到的’吗?可你却直接建议我‘下回记得戴个护手’,就好像你已经了解我是怎样伤到手似的,这有点奇怪吧?也就在那时,我对你起了疑心。”

“……你倒是个疑心重的小鬼。”松田感慨道。

未央又“嘻嘻”笑了起来,像个听到夸奖就会开心的孩子。她身形摇晃地又向前迈出两步,举起手中短刀,遥遥指向松田。

“虽然以大家的立场,这种动作是多余的,但人类嘛……装模作样的仪式感总要有的。”

她低声嘟囔着好像抱怨的话,纤细的眉微微拧着,但又很快舒展开,扬头朗声道:“罪人松田法子,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勒令你立即交还人质,乖乖投降,缴械不杀!”

“站都站不稳了,还说什么胡话。”

松田神情微妙,像听到熊孩子的胡言乱语又好气又好笑,但还要保持成年人的优雅涵养。

“倒是你,神代家的小姑娘,你如果乖一些,我还可以对你温柔一点,若是心情好,我也许还会考虑饶这个没用的蠢学生一……”

“我再重复一遍,罪人松田法子,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勒令你立即交还人质,乖乖投降,缴械不杀!”

“……你听不到我说什么吗。”

被打断的松田眼角微微抽动。她不打算继续陪这个神智好像还不清醒的小丫头废话下去了,阖上双目,轻叹口气。

随着那声轻叹,祭坛上未央身后那片阴影仿佛活物般涌动起来。突然,阴影中亮起一道寒光,闪电般向少女脑后劈来!

远望这一幕的今井怜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她眼睁睁地看到那振太刀袭击审神者的同时,还有三振不同刀种的溯行军显现,将少女包围起来。

她想提醒对方。

然而,并不需要。

刀光劈落的一瞬,本看起来身形虚浮的审神者突然侧步旋身,敏捷利落地闪过这一击。溯行军落了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少女苍白却艳丽的脸近在咫尺,向它展颜一笑,短刀已刺进它持刀手臂的腋下。刀刃拔出,带出一股血柱,它手中松脱的刀还未落地,第二刀已抹过它脖颈,再次扬起一片血花。

紧接着,少女抓住还未倒地的溯行军的肩膀,轻盈跃起,在半空双脚横踢出去,击开了侧面扑来的溯行军打刀;又在空中翻身旋转,像只灵巧的燕子飞向另一侧,落在这边的溯行军肋差的背上,趁对方钢刀般的肢足砍到她脑袋前,先一步将短刀刺进对方后颈。

肋差发不出悲鸣,无声挣扎着想将背后的死神甩脱出去。它很快力竭,身体坠地的前一秒,少女终于从它身上跳下,躲开空中刺来的溯行军短刀,又顺势就地一滚,挥刀切过赶来的溯行军打刀小腿。接着她弹起身,双手握刀迎向踉跄前倾的打刀身形,刀尖在对方重量的施加下推进它的心脏。

推开失去生机的打刀身体,顺手接住它手中滑落的长刀,少女仰起头,懒懒看向空中最后剩下的溯行军短刀。

远处今井怜看得目瞪口呆。她目睹了全过程,却也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祭坛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几下闪动,那些溯行军就倒下了。且不说那样快的动作与其说是人类,倒真的更像是鬼了,光是对方重伤的身体还能如此行动,就已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而当松田听出动静不对,睁开眼时,映入她眼帘的画面是祭坛上的白衣少女正举起长刀,动作随意却又凌厉地劈下一刀,将半空向她冲来的溯行军短刀斩落在地。

她丢下手中正在碎裂的朽刃,双眼依旧惺忪半敛着,那张雪似的面庞上粘着几点还未消散的血迹。迎上松田震惊的目光,她又戏谑地笑了。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哦。”

松田回过神,脸色沉了下来。她也冷笑道:“笑话,你那种身体又能折腾多久。”

随着她的话,大厅四处角落的阴影又在如烟雾般流动、汇集,隐隐形成不同的身形。那些影子从暗处走进月光,并未被光驱散,反而燃烧起来,黑焰迅速冷却、凝实,铸成钢铁的怪物。十数振溯行军再次分列在大厅,沉默待命,虎视眈眈地盯着祭坛上的少女。

“五分钟。”未央淡淡道,竟在老实回答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个问题。

“不过,清杂鱼嘛,五分钟够了。”

她再次抬起手中短刀,却愣了一下。

只见短刀的刀刃出现多处卷曲与崩口,骨尾再无力纠缠她的手臂。在经历刚刚的战斗后,这振溯行军短刀已奄奄一息、濒临破碎。

“啧,钝铁。”未央嫌弃地撇撇嘴,将短刀丢在地上。她又四处张望寻找趁手兵器,终于,目光停在距她不远处的白骨巨剑上,像发现宝藏般面露惊喜。

但很快,她的表情又变得不满起来,气呼呼地抱怨道:“你们也太夸张了,我哪有这么丑。”

“算了,凑合用吧。”说着,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随着那清脆的一声“啪”,一团青色的火焰燃起,熊熊包裹住巨剑。整个剑身在青焰的炙烤下,很快焦黑、龟裂,蛛网状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遍布表面。未央再次抬手,张开的五指蓦然握拳,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巨剑猛地一震,顿时剑身崩解破碎,散作一堆废铁。

“你在干什么?你都干了什么?!”才反应过来的松田咆哮起来。就见少女又挥了挥手指,一部分碎块浮上空中,被青焰继续淬炼、打磨,隐约可见要重新拼组出的长剑轮廓。

然而,松田已愤怒下令,祭坛下的溯行军向她冲了过来。望着迎面的刀光剑影,她嘴角扬起危险的弧度。

“先说清楚,我可不像鹤丸国永那样,会怜香惜玉。”

那句轻不可闻的话,仿佛是说给她身边一个透明人听的。

她闪身让过第一把砍来的打刀,抬手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一搭一折,打刀松脱,落进她的手里。她并未急着斩杀这把刀的主人,而是挥刀迎向第二个冲过来的敌人,砍断对方的脖子,又变换刀势,袈裟斩切开第三个敌人的胸口。此刻,手中打刀的主人已扑过来欲夺回本体,她头也不回地掉转长刀,正刺穿身后溯行军的喉咙。

轻轻松开打刀,任它与原主一同枯朽消散,未央望着下方继续冲过来的溯行军,露出愉悦的笑容。突然,她一跃而起,竟主动向祭坛下的敌群扑去!

白色的身影如一道流光掠过空中,少女在首先向她挥来的薙刀上落了脚,像蝴蝶停在花枝,仅轻轻一点就再次振翅飞离。她越过溯行军薙刀,飞向它身后的溯行军肋差。后者高举的肢足还未挥动,就被她曲膝重击,将肢足拍碎在它的侧脸上。她接住断裂的足刃,又投掷出去,洞穿疾飞来的一振溯行军短刀。

伴随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此前被她落脚的溯行军薙刀再次攻了过来。这本来也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她咧嘴露出孩子般兴奋的表情,不退不闪,反大步迎了上去。刀锋擦过少女肩头,在白衣上绽开一抹血红,她却像不知道痛,抬臂缠住刀杆,飞起一脚踢碎溯行军下颌,趁对方眩晕之际,双臂使力夺过薙刀。

少女如起舞般连续转身,双手转刀舞成一片残影。以她为中心,旋转的刀风拧成一股龙卷,所经之处冽冽寒光绞肉断肢。长柄武器的优势被充分发挥,周围溯行军纷纷退避,无法进前。

但她很快玩腻了,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于是停步收势,左右随意挥了两下,趁对面被逼退的溯行军脚步未稳,横过薙刀向它们丢去。那几振溯行军慌乱中下意识接住薙刀,险被一股匪夷所思的巨力齐齐推翻过去。

然而其他溯行军却抓住了少女空手的这短暂机会,立即围拢上来,似黑色的潮水欲吞没白色的蝶。

也就在这时,空气中响起呼啸的破空声。

如流星曳空,十数道青色的光芒划破夜色、疾飞而来。它们或穿过包围圈的缝隙,或遇到阻碍的溯行军就如子弹直射过去。少女露出笑容,那些青色的“星星”在抵达她身前的瞬间便如互有引力的磁铁般合成一体,被她一把握住,横在胸前。她如舞蹈般原地旋转,一道寒刃携着烈烈燃烧的青焰在身周360°荡开,光焰随迅疾如闪的动作首尾衔接成环,似蛟龙破开黑潮。浓墨般的血花喷洒在空中,包围她的溯行军如被疾风吹开的浓烟,转眼间化作齑粉消散。

少女将手中武器轻巧挽了朵花,一挥振落血迹。那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剑锋似蒲叶,柄似鱼脊骨,与今夜祭祀的巨剑极为相像,但长不足三尺,是适合人类挥舞的尺寸。它也正是由巨剑碎片打磨成合适形状后重新拼组而成,剑身上清晰可见青焰粘连的纹路。

显然,这才是她原本熟悉惯用的武器。此前的夺刃杀敌虽攻势凶猛可怖,却也缺少章法,与其说她是迫于形势不断更换武器,其实更像个疯小孩在挑选玩具,一样不好玩便丢掉换另一样。

而在她握住长剑的那一瞬,孩童的玩闹时间便结束了。

此刻,白衣少女提剑静静站在那里,姿态犹如伫立在古战场上凛然的武士。她抬眼环视,周围溯行军已无一敢再轻易上前。

半晌死寂后,女人颤抖的声音响起:“你……到底是谁?”

远处观战的松田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人类的身体素质面对溯行军本应处于先天劣势,何况她所了解的神代未央也并非擅长武力的类型。数日前的那晚她所观察到的女孩更依赖式神和灵力,而且明显缺乏战斗经验,甚至会慌得失足摔倒。

可眼下这个大杀四方的煞神是怎么回事?在身负重伤、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她竟一人对众多溯行军形成压制,那自由穿梭在敌群、游刃有余使用任何武器的样子,岂止是身经百战?那分明是从尸山血海中浸泡出来的!亦或者战斗与杀戮就是她的天赋本能,就像那些刀剑付丧神……

松田突然怔住。她想起来了,自己并不是没见过神代未央类似的样子——那晚最后,女孩被鹤丸国永凭依了。

可此时鹤丸国永还在外面与检非违使缠斗,分身乏术。何况她也观察过那个付丧神,他对他的审神者小心仔细得很,是不敢如此粗暴地使用这具脆弱的人类身体的。

那现在在神代未央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神代家的小丫头……你也是刀剑付丧神?”松田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

“未央”没有马上回答她。少女静静看了她一会,抬起左手捂住脸,垂下头,纤瘦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有细微的声音从她的掌缝溢出,听不清是哭泣还是笑声。

松田紧张戒备地盯着她,就见那肩膀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甚至连带全身都跟着抖动起来。而那似哭似笑的声音也随着音量提高,逐渐变得清晰——

“嘻嘻……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思绪短暂陷入空白,接着反应过来,少女在笑。

从隐忍的憋笑,到忍不住的小声的笑,再到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最后全部爆发出来,变得高亢、尖锐而肆无忌惮。她笑得前仰后合,白衣染血的身体随着疯癫的笑声如同要折断般狂乱摇摆着,夜色中形如从修罗地狱爬上来的厉鬼,凄厉可怖。

“哈哈哈……你也,哈哈……太笨了吧?”她在笑声中断断续续找机会说出话来,捂脸的手掌下露出一只眼睛,嘲弄地斜视着松田,“居然现在……哈哈哈……才发现?误人子弟啊,松田老师!哈哈哈哈哈……咳咳……”

少女笑着笑着,闷咳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她硬咽了回去。她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呸”地啐出一口血水。

这具重伤的身体显然是不应该如此剧烈活动的,腹部灼烧处理过的伤口很容易撕裂,断掉的肋骨也随时有戳穿心肺的危险。五分钟是极限,但她未必真的能支撑这么久。

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血迹,“未央”抬起眼,目光穿过溯行军,幽幽望着鸟居下面色铁青的松田:“还有两分钟。”

“尽情地,逃吧。”

“拦住她!拦住她!!拦住她!!!”松田嘶吼起来。

新的溯行军被召唤,补上折损后又数量翻倍,黑压压遍布整个大厅。月色下黑潮再次升起,更加汹涌地吞没少女苍白纤细的身影。

然而,松田丝毫未感到放心。她紧揪住胸口,不祥的预感正如沉重而尖锐的石头,死死压在胸口。

那预感很快成真。

白色的蝶跃出海面,轻盈腾上高空。她在空中拧身翻转,和服长袖翩然划过一道银弧。那蝶翼纤薄却锋利,在蝴蝶重落深海的瞬间,击破黑潮,切开海面,掀起惊涛骇浪!

溯行军的怒吼与嚎叫接连不断。它们前仆后继地扑向目标,那白色的身影却似鬼魅,似修罗,总是先一步携死亡降临。她挥剑的动作无招无式、简单至极,仿佛只是在尽情挥泄斩杀的**,却因由少女施展,那纯粹的暴力也被亭亭的身姿点缀得犹如曼妙的舞蹈一般。她就像绝世的舞者,无论迎来的舞伴是凶猛是狠厉,是敏捷还是笨拙,都能以精湛的舞技引领对方和谐融入她的舞步。她任黑潮四面涌来,在潮水的间隙旋转游弋,如人鱼嬉弄巨浪,流动的袖摆是飘逸的鳍,舞起的凛凛水光间,怪物的铁躯如海底的朽木腐泥般断裂崩塌。

她是热爱舞蹈的死神,在她的花园忘我独舞,赤红的花朵在白骨铸就的剑锋上次第绽放又凋零。

这本应是一场围猎,却被那藏在少女身体里不知名的神魔扭转成单方面的屠杀。松田对这样的局面发展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她不止一次目睹过被逼入绝境的刀剑付丧神爆发出怎样可怖的战力。她更清楚那具重伤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自己只需等待对方力竭倒下。

没错,自己是胜券在握的……可为什么,一股陌生的寒意盘踞在五脏六腑,以至于心脏在狂跳,胃在抽搐,胸口难以呼吸。

松田回过神,才发现那白衣死神的独舞已近尾声。她慌忙要再次召唤溯行军,少女正从最后一振溯行军太刀的喉咙里拔出长剑,一甩刃上血迹。隔着剩下的寥寥人影,那双燃烧着青焰的琉璃眼珠一动,向她冷冷斜望过来。

那一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再召多少人都是没用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那股让自己控制不住浑身颤栗的寒意是什么——是恐惧。是死亡逼近时,任何生灵都会从身体里不由自主涌现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10。”她看到死神殷红的嘴唇轻启,念出一个数字。

“快拦住她啊!!!”松田绝望地尖叫起来,看着少女在那个数字落地的同时,向她的方向迈出一步,手起剑落,将挡路的溯行军打刀一劈两半。

“9。”

少女又迈前一步,转步旋身,长剑如白练挥出,斜冲来的肋差被削断高举的肢足和半个脑袋。

“8。”

又一振打刀扑来,少女脚步不停,抬起左手抵住对方举刀的手臂,右手横剑一抹,三尺血线从切开的脖颈喷溅而出。

“7。”

偏头躲开身后空中袭来的短刀,她挽起一朵剑花,将对方击落在地,又举剑刺下,钉进蛇骨七寸,剑尖一转一拧,伴着短刀凄厉的尖鸣将其拆解成块。

“6。”

数字还在继续。松田不知道那是杀人计数还是倒计时,也无暇去想这些。此刻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要逃……要快逃……快逃!!!

可是,能逃到哪里?

“5。”

“4。”

少女仍在闲庭信步般前行,起舞般挥剑。直到她除净了挡路的溯行军,终于似要歇息般驻步。

回视松田惊疑不定的目光,她笑了下,突然再次扬起长剑!

随着森白的剑光切开夜色,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却响起清脆的破碎声,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被少女轻易地一剑斩断。

“3。”

“未央”将剑斜放于腰侧,剑尖朝下靠向背后,呈肋构。这是古流剑术中常用于突袭的起手式,剑藏身后令对手看不到剑长,便无法判断双方的有效攻击距离。她直勾勾望着前方已不足三十米远、面露绝望的女人,像野兽盯住猎物,嘴角始终挂着戏弄的笑。

下一秒,她整个人如离弦箭矢般弹射出去!

“2。”

松田无计可施,已经没有忠勇无畏的钢铁士兵来帮她阻挡死神了,甚至连最后保命的结界也被毁去。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她连尖叫都再也发不出来。

她本能地后退,脚却踩到一物,惊起一声小小的痛呼。刹那间,她想起身后还一直瘫坐着一个早被她忘在脑后的人——

今井怜,那个惹来这一切麻烦与灾祸,又胆小没用的学生。

不,此刻她有了用处。

求生的**让松田身体里生出一股力量。她扭身一把抓住今井怜那一头缎子般的长发,在女孩的哭喊尖叫声中,粗暴地将她扯到自己身前,挡在“神代未央”来的方向。

她看到白衣死神那张少女的脸上闪过浮影般的惊诧与迟疑。

“1。”

松田与今井怜都听到了,那最后一个数字仿佛一片秋叶,贴着她们耳边飘落。

与此同时,死神在二人视线中消失了。

怎么回事?因为不想伤到今井怜这个人质,所以她收手了吗?

自己得救了吗?

然而,疑惑也好,欣喜也罢,任何念头与情绪还未来得及成型。

一道闪光切断了她所有思维。

那光快得犹如幻影,又好像冰凉的水面一瞬折射的波光。

白色的袖角仿佛云影,轻拂过水面。

她看到诡异的一幕:挡在身前的今井怜被再次出现的“未央”拉着远去了,但自己的右手分明还在抓着她……

自己的……手……

一片血色漫上她的视野,仿佛某一天突然膨胀数倍的太阳吞没了天空,她感到身体化作烈焰的剧痛,听到末日的人类悲惨凄厉的嚎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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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名残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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