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再次踏进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宋争尔四下打量。这里没什么变化，她却顿感新鲜。

以前她踏进这间小小的严肃的封闭空间，免不了被批评一通。

而今，无论是校长、年级主任，还是她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父母，脸上都悬着清浅的笑意。

有了裴谨程这名现役省射击队员的打样，宋争尔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她想了个蹩脚的理由，声称有点闷想出去走走，就推门溜了，将繁琐的流程留给了室内的大人们。

漆成天蓝色的那扇门被打开，微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给了她一个桂花香味的拥抱。

宋争尔沿着长廊，往班级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透过玻璃窗，偷偷窥见别人的十六七岁。

有人单手撑头，在桌面上立起课本作掩护，打个盹儿；有人匆匆记录黑板上的板书，工工整整地写满了笔记本。

这本该是她的青春。宋争尔想，或许在平行世界，没有选择射击的那个自己，依然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过着类似的人生。

可是，没有拥抱射击的宋争尔，一定没有现在的宋争尔快乐。

她漫无目的地朝教室内看，一眼瞄到自己曾经的位置，才发觉已经走到了文科班。

座椅妥善地被收纳在课桌下，而木桌上垒起高高的教辅和试卷。

她记得，去市队的时候，她把之前的学习资料全部收走了。所以这些材料的主人，毋庸置疑，是木桌另一端的女孩，叶恬恬。

宋争尔停了脚步，静静地端详。

正在上的这节课是数学，一度是他们文科班公共的痛苦之源。叶恬恬那张邻家气质的小脸，皱成一团，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记解题步骤。

她一看就知道，叶恬恬没听懂。即便如此，叶恬恬也在努力理解老师的思路，她可以从叶恬恬眼里看到燃烧的星星之火。

宋争尔一直站到下课，出来打水的人看见她，大呼小叫：“宋争尔？！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不少人包括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都惊喜地看向她，还有人三步作两步跑出来找她说话。

“我看到公众号上写了你的报道诶，你出名了！”

“你摸的是真枪吗？我爸看了你的比赛，说你老淡定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好突然，大家都以为你不回来了。”

……

射击的确是一项让人心境平和的运动。

至少宋争尔此刻，能够面不改色地回答大家的问题。有些涌上来寒暄的人，表现得异常热络，其实过去和她说的话都不超过两句。

宋争尔在人群簇拥下回到了座位。

叶恬恬自然一路盯着她过来，笑着问：“大忙人，舍得回家看看啦？”

宋争尔也笑：“对呀对呀，看下我的烤冷面搭子过得好不好。”她指了指厚厚一摞的纸，“结果发现，你把我的王座都征用了。”

“作业太多了，放不下。”叶恬恬调侃，“来都来了，给我签个名呗。以后卖了，说不定能做我烤冷面摊子的启动资金。”

宋争尔配合地抽出她手下压着的草稿本，随手写下名字，“签名可以，你别嫌弃就行。”

周围的同学见状，也纷纷起哄要她签名。

叶恬恬趁她给别人签字的空当，拿回草稿本一看。宋争尔三个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给自个儿的课本写名字。

叶恬恬说：“人家明星的签名都是龙飞凤舞的，你这个写得一点也不像名人。以后我挂在二手平台上，指定有人评论骂我是假冒你的骗子。”

宋争尔一本正经：“那你就把企鹅号也挂上。就说……”

宋争尔眼底漫出笑意，“就说宋争尔和外国人打赌，是中国人就0元拍宋争尔签名，外国人不信，把宋争尔都急哭了。”

叶恬恬笑得在桌底下轻轻踹她一脚：“这都多久以前的企鹅空间段子了。”

宋争尔认真地胡说八道：“对啊，那不正说明这份签名很古早，可信度很高吗？”

两人插科打诨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男生的手臂和一本摊开的空白笔记本。

宋争尔抬头，对方别扭地撇过头，不敢看她，瓮声瓮气地说：“给我也签个，行吗？”

没等宋争尔作出反应，叶恬恬一把推开他的手，气鼓鼓的：“你怎么好意思找争尔要签名的。”

男生见状，不耐烦地抽回本子：“不给就不给呗，谁稀罕。”

宋争尔想了想，伸手抓住了本子，说：“可以给你写，你还要吗？”

对方咬着牙，脸上泛起不明显的红，结巴道：“随便你。”

宋争尔默默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名字，男生又说：“那个，能再给浩子也写个么？”

“喂，你们在背后干的那些事……”叶恬恬忿忿道。

过去，崔浩然带头的小团体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这会儿倒是像苍蝇，厚着脸皮围了上来。

宋争尔用手肘轻碰叶恬恬的，说，“同学一场，不说了。”

叶恬恬还有点气不过，“哼”了一声。

宋争尔翻到下一页，正要签名，看见角落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对不起”。

她顿了顿，一视同仁地在纸张中间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

姜蔓歌的档案在县里，流程比宋争尔的复杂点。为此，还耽搁了一两天的时间。

周五，两人在动车站相会，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满怀希望地赶赴桉州市，奔向新的征程。

“你的行李好少啊。”宋争尔甩了甩身上挂的大包小包，羡慕地看着只有一箱一包的姜蔓歌。

姜蔓歌见她步履维艰，主动提出帮忙拎包提袋。

宋争尔又想冲上去拥抱她，无奈胸前还挂了个小包，只得作罢。

她倾过去上半身，逗她：“感谢大力女姜蔓歌的支持，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

“啪嗒。”

宋争尔头发上别的浅蓝色一字夹飞了出去。

想去捡发卡但两手都被占用的姜蔓歌：“……”

姜蔓歌接上她没说完的话：“以发卡相许。”

宋争尔欲哭无泪：“我就说它怎么0.99包邮呢！现在用意念把它吸上来还来得及吗？”

就在宋争尔打算割舍一字夹离开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

宋争尔回过身去，那枚发卡就以恰当的开口，直直地插进了她的发间，完美地还原了出门时的造型。

时间仿佛定格。

是裴谨程。

宋争尔抿抿嘴，第一时间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你捡起来的时候擦了吗？”

裴谨程似笑非笑：“没有。”

宋争尔急了：“完了完了完了，我今早洗的头！”

裴谨程这才展开手心里用过的纸巾，“逗你的。”大长腿快步迈到几步之外的垃圾箱处，丢了，再折返回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宋争尔抬眸看他，隐约觉得，自己眨眼的频率，与他眼睫颤动的频率，趋近一致。

心跳却总再快个半拍。

“你怎么来得这么刚刚好。”宋争尔开口，掩饰胸口处的不自然。

话说回来，她有时候真怀疑他有什么自带系统，总能精准刷新出现在她需要他的每分每秒。

裴谨程手一顿，然后很淡地笑了：“二楼有个哨兵，看见你们了，这不是，派我下来迎接。”

“嗯？”宋争尔没懂。

姜蔓歌率先看见二楼窗边坐着的人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稍稍辨认，认出那张不久前才见过的脸。

她提醒道，“那是不是白若隐？”

宋争尔一看，还真是。

白若隐像个孤苦伶仃的流浪汉，倚在窗台上，高高地举起左手挥了挥。

可惜在场能回应他的，只有刚刚解放双手的宋争尔。

裴谨程领她们去了基地的射击场馆，说是行李先寄存在楼下临时存放室，逛一圈看看，跟教练打个招呼，再送她们去宿舍。

宋争尔点点头，不禁感慨，省射击队的训练基地，比市射击队的小小射击馆，真是大了太多。

省队场馆用的是需要指纹识别的自动门。

于是，宋争尔和姜蔓歌跟在身后，眼睁睁看着裴谨程在门禁锁上按了半天，而玻璃门丝毫不动。

宋争尔没忍住：“裴指，你确定你的指纹有开门权限吗？”

裴谨程始终稳如泰山地一遍遍按下去，苍白地解释：“这个门感应不太好。”他没回头，但光从背影，也能看出窘迫。

里头很快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派了个人过来刷卡开门。

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拉开，一个穿了毛衣和下半身射击服的少年走了出来。

“嗨，你们是新来的吗？”男孩戴着半框眼镜，和宋争尔刻板印象中呆板的眼镜男不太一样。

宋争尔笑了笑：“嗯，除了他。”她指了指裴谨程。

男孩往后看了眼姜蔓歌，夸张地拉长声音，“哇——终于有新人来了，太好了。”

宋争尔以为他是队内的老人，礼貌地问：“呃，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师兄？”

裴谨程不太满意地轻声啧了下，说：“他也是新人，比你们早来两天，还小你一岁。”

宋争尔有点惊讶，毕竟他看起来挺老成的，不像高中生。

男生读出她的惊讶：“我长得不像吗？哈哈，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二十来岁的。没办法，我打小见老。”

又笑着自我介绍：“对了，我叫孔千岱。”

这时，场馆里传来沙哑而有力的一声：“你们几个臭小子，在门口聊上了？不训练了？赶紧的，给我滚进来。”

光听声音，应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白发苍苍，轻微驼背。

然而，宋争尔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人年纪估摸着也就四五十左右。白了一头的头发没错，但背挺得很直，穿件国家运动员统一发的红色运动衬衫，水洗得发白，领口一丝不苟。

不算老头，但多多少少算个小老头吧。

宋争尔对上这人锋利得仿佛能刺穿他人外壳、径直看透灵魂的视线，心底咯噔，身躯不由得一震动。

不知怎的，一个名字浮现心头。

国家体育总局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步-枪队教练员，董小军。

也是20年前，奥运会男子10米气步-枪的亚军。

彼时，他以0.1环遗憾负于对手，赛后出人意料地宣布当场退役。次年，出任省射击队步-枪组教练，至今。

裴谨程：网上购物不能贪图小利。

宋争尔：你说得对，以后我只买9.9包邮的。

裴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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