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瑾这一觉竟睡得异常安稳,直至天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清亮。
她悠悠转醒,拥被坐起,意识回笼的瞬间,下意识地先看向门边。
那人果然还在。依旧站在昨夜她指定的位置,身形笔挺如松,连角度似乎都未曾变过,仿佛一尊凝固的守护石像。
晨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侧影,肩背线条利落,唯有眼底映着窗光,沉静无波。
奇怪,原来暗卫都不需要睡觉的么?知瑾心里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怎的,想起昨夜梦中那只紧紧抓住的手臂,和那几声低沉的“别怕”。
“你,过来。”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语气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矜。
暗卫闻声,立刻转身,步伐稳健无声地走到床榻前约三步远,垂首待命。
知瑾看着他恭谨的模样,眼珠转了转,一个带着恶作剧和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意味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淡、却足以让人心惊的语气命令道:
“给我更衣。”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暗卫身形猛地一僵,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声音紧绷而清晰:“属下不敢。”
意料之中的反应。
知瑾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她索性盘腿坐在床上,锦被滑至腰间,只着单薄寝衣。晨光中,她伸出赤足,用脚尖轻轻挑起了对方低垂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
一张俊朗却因隐忍而线条略显冷硬的脸庞映入眼帘。肤色偏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得笔直。确实……长得不错。
知瑾打量着,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念头更盛,还混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微微倾身,用一种近乎轻佻、却又因生涩而显得格外突兀的语气,慢悠悠道:
“长得还算好看。不如……等我成婚,做我的情人,如何?”话音刚落,她自己耳根先微微发热,却强撑着面上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
“属下不敢。”他的回答更快,更斩钉截铁,眼帘迅速垂下,避开她直视的目光,下颌在她脚尖下微微绷紧。
“你敢。”知瑾笃定地说,非但没收回脚,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脚尖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虚虚搭在他坚实的手臂上,仿佛在丈量什么。
她心思一转,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模仿着她那位位高权重、疑心甚重的叔叔审视人时的口吻,语速加快,带着逼问:
“你身上好香啊。莫不是女扮男装,涂了香粉?又或者……”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他周身,“与哪个婢女无媒苟合,昨夜你们二人厮混在一处,沾染上的?”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甚至带着侮辱的意味。
知瑾说完,自己心里也莫名堵了一下,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扬着下巴,等待他的反应。
暗卫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话语刺中的僵硬。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抬手,解下腰侧佩剑,双手平举,高高捧过头顶,剑柄朝向知瑾,声音低沉却清晰:
“属下不敢。请小姐责罚。”姿态是全然的不辩驳与顺从,将惩戒的权力完全交予她手。
知瑾看着他捧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那股无名火和试探的劲头,忽然就泄了些。
她收回脚,蜷回被子里。
“先告诉我,”她换了话题,语气也缓了些,“你叫什么?”
暗卫保持着捧剑的姿势,低声回答:“属下……没有名字。”
知瑾惊讶地挑了挑眉。
原来竟连名字都没有么?
一丝奇异的、混杂着怜悯与某种掌控欲的情绪掠过心头。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用一种正式而略带施恩意味的口吻宣布:
“无名无姓,总是不便。那本小姐今日便赐你一名,你需谨记在心,从此这便是你的称呼——寒青。”
寒青。
两个字从她唇间清晰吐出,音色清亮,落在晨间寂静的室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意味。
跪在地上的暗卫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捧剑的手依旧平稳,低垂的眼睫却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寒青。寒意,青色。仿佛将他周身那抹属于暗处的冷寂与忠诚,都凝在了这两个字里。
没有脂粉气,没有暧昧,简洁而冰冷,一如他应有的身份。
“谢小姐赐名。”他沉声应道,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同的质地。
从此,他便有了称谓,不再是“暗卫”或“属下”,而是“寒青”。这是小姐给的。
知瑾看着他依旧恭敬的姿态,心里那点因捉弄和试探带来的微妙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的掌控感。
赐名,如同盖下一枚小小的印章。
“寒青,”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熟悉这个新名字,语气里带着主人般的自然,“起来吧。把剑收好。”
“是。”寒青依言起身,动作利落地将佩剑重新系回腰间。
他依旧垂首而立,等待着下一个指令,但周身的气息,似乎因这个新名字而有了微妙的锚定。
知瑾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晨光将她只着寝衣的身形勾勒得纤细玲珑。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从镜中瞥了一眼身后那道沉默挺立的身影。
“还愣着做什么?”她对着镜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骄矜,却少了几分刻意刁难,“去叫丫鬟进来伺候洗漱。另外……”她顿了顿,想起今日最重要的事,眼底掠过一丝明亮的光彩,“让人备车,我要出门。”
寒青拱手:“是。小姐要去何处?属下需安排护卫。”
知瑾对镜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雀跃的弧度,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期待:
“江边。”
“对了,”知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镜前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身后静立的寒青。
晨光映着她的侧脸,眼底的雀跃被一丝探究取代,“你是我的暗卫?谁派你保护我的?”
她问得直接。
昨夜情急,今晨混乱,都未来得及细究此事。
一个功夫如此了得、模样气度也非同一般的暗卫,突然出现在她最狼狈的时刻,绝非寻常。
寒青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并未抬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垂首姿态,声音平稳无波,答得清晰简练:
“回小姐,属下奉摄政王之命,自小姐八岁起,便暗中随护左右。”
“知道了。”
知瑾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叔叔派来的人,且是从她八岁起就跟着……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有些复杂。
既是安心,又隐隐觉得像多了双甩不掉的眼睛。
她没再多问,转而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琳琅满目的衣饰上。
指尖拂过一件件华美的裙衫,却总觉不够称心。
今日要去见沈既白,须得格外好看些才行。
她蹙着眉,有些拿不定主意。
目光无意间瞥见镜中映出的那道沉默身影,笔挺如竹,安静地守在门边阴影里。
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
她转过身,倚着妆台,看向寒青,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狡黠和依赖的弧度,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
“对了,”她拖长了调子,仿佛刚想起一件有趣的事,“要不,你给我挑些首饰吧?”她指了指摊开在丝绒衬布上的各色钗环珠翠,“要耀眼好看的,衬我今日这身衣裳。”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俊朗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天真的信赖:
“你眼光应该不错吧?看你长得那么好看。”
“多谢小姐夸赞,”寒青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被调侃的窘迫,“只不过寒青粗俗,常年隐于暗处,于女子首饰一道,实在不懂,恐辜负小姐信任。”
“哼!”知瑾小嘴一撅,语气娇憨可爱,带着毫不掩饰的嗔怪,可那双弯起的眼睛里分明盛着笑意,哪有半点真恼的样子,“你就是不想帮我!”
寒青立刻道:“没有。小姐之命,无有不从。”他上前半步,目光当真落向那一片珠光宝气,神色认真起来,仿佛真要从那堆精致物件里挑出最合适的一件,只是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的无措。“属下……这就帮小姐挑。”
“才不要呢!”知瑾却忽然笑了出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方才那点佯装的嗔怒瞬间烟消云散,“我就要自己选!刚刚跟你开玩笑的,嘻嘻。”
她笑得眉眼弯弯,灿烂夺目,带着少女恶作剧得逞般的欢快,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鲜活的亮光里。
寒青原本专注于首饰的目光,被这笑容吸引,不自觉地抬起眼,就这样直直地望了过去。
那一瞬,他惯常的冷静自持仿佛被这毫无防备的明亮笑容凿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颊边泛起动人的红晕,眼中光华流转,比任何珠宝都要耀眼。
他忘了移开视线,忘了规矩,只是怔怔地、近乎本能地看着,仿佛要将这难得一见的鲜活景象,深深印入那双总是沉寂的眼底。
直到知瑾笑够了,眨着眼回望他,似乎才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凝视。
寒青猛地回过神,倏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波动,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迅速恢复了那副沉默恭谨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