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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代物语 第25章 名残雪09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8 11:40:08 来源:文学城

(09)

小泉整个人被重重摔了出去,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忍痛撑起身,向自己刚刚的位置茫然望去。在她眼里,突然推开她的雨宫助教已经代替她跪坐在今井怜身前,身体似乎很痛苦地弯了下去;而此前昏迷的今井怜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俯视跪在脚下的年轻助教。

“……小、小怜?”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今井怜抬起眼,目光冷冷地投了过来。这一刻,求生的本能让小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逃走!

可她浑身发软,根本使不出力气,双腿更是像灌了铅般沉重。挣扎了一下没能爬起来,小泉汗出如浆,惊慌失措地望向雨宫助教。但当她看清对方的状态,震惊与恐惧将她的求救堵在喉咙里——

助教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抓着一只由白骨组成、形如蝰蛇的怪物——平安夜的噩梦重新袭来,她认得那怪物。怪物细长的身体此时紧紧缠绕在助教绷紧的小臂上,口中衔着的利刃已有半截刺进她的小腹。她手臂颤抖,显然正与怪物苦苦角力,昏暗中依稀可见一团墨色在衣衫上缓缓晕开。

“快……逃……”

未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而呆望着她的少女显然已经吓得动弹不得。就在这时,她听到身边的今井怜低声念了句什么,两团漆黑的火焰凭空燃起,在夜色中迅速冷却凝铸成钢铁的怪物,无声出现在小泉身后。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松开与溯行军短刀僵持的手,结印指向小泉。

青色的火焰轰然腾起,黑甲的武士转眼间于火焰中显现,长刀旋转,带起沉重的风,当的一声接住齐齐劈落的两把太刀!

也在那同时,再无阻力的利刃彻底没入少女的身体。溯行军甩起细长的蛇尾,缠上她的腰间,白骨的身躯如寄生虫般诡异地陷了进去。一瞬间腰腹传来烙铁灼印般的剧痛,未央浑身一抖,身子软倒了下去,但又在坠地前双手死死撑住了地面。她咬紧牙关,坚持着再次下达指令。

式神武士低吼着猛然发力,挥开了溯行军太刀。它没有恋战,一把捞起地上瘫坐的少女,扭头向教室门逃去。溯行军欲冲上去阻拦,脚下地面却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掀开,碎裂的砖石组合成锁链缠住它们的双脚,拖住它们行动。

“碍事。”今井怜轻轻抱怨了一声。

话音落,又是一团黑焰燃起,生成一体溯行军太刀落在未央身侧。专注控制石锁的未央来不及防备,被溯行军一脚踢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墙上。她“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撑不起身体。

但只是这争取来的几秒功夫,式神武士已钻出了门洞,紧接着走廊传来“哗啦”一声玻璃窗破碎的声响,伴随小泉的尖叫。

真好……阿大你学会出门了……

未央露出欣慰的笑。她说不出话来,血从口鼻缓缓流下,只能这样在心里默念。被黑暗快速侵蚀的视野里,穿着制服鞋白袜的纤秀双脚正向她慢慢走来。

留给式神的灵力应该足够它带着小泉逃远吧……鹤丸大概也要找过来了,会接应他们的……

她终于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鹤丸国永隔着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憔悴的少女。

她受了过多惊吓,情绪刚刚才平复下一些,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今晚经历造成的惶惶不安。

他赶到白鸟高中时,操场上远远看到的就是黑甲的武士抱着少女迎面狂奔过来。式神刚到他十米开外,身体就崩塌下来,化作一群青色的蝴蝶四散消失,只留下少女跌落在地。他没能在附近找到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心彻底沉了下来。

询问暂告一段落,石川走出审讯室。看到还在专注望着审讯室里面的付丧神,他凝重的神情又多了分尴尬与不安。

正犹豫要不要主动向对方搭话,志水走进监控室汇报情况:“石川先生,旧校舍已经从里到外都搜过了,什么也没找到,那些人早就都撤走了。”

“不,他们还在那里。”

不等石川回复,鹤丸先开口否定道。他依然没有转过目光,神情冷静而笃定。

“鹤丸大人是指,神代小姐所说的那个结界吗?”石川态度恭敬地问道。

“可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发现啊。”志水不服气道,“这都是神代未央的一面之词吧?她有什么证据……”

“志水!”石川忙打断她,使了个眼色。

他又小心翼翼对鹤丸道:“鹤丸大人,我相信神代小姐的判断。您放心,我们会再找结界术的专家来,一定能解开神代小姐所说的结界,救她回来的。”

“你们解不开的。”鹤丸淡淡道,“她就是最好的结界术专家。她说结界从外部几乎无法破除,那就没有人能破除。”

“这……”

“是几乎,又不是完全,那就可以试试的吧?”志水再次憋不住反驳。

石川眼色使得都快眼睛抽筋了,最后只能露出绝望的眼神。

然而出乎他意料,鹤丸并没有生气。

他终于转过目光来,反而神情赞许:“你说的没错,只是几乎,又不是完全,那就还有成功的可能性。只要还没有得到最后的结果,一切就仍存希望,这也是人生的惊吓啊。”

“可惜啊……”付丧神垂下眼,露出微不可察的苦笑,“她就是从来都不愿意把希望交托在别人的可能性上。总是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从来都不知道,给自己选一条轻松点的路……”

“今晚辛苦二位了。之后的事,便不必麻烦时搜课了。”

向石川二人点了点头,鹤丸离开了监控室。他一路走出时搜课所在的时政办公楼,走进外面的深夜。一只青色的蝴蝶悄无声息地自夜色中浮现,盘旋在他的肩头。

他抬起手,让蝴蝶停落下来。

“我是真不明白,石川先生。”

待鹤丸一离开,志水就抱怨道:“您那么怕他干吗?这个鹤丸国永我看也挺讲理的啊。”

石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一直目送付丧神的背影,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回过头来,皱着眉道:“年轻人,你什么都不懂。”

“你以为这些刀剑男士看着慈眉善目,就是好相与的了?大错特错!别忘了,他们是非人,本质上就不受人类规则的约束。何况刀剑男士诞生于古兵刃,如果说忠于‘主人’是他们的本能,那他们另一个本能是什么?”

“是杀人。”

石川语气阴沉地说完最后一句,神情好像回忆起糟糕的往事。

“……看来夏树姐说的是真的啊。您果然是以前被刀剑付丧神留下过心理阴影。”志水若有所思道。

“哈?那个女人背后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也没什么,”志水回答,“她只是说,石川先生您以前在监察厅干过两年,后来在一次暗堕本丸的清剿行动中被刀剑男士吓破了胆,这才申请调到时搜课……”

“胡说八道!什么叫吓破胆啊?!”石川涨红了脸,不满地抗议道,“你们根本不懂……唉,算了。那你知道我们当时镇压的是哪个本丸吗?”

“这夏树姐倒没说。哪个本丸?”志水好奇问道。

然而石川沉默了下,并没有真的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幽幽道:“说来,我跟那振鹤丸国永也算老熟人了,只是他不可能认出我罢了……”

【大叔我啊,原本是家公司的老板哦,可惜没财运,做生意都赔光啦。但我不懂,为什么都怪我?合伙人怪我,客户怪我,老婆孩子怪我,甚至连下属员工都怪我,凭什么?!明明是我在努力养活所有人!公司出了问题,不应该一起承担吗?凭什么他们都跑了,丢下我一个人?混蛋!都是白眼狼!混蛋!】

【我真是后悔啊!刚毕业就倒霉进了这样一家垃圾公司,白白耽误了最好的几年!领着一个人的工资干着几个人的活,每天累死累活却连句正面评价都得不到,只会被老板没完没了的挑刺,想方设法扣钱。拜托这点薪水远抵不上我劳动付出的,资本家就不要觉得自己做慈善了好吗?!赚了钱就都是老板的,员工一分不给多发,赔了钱就要员工同舟共济无偿加班了,凭什么?要不要脸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知道他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很不顺利,可这就是他回家拿我和孩子撒气的理由?!我也想努力维持这个家,我也不希望孩子这么小年纪就遭遇父母离异,可我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啊!继续这种日子,我又该怎样活下去?!】

【我、我希望爸爸妈妈不要离婚……虽然他们现在每天都吵得很凶很吓人,可如果他们分开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了?我要变成孤儿了?或者我会有一个后爸后妈,我是不是会被虐待?呜呜好可怕啊,我不要啊……】

【这个世界充满苦难……它是错误的……】

今井怜穿过长长的走廊。

这里既是她所知晓的学校旧校舍却又不是,空间在结界的异化下延展扩大了数倍,每一扇门打开后都不再是原本的空教室模样。她走近时能听到里面的人声低语,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哭诉,有人在求助,好像门的后面连通的是类似教堂忏悔室的地方。

或懊恼或悔恨或不甘或悲伤,形形色色的声音在门的后面将人世间的贪恨嗔痴、艰难悲苦絮絮道来,共同构绘成一幅底色苍凉暗淡的浮世绘卷。然而今井怜目不斜视、脚步不停。这些门后的声音,她初闻时惊心,如今早已麻木。

终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一路走来,只有这扇门的后面是安静的。

她抬手推开门——

这里面,是一间囚室。

囚室内四面无窗,仅在角落点着一盏昏黄的方灯;中央是一张带有锁铐机关的金属床,锁在床上的俘虏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

今井怜走至床前,低头打量还在昏迷的俘虏。

对方额发凌乱、双目紧阖的样子透出种婴儿般的脆弱,这令那副不着妆容的眉眼显得格外稚嫩,相比她印象中学校的老师,看起来更像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

这就是审神者吗?与她此前想象的模样相去甚远。少女苍白的面庞被幽暗的光线染上一种瓷器般冰冷剔透的质感,在海藻般散开的长发的衬托下,仿佛一个易碎的人偶。

她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想起自己是受人叮嘱,来查看俘虏情况的。然而真的有这必要吗?对方受了无法行动的重伤,就算什么都不管恐怕也无需担心,更何况他们囚禁的手段是万全的。

今井怜不解,但还是仔细检查了锁住俘虏手脚和脖子的铁铐。视线经过那被困在冰冷钢铁里的伶仃手腕时,她又出了神,不禁伸手碰了碰。

看起来比自己还没力气啊……很难想象她此前还亲眼见过对方与溯行军那样的怪物角力,然而那小臂上的累累伤痕正是证明。

这就是审神者啊……

她思索着,目光重新移向对方的脸,冷不防撞上一双宝石般无机质的青绿色眸子。

她的心脏猛地一颤。

“人偶”活了过来,正睁着美丽的双眸静静看着她。

一片死寂中,今井怜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浑身如被摄住般动弹不得。她呆呆看着眼前正用幽凉的目光注视她的少女,这张过于精致的脸并没有因为苏醒而变得鲜活起来,反而在那对仿佛用宝石琢磨出的剔透眼珠的衬托下,显得越发不像人类,而是被精心制作出来的人造物。

恍惚中,“人偶”姣好的唇角在她的眼帘里缓缓上扬,绽放开一朵妩媚动人的笑。

“早安,今井同学……我们终于见面了。”

一句轻轻的问候如一缕细弱的风卷至今井怜耳畔。听起来那本该是清脆甜美的声音,但被虚弱产生的沙哑无力渗透,呈现出一种空灵缥缈的非人感。她一个激灵,弹起来般连退两步。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笑声,笑得很低很小心,却透着真切的开心。

今井怜惊愕地睁大眼,看着对方咧着嘴笑得肩膀微微发颤,但笑了一会脸就吃痛地拧了起来,剩下的笑声都化作吃力的咳嗽。她咳了一会才勉强止住,又“嘶嘶”倒抽起凉气来,虽然在努力保持笑容,但望着今井怜的弯弯眉眼间,已浮起一丝因暴露糗态而产生的尴尬。

这些变化的神情让“人偶”精致美丽的脸生动鲜活起来,仿佛是解开了邪恶法师的诅咒,恢复成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了。

今井怜终于镇定下来。她板起脸正想说点什么,就听对方似乎从疼痛中缓过来一些,喘匀了气后先开口道:“抱歉,吓你一跳吗……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

“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我叫雨宫未央,是你们班新来的助教……”

“我知道你是谁,不用再撒谎了。”今井怜冷冷打断她。

“是吗,那太好了……”未央如释重负地舒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我还可以省些力气。”

“我看你还挺精神的。”

“哈哈……看你怎么定义‘精神’了。你要是腹部被插进一把刀,那刀还是活的,再被踢断几根肋骨……”未央抬起眼皮懒懒看了眼前面无表情的少女一眼,“想不‘精神’也难吧?”

“……我们有给你进行过基础治疗,你暂时不会死的。”

“哦,那我是不是该道谢?”

“不必,救你的命只是因为你活着对我们还有用处。”

“嗯,我知道。你们需要祭品嘛。”

未央观察少女紧绷的神情,像扣着面具一般,但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仍能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讶情绪。她好整以暇地微笑着,继续道:“原本选定的,是小泉吧?她确实有通灵的体质,竟能不受付丧神‘暗示’的影响,看穿他们的现世伪装……但你选她,到底是因为她具有资质,还是出于报复的私心呢?”

“不过,今井同学你还是犹豫了很久呢……”未央的笑容中露出一丝玩味。

“我没有犹豫,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罢了。”今井怜反驳道,语气冷硬,“我也没有掺杂私情,我和她的关系只是普通同学,她只不过是不幸符合我们的需求而已。”

“‘她就像菟丝子,缠绕着我的脖颈,让我无法呼吸’……”

悠悠念出这句话,未央不出所料地看到少女脸上伪装冷静的面具无法控制地崩裂脱落。她迎着对方震惊的目光,微微一挑眉:“你看,不用再撒谎了哦。”

“你怎么会知道……”今井怜难以置信地喃喃,声音颤抖起来,“那本日记明明已经被老师拿回来了啊……”

老师吗……

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未央向惊疑不定的少女勾唇一笑:“看来,今井同学你并不怎么了解我呢。”

“你是审神者,你……难道这就是你的能力?”

今井怜恍然大悟。她盯着眼前审神者不置可否的笑容,皱起眉头:“老师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麻烦的敌人。”

“敌人?”未央一愣,随即有点哭笑不得地摇头,“你才不算什么敌人……”

“在我看来,你只是个迷路的小女孩罢了。”

少女脸上浮现愠怒的潮红。她瞪着被铁铐困住动弹不得的审神者,想折磨这个俘虏明明非常容易。她突然伸手抓住对方纤细苍白的手臂,目光紧盯住对方双眼。

然而那双澄澈的青色眼瞳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不起丝毫波澜。

“……你不怕疼吗?”

“怕啊。所以别逗我笑好吗,真的很疼啊。”

“……”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松开了手。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我建议你不要尝试动用灵力。你有任何动作,都会惊动附在你身上的溯行军短刀,它不会杀死你,但会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最后丢下冰冷的警告,今井怜转身离开。走至门前时,她身后传来审神者淡淡的声音:“其实那本日记,是你本来想留下的线索吧。”

“回头还来得及。”

少女没有理睬,拉开门走了出去。

望着再次关闭的门板,未央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转动视线扫了遍四周,阖起眼,慢慢调整呼吸。

再次睁眼,青色的眼瞳里亮起灵力点燃的火焰!

一群灵蝶倏然从她身下散开,轻盈升上空中。它们在她周围翩然盘旋,薄翅承载着繁复的咒文。

与此同时,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腹部传来,渗向四肢百骸,摧枯拉朽地要攫取全部意识。那是陷在身体里的那把刀在缓缓拧动,割绞她的血肉。未央咬紧牙关,嘴角慢慢渗出了血丝,握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铁铐勒住她不自觉绷紧的脖颈,让她几乎窒息,却又帮她将痛苦的声音全部压在喉咙深处,不传出牢房一点动静。

一段僵持后,盘旋的蝶群向四面八方分散飞去,犹如沉入深水,幽幽隐匿进黑暗。当最后一只灵蝶消失踪影,少女瞳中的青焰也随之熄灭,目光无力地涣散开。

她再也支撑不住,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作为祭品,神代未央是最好的。”

“目前为止,你做的都很好。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不要让我失望,今井同学。”

今井怜走出和室,感到压抑的胸口终于恢复了呼吸。

这里是被称为“本丸”的地方,这个古老的建筑词汇正准确概括了它的风格与本质。她穿过古朴的木制长廊,敞开的拉门外是装点着枯山水的庭院,恍惚似回到童年时与家人游览的京都古迹。

只是……这里太过寂静了,是缺少活人气息的死寂。空气仿佛一潭死水,只有自己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在回荡。

但今井怜并不怕静,不如说自从双亲去世,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的孤独与寂静。相比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的静,她更害怕的是……

突然,走廊里回荡的她一个人的脚步声里,掺进了另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她感受到脚下地板传来的震动,身体也不禁跟着颤抖起来。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到远处迎面而来的两道黑色的身影。一道是行走在地面的人形,半披黑甲、肌肉虬结;一道是飘浮在半空的骨蛇,口衔朽刃、骨刺森森。

——这座本丸除了自己和老师,就只有这些叫做“溯行军”的怪物了。

相处至今,她仍无法克服自己对这些怪物的恐惧。它们形貌可怖且无法沟通,虽然老师说“这些丑东西只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听话好使唤的奴仆”,但她很清楚,它们听命的只是老师而非自己。如果没有老师的约束,这些怪物会轻易拧断她的脖子,剖开她的身体。

今井怜慢下脚步,但终于还是无可避免的与那两个溯行军相遇了。它们经过少女身边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像是桀桀怪笑,又像无谓的恫吓。直到它们在身后远去,她的脊背上仍残留着黏腻的寒意。

她望着前方昏暗空旷的走廊,突然对那幽长的道路感到手足无措,不禁止步。

再次来到囚室,双目紧阖的审神者在她走到床边时睁开了眼。

今井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方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虚弱了许多,干裂无血色的嘴唇好像枯萎的樱花。不过,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如此,这个狼狈的俘虏还是用苍白却粲然的笑容迎接了自己。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知道啊,再过两天是满月,你们……要举行祭祀了吧。”

今井怜心底一震。她知道自己的日记恐怕暴露了很多信息,但怎么连这个日期也写在上面了?这、这不可能!

“放宽心,这个日子是我猜的……”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审神者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继续有气无力道,“这很好猜啊,你们宣扬信奉的神明是月读,那肯定会拿月相做文章啊。诸如‘月亮是异界之门’的民间传说我也听说过……编瞎话嘛,总要编的煞有其事些。”

“……”

“历史修正者……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们干类似的事了。普通的溯行军无法胜过刀剑付丧神,他们就一直在寻求更强大的力量,制造特殊的溯行军……什么带不幸者前往修正的极乐世界,他们才没那么好心。你们的祭祀,说白了只是一场利用信徒愿力的召唤仪式而已,信徒都只是制造武器的材料。而今井同学,你是主持这次仪式的巫女吧?”

“身为审神者的我,灵力要比小泉强大得多,当然是更好的祭品,想必历史修正那些家伙对这次仪式很期待吧。今井同学,你的压力很大呢……”

全都说中了,可她眉间散漫的笑意仿佛所说之事与自己无关,甚至还有闲情关心别人压力大不大。

今井怜皱起眉,不懂这个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她压低声音,阴恻恻道:“你不怕吗?你会被杀死的。”

“人生自古谁无死……或轻于鹤毛,或重于阿大……”

今井怜听不懂对方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还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针剂。

审神者淡淡瞄了她手上一眼,轻笑着调侃:“这是要给我提前安乐死吗……?”

“这是麻醉剂,应该能让你好受一点。”今井怜回答。

“原来,你这么怜惜我啊……”

“你想多了,只是让你老实点,别搞小动作而已。”

她拿着针剂凑近对方的脖颈,手指生疏地摸索着静脉位置。指腹下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她不禁停住了动作。

今井怜盯着眼前这双青色的眸子,它们比上次见到时光泽暗淡了许多,但依然那么平静,像清晨无风时的湖水。

“你就不怕装在针管里的是毒药吗?”她低声问。

“今井同学,你的手指在抖。”审神者微笑着回答。

今井怜直起身,暂时撤开了针剂。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面无表情地问:“你到底对我们的事情知道多少?”

“今井同学……你在那本日记想留下的信息,有多少呢?”

今井怜沉默下来。她也不清楚那本日记里到底暴露了些什么,她只是一直都有将自己的心情记录下来的习惯,就像对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倾诉。而她将日记留下来,那只是鬼使神差的举动,仿佛自杀者都会本能般的写下遗嘱一样。

她是真的在期盼有人能阻止自己吗?还是单纯对这现世不舍,希望消失后还能有人发现自己的痕迹……她也不清楚。只是那本日记被老师发现后,成了她“心怀不轨”的证据,她除了竭力证明自己的忠诚,再无他路。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留下的信息还是“传达”出去了。她已经犯过一次错,那这一次,是不是该如实向老师汇报这件事?

“那本日记,只有你知道吗?”

她犹豫着试探问道,然而只收到对方的笑而不答。

“……既然你知道我有问题,为什么还要陪小泉过来?”

“这个,就当我托大好了……”审神者慢慢回答,她似乎已经累了,说每一句话都很吃力,“我想见你,我的任务,就是找回你……”

“你的任务?”今井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呼吸变得急促,“时之政府要找我?为什么?”

审神者再次没有回答,只是用“你应该知道”的含笑眼神望着她。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回头还来得及……”

“省省吧,没人能破解老师的结界。”今井怜咬着牙道。

不料,对方闻言竟笑了起来。只是任何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都过于痛苦,刚笑了两声,那张苍白的脸就又扭曲起来,只能在唇角固执地留下一个轻蔑的弧度。

“你知道你老师的结界,上一次是怎么被破解的吗?”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动摇我吗?你该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呵呵,说的也是……”

话是这样讲,然而审神者的笑容并没有多一点谦虚。她主动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也很好奇……今井同学你发出那样的短信,怎么就知道,小泉一定会来呢?”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那条短信是老师教我的。”今井怜回答,“老师了解我们所有人。”

“你有没有想过,小泉来了,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永远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感动。她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

“既然你这么了解,为什么还一直与她做朋友?”

“……”

“今井同学,你也只是想被人需要罢了。”审神者淡淡道。

这句话刺痛了少女。她突然俯下身,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针剂重新压在对方侧颈上,再无迟疑地按了下去。

药效起的很快,她眼看着那双青色眸子里的光混浊涣散,眼皮无力地沉了下去。那两瓣犹如枯樱的嘴唇不会再缓慢开合着说出扰人心神的话了,唇角讨厌的弧度也再不能挂住。

对方又恢复成她一开始见到的那个安静的“人偶”了,这让她有种刚刚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从她手下消逝的错觉。

今井怜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重获平静。

那次谈话之后,审神者都没有再醒过来。

遵照老师的嘱托,今井怜每天定时来注射麻醉。这期间对方也曾睁开过眼,但那双眼睛里再无光彩,只是空洞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对对方的身体造成怎样的影响,但这的确很有效,她不会再被对方的花言巧语动摇心志了,也不必再担心对方暗中耍什么花招。那张木然呆滞的脸上连痛苦的神情都没再有过,仿佛已经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死物。

……无所谓,这个人总归是要死在她手上的。

而曾经与审神者一起行动的刀剑男士,也没来找过他的主人。那个叫“鹤丸国永”的付丧神,甚至都没有再在白鸟高中出现过。虽然她本来就不担心对方会发现结界,但能如此相安无事,还是出乎她意料。

不是说刀剑男士对他们的审神者都很忠诚吗?看来不过如此。

就这般平安顺利地度过仪式前的最后两天,今井怜紧张焦躁的心情逐渐平静麻木下来。

也彻底断绝了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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