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正准备开口询问,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问题一个一个倒出来——为什么从房梁上掉下来,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出现,为什么要刺杀皇帝,为什么消失又为什么回来——却不想,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阿姐,听闻你刚刚突然摔倒,可有碍?”
是王权。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隔着门板传进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却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
雨已经停了。檐角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廊下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规律的声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纸上——站得笔直,姿态端正,像一株被规规矩矩养在庭院里的青竹。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一声,啪嗒,啪嗒,和着那叩门声,一下一下。
知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沈既白。他靠在一旁,连姿势都没变,好像根本没听见有人来。烛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知瑾动了动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按理说,她应该叫表弟进来坐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国子监同进同出,亲姐弟也不过如此。可现在——沈既白在这里。王权进来,她还能问那些问题吗?那些关于五千年后、关于皇帝、关于他到底是谁的问题,她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你是否有事,”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就不陪你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
“无事。”王权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朝着来路的方向去了。少年人的脊背总是挺得很直,走路也从不拖泥带水。小时候他在她面前哭过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软弱的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到廊角,快要消失了。
知瑾坐在榻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她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廊下的灯笼将那道背影照得清清楚楚——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像被尺子量过。他没有回头。一步,两步,三步,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犹豫。
暮春的夜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檐下未干的水滴特有的潮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摇曳曳。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月洞门边,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哼!”知瑾把门缝推大了一点,探出半个脑袋,娇声娇气地嘟囔,“也不知道回头,难道不知道我在后面看他吗?”知瑾的声音带着点被宠坏的、不讲道理的生气。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角,才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王权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姨母,生了第二个儿子。全家都围着那个襁褓里的婴儿转,没有人注意到大儿子被冷落在了一旁。那孩子从来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所有人围着他的弟弟笑。
有一天,他在知瑾面前哭了。
那是她唯一一次见他哭。他哭得很安静,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他说,他觉得父母不在乎他,只在乎弟弟。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哭得很苦,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着忍着、忍不住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知瑾当时心疼坏了。他们同岁,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姐姐,是那个要护着他的人。从那以后,她日日去他家陪他。两个小孩子在院子里捉蜻蜓、打秋千、趴在石桌上一起描红。后来他们一起去国子监上学,同进同出,连被太傅罚抄都是一起趴在廊下写的。
可是如今他们长大了。王权是长子,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知瑾是女子,也不能日日往外跑。他们还是亲近,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了。
她很想他。不是想见他,是想那个会拽着她袖子说“阿姐你再陪我玩一会儿”的小男孩。
知瑾吸了吸鼻子,转身回了屋。
……
她把王权来的事说了一遍,又把小时候的事翻出来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等她终于讲完了,才想起来——她本来是要问沈既白问题的。
沈既白靠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她。
知瑾忽然不知道从哪问起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每一处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没有露出那种“被人窥探了秘密”的神情,也没有躲闪,只是由着她看,好像她盯着他看多久都没关系。
所以,他大概是没有瞒着她什么的吧。
知瑾想了想,从遇见他的第一天开始,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问题——那天他为什么会从房梁上掉下来?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寺庙后殿祈福,他忽然从屋顶摔下来,砸在她面前。
第二个——为什么他知道她住在哪?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知道她想去找谢淮?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第三个——为什么那天他会突然出现?她逃离裴度的那天晚上,在她最害怕、最绝望的时候,他从黑暗里走出来,像一道光。
第四个——为什么要刺杀皇帝?她记得自己曾经跟他说过,当今陛下也算是有才能有德行的人,不是那种无恶不作的昏君。他对萧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去明目张胆地刺杀?萧瑜大她九岁,在她看来也算半个兄长,对他们家又如此厚待,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陷于危险而不顾?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那天自己挡在萧瑜面前的情形。那刀刃几乎要刺到她——她怕沈既白误会什么。可转念一想,他似乎并没有生气。那之后他们见过面,他一句都没有提过。
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他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又为什么在今天突然出现?
知瑾发现,她好像要问他好多好多“为什么”。可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仿佛事情尽在他掌握,就像他说的,他来自五千年后,他知道这里的一切。
那么,对于这样神通广大的人来说,他算不算是神呢?
又或者——半神?
“半神”——知瑾被自己突然想到的这个称呼逗笑了。她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只是觉得这词放在他身上,又荒唐又合适。想着想着,就放声笑了起来。
沈既白看着她一个人在那里发笑,不知道她笑什么。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倒在榻上。
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褥,陷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交叠在一起。
知瑾侧过身,他就在她对面。看着她,眉眼里带着一丝散漫的笑意。
窗外雨停了,檐角的水滴声渐渐稀疏。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混着不知名虫子的低吟,织成一曲夏夜的安眠曲。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气,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钻进窗缝。
知瑾忽然觉得很开心。
她说不上来是怎样的开心。不是得到什么、实现什么的欢喜,而是一种——他在身边。他就在这里,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可以伸手触碰。这种平平常常的、理所当然的“在”,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
光从眼皮透进来,暖融融的,带着烛火跳动的节奏。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平稳的,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像雪后的松林,又像深秋的山风,和这雨后的潮气混在一起,让她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沈既白看着她闭上眼,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他特有的不着调。
“那比谁先睡着,还是比谁先说话?”他说,“好啊。”
然后他也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好像真的睡着了一般。
屋里很静。
烛火轻轻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的,重叠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知瑾的呼吸渐渐匀了。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忽然消失。
可她知道了——他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