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秦无念深知自己对她的思念,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想要她的**疯狂叫嚣。苏蔓不知。
她只知**一刻值千金,躺在身边的男人,竟只是牵着她的手,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
苏蔓糊涂了。侧身看着男人的眉眼,指尖隔空细细描摹,她想不通,他那么好看,还那么有钱,为什么要出家呢?
昨日黄昏入的宅子,匆匆一瞥便知这宅子的主人非富即贵。
宁国寺大雄宝殿前,他说,一年前还的俗。由不得她多想,明明可以找更好的姑娘,为何他会看上她,一个寡妇?
他说他喜欢她。喜欢,又不与她圆房……心中计较,苏蔓默默把手抽了回来。
穿戴好衣裳,她悄悄打开房门。
秦无念醒来发现枕边人不见踪影,想也不想地跳下床就往屋外跑,连鞋都没顾上。
“郎君醒了。”她站在廊檐下,正红色的金丝牡丹绣裙,恰到好处衬出曼妙曲线。
“郎君,可要用膳?”盈盈朝他而来,她的举止得体,笑容大方,像极了贵门新妇。
隐藏起真心,故作自然地讨好。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皆挑不出错处的今日,是她上一段婚姻教出来的。不是出自真心,而是伪装。
“郎君还未净面吗?我这就去打水。”
明知她无辜,秦无念仍控制不住想起她那个早死的丈夫,想起她昨晚的话,想起那个生涩的吻。
那个男人既不喜欢她,又为何要娶她?让她伤心了十年,让他多等了十年。若不是那个男人,他可以再早一些遇见她,爱她,疼她。
思及此,掌心覆上藏着袖中柔夷,“那些事有下人做,”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十指交握,秦无念清了清嗓子,“娘子,只管替我更衣。”
帘子还未拉起,烛光朦胧。苏蔓专心致志地替他穿上长衫、褙子,绑扎腰间系带时也是一丝不苟。但秦无念看得出,她的动作生疏,偶尔会有停顿。
近在咫尺,他还能闻见她发上的香味,有一点甜,是桂花。
“娘子……”
男人嗓音低哑,女人后知后觉地抬头。当意识到他唤的是自己,羞涩地笑了。
一吻落下,如蜻蜓点水悄无声息,若有似无。
抚着唇,苏蔓望向秦无念匆匆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大了。他,是喜欢她的吧?
不过很快她便没了心思考虑这个问题,因为,秦无念给她找了个活,管家的活。
“郎君,真要交给我管吗?”中途打岔,苏蔓的心七上八下,忍不住又多嘴问了声。
“既成夫妻,家中钱财自是由娘子来管,”不觉得有问题的秦无念,拉着她的手继续一边逐一介绍库房里的财物,一边还不忘宽慰她,“若是有不清楚的,娘子尽可来问我,不必拘谨。”
是拘谨吗?是她压根没想过……会有将来啊。
至此,苏蔓不得不认清答应这门婚事的初衷,以及,要如何面对这个男人。毕竟,执掌中馈的只能是家里的女主人。
上一个家,掌权的是她的婆母。这个家,她吗?
“怎的皱眉了?”秦无念回头正巧注意到她的异样,“别担心,不过打理家务,有趣便学,若觉得无趣,也无甚要紧。”
他只当她看见库房这么多的东西吓到了。其实,库房只是微不足道一角,田产、地契,这一千年,他为她攒了许多许多,就等着捧到她跟前换取她一笑。
因为她曾说过,以后嫁人也要十里红妆的排场,那人家中最好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这样她就不用为柴米油盐费神,只需与夫君恩恩爱爱相守一辈子。
他笑话她不懂人间疾苦。她懂的那天,追随那一人入了轮回道。
“学不会,也不打紧吗?”
她小心试探的样子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秦无念心头一软,“不打紧,想学便学,不想学……”
“我会好好学的,”不,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她并不打算辜负他的好意,忙不迭说道,“郎君放心,我一定学好,不叫郎君担心。”她决定接下这个活计,等真正的女主人出现时交还给对方。
不,不,是在离开的时候。哪有女子喜欢自己心爱之人另有旧欢的?苏蔓偷偷敲了敲自己的头。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桩事要做,比学会打理家务更重要的事,圆房。
十年磋磨,苏蔓依然相信世间存在美好的爱情,只是不属于她罢了。没关系,她要的不多,就一点点。
她想尝尝情爱的滋味。也是冲动应下这门亲事的初衷,令人羞耻,却隐隐带着期待,就像窗下的十丈垂帘,幽香、静谧,独自美丽。
“娘子,鱼粥新鲜,多喝一些可好?”
秦无念,喜欢她,也对她好,是很好的人选。
夜幕降临后,存着小心思的苏蔓早早沐浴完上了床榻,钻进被窝。秦无念以为她累了,笑了笑,径直去了浴室。
等他出来,苏蔓面朝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未做多想,吹熄烛火,他在她身边躺下。
秦无念才闭上眼睛,就听得她微弱的声音,“郎君,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她翻了个身。唇角悄悄扬起,秦无念也不睁眼,等着听她的下文。
然而随着一阵摸索,等来的是探进被子里的一只手。蓦地睁眼,秦无念本能地去抓她的手,谁知,却跟滑溜的鱼儿一般逃了。
尚来不及失望,因为紧接着,她整个身子都钻进了被窝,两条胳膊攀上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耳畔,吐气如兰,“郎君,我、我们,还没圆房……”
触感温润,柔滑如丝,仿佛上好的绸缎。秦无念只觉一股邪火正往上窜,这丫头,忒大的胆子。
在那两片柔软不管不顾地压上唇,秦无念掐住她的腰往床榻里滚去。
才眨眼的功夫,她就成了被压在下面的那个。瞪大的眼睛里不见羞涩,竟是期待?秦无念又愣了,他以为,她会害怕。
或许被他直勾勾盯着,她终于有些不好意思,睫毛颤动慢慢垂眸。“郎君,那个,能不能轻一点?”她咬着下唇,声如蚊蚋,“我、我、我第一次……听人家说,会、会很痛……”
如果苏蔓此时抬眼,必不会错过秦无念的神情变化。可她低着头,羞涩最终还是战胜了大胆,所以她没能看见他那遭雷劈了似的表情。
只听得他深深呼吸,和那一声,“你,是第一次?”
“嗯。”
脑袋快埋到他胸口了,秦无念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五雷轰顶,尚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是,喜怒交织。
喜的是她仍完璧之身,怒的是,那个混账东西竟让她守了十年活寡!求子,从未同房的夫妻,求的哪门子的子嗣?!
再次深吸了口气,压下蠢蠢欲动的念头,秦无念脱下中衣——在她希冀的目光注视下,将她抱起,面无表情地给她穿上。
“……”
“睡觉,不许胡思乱想。”
他凶她,给她盖上棉被时还瞪了她一眼。听着他下床穿鞋的动静,直到房门打开又阖上,苏蔓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她不敢哭出声。
与此同时院子井边的秦无念,将一桶一桶冰冷的井水举起,兜头浇下。
千年前,她也这么干过,不遮不掩地将诱惑写在脸上。他没忍住,也不想忍,拽住试图逃跑的脚踝,一次次沉沦。
结果呢?夜夜同床共枕,转头她却将真心给了别人。今生,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想要情爱,更想要她的心。
回到房中,她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似不安稳。无奈叹气,秦无念抓起外衫去了窗下的暖榻。
今夜,注定无眠。
无眠的又岂知秦无念一人。苏蔓缓缓睁开眼眸,确认他真睡去了暖榻,眼底的光逐渐暗淡。
翌日,她天不亮就躲去了账房,跟着管事开始学习家里的事务。
秦无念几次推门找她,都被她“在忙”“还没好”“还有一些”打发回去。甚至连午膳、晚膳,她都在账房用了。
管事的不明真相,还一个劲地夸“夫人聪慧”“脾气又好,人也温柔”“主君好福气”。
要他多嘴。摔了书,秦无念看向桌上的漏刻,已近亥时,她这是不准备睡觉了?难抑怒气,他抬脚去往账房。
他知道她在躲他,因为昨晚。他决定还是与她说清楚,免得她想不该想的。酝酿着,一会同她说,有些事不急一时,待她能完全接受他,自会水到渠成?
还是说,来日方长,等她爱上他,再圆房不迟?想到这,秦无念脚步轻快起来。
“蔓蔓……”
推门而入,却见她趴在书案上,早已睡去。
苏蔓记不得自己昨夜是何时回的房,醒来时,望着上方的帷幔还有些迷糊。
“醒了?”秦无念来到床榻旁,一边替她整理睡乱的乌发,一边说道,“马车都准备好了,待你洗漱用过早膳后,我们就出发。”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去哪?”
薄唇失笑抿起,“今日回门,你忘了?”
她忘了。或许根本没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当看见两驾豪华马车停在大门前,还有些在梦里的错觉。
随着熟悉的景致越来越近,这才对身边的他说了声略显刻意的,“谢谢。”
“谢什么?”秦无念笑了,摩挲着掌心里的青葱玉指,“香烛纸钱也备好了,一会,我们去给岳父岳母上柱香。”
苏蔓张了张嘴,似不可置信。
“我得让你的父母,认我这个女婿啊,小傻瓜。”
苏蔓觉得,她一定还在梦里。不然,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的,良人。
他不但体贴温柔,还将她的破房子修葺一新。站在院门口,苏蔓眼眶一热,“郎君善心,蔓蔓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还有她的花圃和菜地,四周围上了篱笆,上方搭起了遮阳棚,像被珍惜呵护的宝贝。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她迫不及待想看看那盆栽培的十丈垂帘,是谢了?还是继续开着?
见她高兴,秦无念也跟着笑了。然而,他的笑没有维持太久。
“你是谁?为何在我屋里?”
“在下是贵府请来的花匠。不知姑娘,呃,夫人,郎君回府,冲撞了,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青衣素净,男子笑容温和,有礼有节。除了衣摆下方沾了些泥土,屋里并未留下沾泥的脚印。
“花匠?”苏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窗下的菊花,忽地,“呀,还开着?”
她丢下他跑向那盆十丈垂帘,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自称花匠的男子,朝门前止步的秦无念作了一揖,“在下元慎,见过秦郎君。”
“元郎君,这青苔,是你弄的吗?”
“啊,未经夫人允许,抱歉。在下见底下的嫩芽有破土迹象,遂想着盖些青苔,天冷了,好暖和下。不知,”隔着一段距离,他挠了挠鬓角,“对了,还是错?”
“没错,”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多谢元郎君。”
抚着胸口,元慎亦笑道,“没错,那就是对了。幸好,幸好哉。”
“咳,”秦无念再看不下去,抬脚跨过门槛,“今日那些花都会搬走,也不需要花匠了,你去门口结工钱吧。”
元慎有些讶异,不过稍纵即逝,拱了拱手,“多谢秦郎君。”方要越过,他又回头望向捧着花的女子,“夫人,这十丈垂帘若再移栽,能否卖在下一株?”
苏蔓不解,“你也喜欢菊花吗?”
“嗯,喜欢,”元慎坦白直率,朗朗而道,“当然,若夫人不舍,君子不夺人所爱。实在不行的话,外面那片西湖柳月,夫人能否考虑卖一株给在下?”
“不卖,”拒绝的是秦无念,冷着脸,似覆着一层冬日寒霜,“出去。”
硬生生将即将出口的“滚”咽下,负手而立,指甲已经掐进肉里。秦无念无法置信,最不愿见到的人竟在这出现?
元慎,与蔓蔓有十世情缘的男人。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情缘斩断,他怎么会再次出现?一定是哪弄错了。
秦无念不想承认,可又无法否认,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