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物语 第14章 花弁雪07

（7）

之后这段日子里，我在本丸慢慢养伤。审神者的事务都暂由鹤丸代理，他在我的房门口竖了块牌子，上书“冬眠中，谢绝访客”。这期间无论是政府狐之助来视察还是时搜课来做笔录，都被他不留情面地赶了回去。我整天宅在屋里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生活相当美好幸福。

一周后，我的伤势有所好转，石川也终于拎着慰问品再次登门拜访来了。不过我没见到他人，只在下午茶时间看到鹤丸端进来的那盘蜜瓜。

“唔，这瓜好甜……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大叔怎么说也是带东西来的，你就不要还让人家吃闭门羹了嘛。”

我啃着蜜瓜想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免为石川说两句好话。鹤丸抽了张纸巾伸手过来擦掉我嘴边的瓜汁。他沉着张脸，看我的眼神非常警惕:“你答应过我不再管这件事的。”

“啊？我答应过你吗……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确说过这话。我也没说还要管千叶薰的事啊，你怎么就想到那……”

“我可没提千叶薰的名字，”鹤丸扬起眉，目光犀利，“你怎么就想到那了？”

“……”被他噎的没话说，我低下脑袋继续专心啃瓜。

吃饱喝足，我满足地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鹤丸收拾干净桌面，端着吃剩的瓜皮出去了。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等他走远了，重新坐起身来。

在虚空画了几划，青色的灵光随指尖划过的痕迹构成符文，又变形凝聚成一只蝶。我指挥灵蝶飞出门去，盘旋在之前鹤丸阻拦石川的地方，闭上眼将视觉与其链接。蝶翼洒下点点荧光，光屑飘落之处，淡淡的时空记忆影像浮现出来。

我看完鹤丸与石川接触的全过程，弹了下手指，灵蝶在空中熄灭。鹤丸恰好在这时回来了，我躺回到榻榻米上装睡，听着他的脚步声走到门边时，停住一会。

当晚，我试图溜出本丸，被鹤丸在传送阵前截了下来。

他显然等候已久，迎接我的笑容清楚明白在对我说: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鹤，你听我解释，”短暂的震惊后，我试图用胡扯蒙混过关，“我其实正在梦游。”

“哦，梦游还穿得这么整齐啊。”

鹤丸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还换了新裙子，这是要梦中与人约会吗？”

“你、你胡说什么啊！那个……今天其实是平安夜，我想去春日那……”

“想去现世过节是吧？”

我本想说去隔壁本丸做客，鹤丸却截下话头，笑眯眯说出我的真实目的地。他上前来亲昵地揽住我的肩，主动带着我走向传送阵，靠近我耳边的声音温柔得令我头皮发麻:

“走吧，咱们约会去。”

传送阵将我们送到政府的时空列车总站。眼前的总站大厅里人来人往，这其中刀剑男士陪同审神者的组合不在少数。我看了身边鹤丸一眼，付丧神要前往现世其实正常是需要提前申请的，但他是直隶政府的刀剑，通行权限比我这个所谓的审神者还要自由。

此时我想起了六年前，他带着我第一次跑出姐姐的本丸来到外面世界的情景。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千叶薰的案子如果不亲眼见证真相，你是不会甘心的。”

飘忽的思绪被鹤丸的声音拉回现实。我转头看向他，他正望着车窗。车厢里很安静，所以他刚刚的音量不大，我也能听得清晰。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主动地提起这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但他的语气平静，好像也不急于讨论这个话题。

不知道他具体在看什么，车窗外流动的只有漆黑的隧道内壁，但他看得那么专注，让我不禁也仔细探究起来。窗玻璃上淡淡浮着他面容的影子，虚幻得如一层薄雪般，那双金色的眼瞳却映得很清晰，掩在白色的眼睫下，像结了层雪凇也藏不住光辉的猫眼石，在与玻璃反光微妙重合一点的瞬间炽亮起来。

而我在那一瞬心跳漏了一拍，接着意外发现，自己的脸也探头探脑地露出在鹤丸脸边。我们的目光在窗玻璃上奇妙地相遇了，他在我怔住的时候，露出笑容来。

“……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哦，你说千叶薰的案子……”

回过神后，我慌乱地别开脸，急于找个话题掩盖心虚：“是啊，我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怎么可以不讨回来。”

“无论怎么拦着你都没有用，是吗？”

“心里拧着个疙瘩，我会吃不香睡不好的。”

“这可真吓到我了……”鹤丸无奈叹息，“吃不香睡不好可不利于养伤，所以倒不如陪你去把这疙瘩解开。”

他这次竟如此轻易妥协，是我意想不到的，不禁再次转过头来看他。他也不知何时已从车窗撤回了视线，此时正笑容温柔地看着我，一副早已了解我的模样。

“……是啊，你知道我的性子，”与那双熟悉的金瞳对视，我慢慢开口道，“所以，那另一件事的真相……”

“今天是平安夜，你想去哪玩？”鹤丸语气轻快地岔开了我的问题。

“……随便逛逛吧，找个有圣诞老人的地方。”

位于这个国家最北端的北海道是有名的“雪国”，冬天是它最美的季节。

这里并非经济发达的繁华之地，但以旅游业闻名。人们的生活悠哉、淡泊，与东京的气氛截然不同。虽然距离本州岛仅一道津轻海峡之隔，但对久居东京圈的人来说，这里还是遥远得仿佛另一个国度。

也仿佛是一个可以逃离现实的地方。

今天是平安夜。一年中有理由庆祝的日子不算多，即使是西洋舶来品，这样的节日也多多益善。

作为北海道的中心城市，今夜札幌的商城、广场、公园都在举办活动。仿佛全城的人都走上了街道庆祝那个远隔重洋的圣人的诞生日，这种时候还独自留在房屋的人，就越发显得孤零零的。

我放轻脚步走进这间房间，空气里浓重的酒味让人不禁屏息。房间灯是关着的，唯一的光源来自打开的电视，随画面变化忽明忽暗的光亮打落在抱膝坐在电视前的女人身上。她的头枕在膝盖上，好像已经睡得很熟，我走到她身后也毫无动静。

犹豫了下，我伸手搭在她的肩膀。

下一瞬，意识跌进梦境的深潭。

我漂浮在幽暗的潭水里，点燃青色的灵焰，借着焰光向四周探索。一条条发着光的鱼游过我身边，那些光来自它们透明的鱼身里盛着的如电视屏幕般变幻闪烁的影像画面。我抓住其中一条，它像气泡一样在我的手心破碎了，留下闪闪发光的记忆影像，仿佛精心琢磨过的宝石的碎片。

集中精神，读取其中信息。它带着我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小提琴优美的尾音在空气里余韵渐尽，雷鸣般的掌声紧接着响起。

这里是某场音乐会的演出现场。千叶薰坐在观众席里，同周围的人一样在用力鼓掌。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正在鞠躬行礼的小提琴手，眼睛似乎因为湿润而亮着特别的光彩。

我看到她半掩在鬓发后的耳朵上戴着通讯耳麦。掌声还未散，她就收到行动指令，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从座位站起身。我跟着她离开观众席，走出剧场，外面埋伏的警察已经一切就绪，她也回到自己的任务位置。

那次抓捕银行抢劫犯的行动很顺利，但千叶薰并没有机会进入后台，与小提琴手最近的距离也只是在等着做笔录的人群中匆匆一瞥。她那时也未曾多想，直到紧张忙碌的工作即将结束，她在写收尾报告时回忆整个行动过程，才发现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小提琴手独奏时的优雅身影。

她想，难怪古罗马神话中丘比特赐予人爱情是用箭射向人的心脏，她的确有被刺中的感觉。那时心脏微微一颤，只有点闷有点麻，待回过味来，一股酸楚却温柔的钝痛就在整个胸口如水漫开。

她将这头一次尝到的奇妙感觉向好友分享，坐在对面的短发女孩咬着果汁吸管，歪嘴坏笑着调侃:“他好看吗？”

“好看。”她老实承认道，面上飞红。

可惜爱情美妙，却也总来的不是时候。那时乐团正在全国巡回演出，第二天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原来，她与上条的缘分本该到此就结束了。

那之后，民间开始流传“能改变过去、弥补遗憾的咖啡馆”的都市传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趣闻，千叶薰却上了心。她的生活的确并不如意，也一直念念不忘舞台上那个打动她心弦的小提琴手。

她找到了咖啡馆PastTime，PastTime却在第二天就因不明原因关门了。她本沮丧地以为只能放弃这异想天开的想法，不曾想那个夜晚，戴着鬼面的怪人与黑色的怪物破窗而入、不请自来。

她是被选中之人。她受到了“神明”的眷顾，获得了他人不敢想象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再次回到了那场音乐会。

原本负责做笔录的警员与千叶薰临时换了位置，上条优人也被安排在询问顺序的最后一位。笔录结束后时间已经很晚，年轻的女警官对小提琴手微笑着提出邀请:

“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我请客。”

这是千叶薰第一次改变过去，也是她原本以为的最后一次。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处，她的命运并不强大，不会对这个世界的运转造成影响，幸福是如此垂手可得。

——当真，如此吗？

一声枪响，打碎了所有美好的期许与表象。

男人倒在了血泊之中，白衬衫染上刺眼的红。我听到女人失控的尖叫，看到她在人群中目睹这一幕的那刻，身体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跪倒在地。

因为与千叶薰交往，上条优人被卷入银行劫匪同伙的报复行动中。我没有看清那颗子弹击中了他身体的哪个位置，只知道这个代价是千叶薰无法承受的。

于是她第二次回溯时空，阻止了那场枪击。

然而，这却好像打开了某个灾难的开关，命运的“不幸”远远没有结束。她保护了上条，劫匪们的目标就转向了她的弟弟；她提前找到了那伙歹徒，却因错手击毙其中一人，将自己送进了监狱；她终于完美解决了这件案子，上条却因担心她，在前往警局的途中出了车祸。

她一次次“修补”过去，费尽心力扭转命运，冥冥之中却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热衷与她开恶劣的玩笑，将她的努力任意践踏，一次次化作泡影。她的人生变得一团乱，未来仿佛只剩下无数未知的“不幸”，如噬人的怪兽埋伏在前方黑暗里等待她，冷眼嘲笑她徒劳无功的挣扎。

千叶薰终于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诡异而可怕的循环陷阱，但她已经无法脱身。

我穿行在一幕又一幕记忆的影像中，画面变幻的扭曲光影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此间承载的情感随着停留渐久，慢慢渗透进精神，像寒意刺骨的水一般冰冷沉重。我一时恍惚，竟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谁。

直到突然脑后传来被硬物顶住的真实触感——

“你在干什么？”

在低沉阴冷的女性声音中，周围的影像如被打碎的玻璃镜轰然崩塌，现实从四面涌来。视野一下子回到昏暗的房间，电视屏幕仍是唯一的光源，有些刺眼。我被空气里充斥的酒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

在我身后正站着一个人，将某样武器顶在我的后脑，我想那应该是时政探员的配枪。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我仍能辨认出来——

“是志水警官，对吗？”

“……放开她。”

身后的人沉默了下，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压着声音，阴恻恻地命令道。我没有动作，等着她加重枪顶着我后脑的力度时，另一个冰冷透骨的声音响起:

“放开她。”

听到这句话后，我再无顾忌地转过身来。

眼前志水举枪的双臂绷得笔直，枪口对准的位置随着我转身，从我的后脑变成了眉心。我握住枪身，感受到她持枪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似乎我的行为激怒了她，她的神情变得狰狞起来，食指搭上扳机。但我确信她不敢真的开枪，因为一把修长的太刀从她身后的阴影里伸出，森白刀锋正抵在她脖子的动脉处。

我扣上手枪的保险，将它从我脸前移开。志水死死盯着我，幽暗的光线中脸色越显阴鸷。但此时不敢动的是她。我干脆夺下她的枪，低头把弄。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终于开口，压抑着怒意的语气仍在试图威胁。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协助时搜课抓捕通缉犯。”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还知道，你并不是听从石川的命令来这里的。”

“你是来帮助千叶薰逃走的。”

为什么计划抓捕千叶薰的那天晚上，千叶光会出现在餐厅？知道那场聚餐的人只有千叶薰与上条优人、我与鹤丸，以及时搜课的人，是谁向他透露了消息？

时搜课在餐厅的布置本应周密万全，为什么千叶薰却能在女厕逃脱？甚至在我遇袭的时候，他们赶来的速度还不如远在用餐区正与千叶光周旋的鹤丸，是谁让天罗地网出现了漏洞？

追究到更早，千叶薰是如何发现时搜课隐秘的调查的？又是通过何种途径能如此了解这个并不曾出现在公众视野的秘密组织，以至于石川不得不求助我这个外援？

“你们时搜课有内奸，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终于研究明白了手里这把枪的构造，我几下拆散了它，把零件丢在一边。抬头重新面对志水，她的脸上不再凶狠阴鸷，反而绷紧了，变得面无表情。

“值得怀疑的对象可不多，志水警官你的目标太明显了。上条优人与千叶薰的关系那么重要，你却没有在一开始把这信息告知给我，真的是你一时疏忽吗？”

志水沉默不语。电视屏幕光在她那双凝视我的深色眼瞳上投映两点光斑，像安静摇曳的鬼火。

“虽然你后来还是主动松了口，但恐怕也只是因为调查一直没有进展，石川对你施加了压力吧？”没有得到回应，我兀自继续道，“而在我接触到上条后，你对我的态度就变得很奇怪。明知道我在演戏，却还是忍不住为千叶薰不平吗？你还真是护着她啊。”

“在餐厅那晚，你做的太过火了。把千叶光叫来不说，千叶薰能成功逃脱，是谁放走了她，只要复查时搜课当晚的行动计划和人员布置，很容易就能推测出来。只是我不懂你至于那么看不顺我吗？如果鹤丸没有及时赶到，你就打算眼睁睁看着我被溯行军杀死？”

提及此，肩膀还未痊愈的伤就在隐隐作痛。但见志水仍木着张脸，毫无心虚歉疚之色，我这段日子心里一直窝着的一股火就窜了上来，语气因此变得恶劣：“你那晚阴阳怪气嘴脸恶臭，就是想激我彻底离开你们调查组，对吧？可惜啊，你以为那晚千叶薰逃走仍然没有留下直接证据，却不想想石川一开始找我帮忙是为了什么。”

“呵。”终于，志水冷笑了一声。

她看起来仍然镇定，斜勾起嘴角反问：“你说的倒像真的似的。不过，证据呢？”

“不好意思，我刚刚对千叶薰没做别的，就是看了她的记忆。”

那一瞬间，志水动了下，好像要向我扑来一般，然而抵在她脖颈的刀压制住了她。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立在原地死死瞪着我，冷静的面具完全碎裂。

“你竟敢？！”

“我就算要道歉也是对千叶，你凶什么，干你屁事。”我也冷笑回敬她。

“你与千叶薰是高中同学，后来又一起考上警察学校。你因为特殊的天赋被时政挖角，而她正常进入警察机关。这层关系是很容易就能查到的，但石川大叔很看重你，他总想再给你留个机会。”

“然而，你还是辜负他了。”我摇头叹息。

“请不要这样说好吗，未央学妹。”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疲惫却平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宿醉的沙哑。我吃惊地转过头，才发现千叶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开房间的灯。明亮的光线猛地灌入视野，我不禁眯了下眼，接着才终于看清，女人在灯光下暴露的狼狈的样子。

她已全然不是我印象中那个英姿勃勃又开朗热情的女警官的模样，头发凌乱，面容憔悴，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没了往日的烁烁神采，如一个经历过漫长岁月的老人般黯淡却平静。

“你误会了，雅美她并没有背叛那位石川先生。”

千叶薰说，目光又越过了我：“五条君，能放开雅美了吗？你放心，她不会再做什么危险的事。”

虽然刚刚怼志水怼得痛快，但面对千叶薰我却莫名心虚。回头正想向鹤丸寻求意见，却见他已经收刀，放开了志水。

而出乎我意料的，志水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她欲言又止，却在与千叶薰对视后，又躲闪起对方的目光来。

“雅美她作为我的老同学，的确不希望我被逮捕，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一定为我做出违规的事来。”千叶薰继续说道，“我发誓，她没有向我透露过一点关于时搜课的信息，也不曾在时间跳跃这件事上帮助过我。我所知道的一切与得到的帮助，都来自于被你们称为历史修正者的那帮人。事实上雅美是真的想阻止我，不希望我越陷越深。”

“至于聚餐那晚我能逃走，是因为我早怀疑学妹你的身份而有所准备。而为什么我会怀疑你……”千叶薰说着，目光再次投向鹤丸，“其实早在五条君成为我的同事那天起，我就在提防了。毕竟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怎么用得起濑户烧的定制茶杯？那上面的花纹还如此特殊。”

万万没想到症结会落到鹤丸身上，我惊讶地看向他，他干咳了声，别开目光。

……嘿，孙贼，有种你别心虚啊。

我冲鹤丸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对千叶薰道:“千叶学姐，这些解释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应该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立场，是不能为志水雅美证明什么的吧？”

“我当然知道，”千叶薰笑了笑，“但你也同样，并没有雅美背叛你们的直接证据，不是吗？餐厅那晚可以只是她的无心之过，而今晚她出现在这里，也许只是来看望我这个老同学而已。她最多不过犯了忘记避嫌的过错。”

“至于她还拿枪威胁了你……”千叶薰瞟了眼丢在地上的枪械零件，“那也只是你们两个人间的冲突，与我的事没关系吧？”

“……”

我没有反驳。她说的没错，并没有证据证明志水到底做了什么，而她背叛与否其实都与我这个外人无关，只看石川还愿不愿意继续接纳她。

只是……千叶薰从醒来到现在，她的所言所行都只在为过去的好友辩白脱罪，对自己的处境却好像忘记了一样。

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她：

“学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千叶薰愣了下，看着我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了，那双光泽黯淡的眼瞳让她看起来情绪很淡，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一样。

这让我心里发慌，突然怀疑自己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我没什么打算，只是不想再逃了。”千叶薰垂下眼，木然地回答，“我累了。时搜课的人快到了吧？我就在这等他们来。”

“小薰！你别……”这是志水在我与千叶薰对话过程中说的第一句话。千叶薰却像听不到她的声音般无动于衷。她焦急不已，但眼下局面她既无法对抗鹤丸，也劝不动自己的好友。

房间里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电视上播放的节目还在发出声音。那是某场平安夜主题音乐会的直播配信，本优美动听的交响乐此时却让人觉得分外聒噪。

我犹豫了很久。事已至此，好像的确没什么好说的了，千叶薰今晚注定会被逮捕归案，我的任务也已结束，此后我们将再无干系。她将何去何从，都轮不到我来操心。

但最后还是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千叶学姐……你最后一次回溯时空，改变了什么？”

那应该是在从餐厅逃走之后，我因为被志水打断，没能看到这段记忆。这其实也与我没有关系，但目睹了这场不断与命运抗争的轮回之旅，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她与上条优人最后的结局。

即使显而易见，那不会是个好结局。

“……”

千叶薰没有马上回答我，她的目光静静转向电视。我随她望去，看到直播的音乐会上，正在演出的是小提琴独奏。

镜头拉近的时候，我看清了正忘我演奏的小提琴手那张熟悉的脸。

“最后一次，我让一切回到了原点。”

望着屏幕上那身着礼服、风度翩翩的身影，千叶薰唇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这笑容太模糊，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欣慰，但那专注的眼神一片清明，是深情的，幸福的。她黯淡的眼瞳里慢慢亮起湿润的光，就像漫长的黑夜终于升起第一颗启明的晨星。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那时。

“也许，一开始我们不曾相识，就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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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花弁雪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