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被笑意拉得很长,显得猥/琐阴暗,楚怀高挑一侧眉毛,有点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
他见过这双令人厌恶的眼睛,也见过这里的一切——老邓头“进城”时带上了他。
他那时半大不小,跟着老邓头颇有些受宠若惊,然而只惶恐不久,一到“城里”,他像是在身上安装了什么违禁的系统,在这片土地上有种近乎“熟悉”的直觉。
老邓头是来城里办事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楚怀曾经偷着跟他到一栋钟楼下——却发现他什么人都没接触,只是在楼下站着。
剩下一阵子,楚怀一直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老邓头,一跟就是一天,晚上老邓头回家,他还要装作无聊地抱怨:“您一整天都去哪里啊?早知道不跟您出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不幸的是,跟到最后,他依然一无所获,不仅一无所获,他还结识了“城里”的第一个人。
他首先记住的,就是那双贪婪盯住他、恨意滔天的眼睛。
楚怀朝那双眼睛打了个招呼,然后弯起眼睛,心里默数三、二、一。
一般长了眼睛的灵长类动物,都不会忽视有关“身边一个人忽然朝空气挥手撩闲”的行为。果然三秒不到,老窦先察觉了不对劲:“楚怀!你看什么呐?”
楚怀顿时卖了个不太讨喜的可怜,眼尾垂下去,说:“树叶后面……有双奇怪的眼睛!”
“那是个人,楚怀小宝贝儿,他是我们这边出了名的神经病,你不知道么?”老窦没开口,反倒让随一千抢占了回话的先机。
气氛一时半会儿僵硬下来,楚怀几番压抑,才没冲上去问随一千“是不是有病”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随一千看着玩世不恭的,实则如此吗?
倘若真是傻,那再好不过——然而这位少爷已然开诚布公地冲他撩闲多次,谁家富二代闲来无事去保安室“照顾”平民百姓?他爹不是将军吗?
一个人愿意自降身份,若非有求于人,一定是别有用心。
“随公子知道的不少,可有谁问你了么?”
随一千挑了下眉。
楚怀一哂,说:“闹着玩儿的——唉,老窦,你有没有注意到,树上没有一只鸟?”
老窦:“一个人趴在树上,鸟不落树不很正常……”
“不正常,他一动没动,鸟神经系统没那么发达,一般会把他当成树枝。”
这话惊动了一众兢兢业业干活的工作人员,众人纷纷看向声源——是一直没开口的铁蛋。
铁蛋乍被围观,也没有不好意思,继续道:“所以味道才应该是关键,鸟对腐味敏感,那双眼睛的主人,大概现在已经……”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触及随一千,又诡异地放下了,找补说:“那也不一定,这人拿着什么难闻的香薰、毒药都说不定,不一定非要是尸体的腐臭味,刚才那么说,着实是因循守旧了——但也不必因为一双毫无威胁的眼睛,破坏了今晚的宴会,都动起来!”
随一千没说话,甩手走人,直接进了场。铁蛋意识到多说多错,忙跟上他。
楚怀立在树下,和那双眼睛再一次撞上,那眼睛兀地一弯,楚怀便听见有人的声音:“你们猜错了呦。”
接着,他的瞳仁涣散起来,没了生机。
一场意料之外的变故陡然发生,众人都有些后背发凉,一个女生手里还拿着扫帚,依然站不稳,然而声音十分洪亮,她中邪似的,喊道:“天意——请保佑我迎来新生!”
楚怀想:“不应该拜上帝吗?天意是什么鬼?”
全场没人知道“天意”是什么鬼,但有人给精神病院处传了讯息,不久,有车将这位女士拉走,宴会场地重归寂静。
一时也没有人开口,于是众人各司其职,将宴会打扫出了墓园的气质。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
铁蛋拽着随一千,又叫了一声:“老大。”
随一千叹了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这人气出了个窟窿,随时准备漏风:“我跟你说过什么?”
“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要老觉得自己很厉害,不要多管闲事,还有……”
“你就说你今天破了哪条。”
“……戳人痛处?”
随一千:“……”
他眼珠一斜,发现角落有个不安分的影子,于是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扔香肠似地扔过了那人的胸腔。
虽然老大平时就是这副残暴德行,但卤蛋昨天刚因为话多被罚,这时并不敢说话。
不多时,他看铁蛋杵在原地,那么可怜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小声在随一千耳朵旁边说:“老大,要不咱们给他一个痛快?”
随一千往外瞭去,窗户关得严实,而且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景,很安全,他轻声说:“等会儿把这个偷听的处理掉——然后,陈恳,我是那种人吗?你一句含沙射影的死,我就受不了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觉得这楚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楚怀?谁是楚怀?”
“他不是早死了吗?”
铁蛋和卤蛋同时纳闷地出声,随一千说:“朱丛革放尊重点——你们俩去接的那个。”
“他叫楚怀?这名字还能后继有人?”铁蛋说,“怪不得他不告诉我俩他的名字,原来是早就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唉,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不跟你们说太正常了,没有聪明人愿意在木头上浪费时间,即使是聪明的木头——我想说的是,你也知道了,他叫楚怀,那个‘楚怀’死后,这个名字被回收,却从未有人拥有,凭什么这个从‘日心’来的就叫了这个名字?要么,他身上某种特征跟他相似,否则就是他回来了。”
“但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还有灵魂残存,真去求了神婆——她要的东西我都给不起。总之,这个楚怀说话你要小心一点,时刻注意他的眼睛,你说出他想听的话时,他会轻轻眯一下。”
铁蛋:“那我今天……”
随一千:“说的太多。”
卤蛋实在憋不住,说:“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听起来是个小事,老大,你训人也要避重就轻吗?”
铁蛋被训了一顿,不明白“轻”在哪里,他回忆一番,后知后觉:“那双眼睛!”
随一千点头:“程云锦,造物主的……走狗。”
“你之前怎么不说?”卤蛋聪明一时,很快回到了缺根筋的状态,“这种事你光跟我们说啊?你找信得过的领导啊!”
“你傻吗?我刚查到没多久,”随一千忍无可忍地活动手指,骨节被掰得“咔嚓”作响,“而且我怎么说?我不是‘人面兽心’、‘游戏人间’、‘酒池肉林’的小将军吗?你俩不是我的狗腿,我的‘左膀右臂’吗?是我能上报还是你们能?难不成你要我随便找个人卖命托付?”
铁蛋和卤蛋只听见“左膀右臂”、“托付”——如此深情的告白!
卤蛋十分感动:“荷包蛋你真是……”
随一千:“别贫,我讲真的,程云锦一直在这里‘挂’着,这是第二年,他在等时机、要么就是等人——但我今天看到他转了一点角度,我有种直觉,他等到他想要的了。”
铁蛋:“今年跟去年差不多啊,变化最大的不就是多了个人……你是说楚怀?他等楚怀?”
“很有可能,而看楚怀的眼神,他跟那双眼睛不算陌生,但应该不太和谐。”
卤蛋:“那咱们不应该是朋友吗——陈恳你怎么敢打我!”
铁蛋无视他的控诉,依然拎着卤蛋的衣领:“昨天我们亲自送他到的岗位,你又盯了他一下午,晚上到凌晨有老窦这个前辈,而且车那么多他一定出不去……他怎么可能?”
“陈恳,将功补过,”随一千神情严肃,“查,两年前所有上下层区的往来人员,不论常驻还是旅游,就是总统来访也要记录在册——宴会开始前查不明白,你就带着你兄弟滚。”
卤蛋莫名被狙到,惶恐地问:“我也要滚吗?老大你不是我们兄弟吗?你也要滚……陈恳你老拽我干嘛?”
随一千压根不理卤蛋,兀自吩咐铁蛋:“把尸体处理了,干净一点,顺便查查这人是谁,他偷窥的后果九族负,明白吗?”
铁蛋沉声道:“了解。”
宴会开始在晚十点,正是昼伏夜出的公子哥们自然醒的时候,精力充沛。会场灯红酒绿,巨大的霓虹灯卖力地燃烧着经费,给人一种“此生若无缘得见便不算圆满”之感。
楚怀整理着西服的衣襟——西服是老窦不知何处找来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略有些大,但还没到“人在衣中晃”的地步,旁人看不出来。
可能是太贵重,老窦瞧他毫不爱惜地穿衣时,眼角默默渗出几滴泪。然后他说:“可以了,你穿成这样没问题,那群势利眼门卫不会拦你的。”
楚怀纳闷得有点真实:“咱们不就是门卫?”
老窦:“滚,那叫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