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18章 第十八章

在解说的选手介绍声中，裴谨程身着红白黑三色拼接的射击服，同其他国家的运动员逐一出场亮相。

由于两名国家队男队友发挥失误止步资格赛，这场比赛之于裴谨程，实际上肩负重任。

比赛正式开始。

即使这场决赛，宋争尔反复看过多次，但当她看到裴谨程在前半程落下风，堪堪逃过淘汰的时候，还是不免捏了把汗。

要有多强的意志力和坚定的信念，才能在客场聆听观众为对手喝彩的声音时，临危不惧地击发出一个又一个愈发漂亮的环数。

这场比赛相当精彩，尤其是后半场惊险却无声的厮杀，以及裴谨程逆转获胜的惊艳表现。

因此，三人都看得格外认真，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裴谨程和瑞士选手穆勒之间要决出一名淘汰者。穆勒出生于1984年，是一名老将了，他曾在多届射击世界杯比赛中站上领奖台，大赛经验非常丰富。”

“穆勒正在瞄准……10.5环，可以看到这位国际名将还是比较沉稳的，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中国小将裴谨程那边。”

“时间已经过去10秒钟，裴谨程现在双眼紧闭，将枪靠在支架上，慢慢地调整呼吸，试图平复情绪，去找一个比较好的射击节奏。”

“好的，看上去裴谨程已经做好开火的准备……10.8环！作为第一次登上国际赛场的小将，这个表现不错，很淡定。镜头给到遗憾离场的穆勒……”

宋争尔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她往前退了几分钟的进度条。

姜蔓歌和齐乐对视一眼，不解地看着一脸严肃的宋争尔。然而，宋争尔只是不断地退回，于是解说的声音被迫倒带多次，穆勒颓丧的神态也再现数回。

宋争尔研究地盯着裴谨程的一举一动，耳畔若有若无地传来解说的声音。

“裴谨程现在双眼紧闭……慢慢地调整呼吸……”

“调整呼吸……一个比较好的射击节奏……”

灵光乍现，宋争尔倏忽觉得脑子里那根闭塞许久的管道被疏通了。

呼吸。

这个在射击运动中无比重要的控制点，一直被她忽略了。

刚开始接触射击训练时，徐峰曾指点过她，要注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必须要在规律里找到射击的合适时机。

起初，她未能参透，只知道要深呼吸，静下心来射击，从没去考虑过，关注一呼一吸的气息吞吐，本身也是种凝聚专注力、摒除外界干扰的方法。

毕竟呼吸与人的生命息息相关，当人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定程度上可以作用于神经系统，甚至能影响大脑血流量和供氧。

“争尔，你怎么了，没事吧？”姜蔓歌见她眉头锁着，关心地问。

宋争尔收回思绪，心情舒畅地笑了下，“我没事，就，好像有一点点悟了。”

齐乐看眼屏幕上自动播放的比赛，目光又重回宋争尔脸上，猜测道：“抗干扰？”

“对，”宋争尔笑吟吟地，“今天太晚了，明天我想试一试。”

-

翌日，宋争尔起了个大早，精神饱满地抵达射击场馆，预备接受日常的抗干扰训练。

徐峰见她异常兴奋，清晨的训练足足偷瞄音响三四次，便在完成五组训练后，老头散步式地迈到她身旁，问道：“今儿怎么？打鸡血了？”

宋争尔挺直腰杆，还怪骄傲的：“徐指，什么时候开始抗干扰训练？我要一雪前耻。”

徐峰上下打量她，猜疑地说：“裴谨程那小子是神医啊，起效这么快。”语气轻飘飘的，倒不完全信了。

徐峰唯恐宋争尔说大话，转念一想，这丫头平日向来说到做到，有底气才自信，倒不是不能期待一波。

故此，蓝牙连接上音响后，徐峰特地挑了嘈杂的摇滚乐歌单，还将音量调到80%，确保能达到震耳欲聋的效果。

宋争尔被强大的音浪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她心有余悸地瞥了眼音响，才端起枪瞄准。

透过瞄准器上的准星，她敏锐地辨别出自己的手臂正轻微地颤抖，靶纸中央的那个黑点也在视线中心乱窜。

与此同时，摇滚乐还在肆意地侵袭她的耳蜗。

宋争尔勉强地逼自己静下一点心，将专注力转移到呼吸上，不断地放轻呼吸的力度，让空气自然轻盈地流进流出。

很快，她发现这个方法有效，却短暂。她仍旧免不了被忽大忽小的音响影响到。

就这样不太有把握地开了一枪。

意外的是，这枪打得居然还不错，有10.7环。

徐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宋争尔，面上却没什么情绪。偶得妙手，在射击这项不稳定的运动里，太常见了。

果然，下一个击发次，宋争尔只打出了差强人意的9.8环。

在宋争尔近期的成绩波动里，这算得上还可以的表现，但以参加省赛的标准来看，差别就有点大了。

徐峰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像个稻草人似的立在她身后，而是在其他队员背后都转了一圈，比对大家和过去一个月的水平。

宋争尔学裴谨程将枪靠在支架杆处，缓缓闭上双眼，继续调整自己。

她自认找到了方法，可为什么还是毫不奏效？

眼前皆黑暗的世界里，她陷入沉思。

滴——

宋争尔猛地睁开双眼，痴痴地望着电子屏幕上显示的硕大而刺眼的“0”。

她被判超时犯规，该次击发记为0分。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发的倒计时已然开始，秒数从50伊始，不停地下坠。

虽然这次不过是训练，但徐峰的确是按照正式比赛的规格来调整的程序。在赛场上，没有给到选手太多喘息的机会和时间。

宋争尔一愣，回过神将沉甸甸的枪支抱在怀中。冰冷的枪面光滑地映出如湖水般的头顶灯光，像一把异形的镜子。

她摆出据枪的站姿，重新收束漫游的精神，试图瞄准前方的靶纸。

可靶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故意与她作对般，漂移不定在准星瞄定的中点附近。

宋争尔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忽然想着，裴谨程在瞄准的时候会想什么？

是否也会担忧这一枪的结果不达预期，或者安慰自己没事的这只是小场面，又或者，他其实什么也不想？

迷离的时刻，她还未将那口长气完全吐出，只看见瞄准器、准星、靶纸中心三圈合一。无意间，她竟扣下了扳机。

环数又回到了较高的10.6环。

宋争尔不解地看着亲手打出来的分数，她有那么瞬间，怀疑是有什么神灵握住了她的手，帮助她完成了击发。

就算射击的偶然性较大，就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她总觉得，这背后蕴藏着某个无法用言语表述的规律，只不过她尚未发掘。

但，应该很近了。

一股淡淡的南瓜味飘进她的鼻腔，宋争尔眨眨眼，想起这是昨夜妈妈做的南瓜粥的味道。

彼时，这支气步-枪立在柱边，她狼吞虎咽地喝光了粥，和裴谨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射击的经验。

大概就是这样沾染的香气，极其清淡，却格外能抚慰人的心灵。

宋争尔胡思乱想着，在准星尚未对准靶心的时刻，再次击发。

气步-枪通常后坐力微乎其微，她的手臂仅仅不由自主地在扣扳机这个动作的牵引下，产生了弱晃动。

嘭。

10.6环。

不同于前面几枪，这一发射击完毕，反而让宋争尔的脑袋里冒出新的念头。

如果不是在深呼吸过后，心神安宁的情况下击发，而是通过掌握手臂击发时晃动的幅度，在正确的偏差处，找到呼吸的间歇那一秒，再完成射击呢？

这会不会是更适合她的方法。

挂钟滴滴答答地走表，时针的轨迹和电子屏上的时间，无不在叫嚣着，上午所剩无几的训练时间。

一刻不歇制造噪音干扰的音响也逼近罢工。

宋争尔抿抿嘴唇，决心再试一下，反正还剩一组10发的额度。

她不再专注调整呼吸，而是干脆地不去设计呼吸的频率，自然而然地在音响躁动的音乐里适当走神，然后依托刚才那一枪的动作记忆，开火，射出一枚子弹。

10.8环。

一抹喜色划过眼底，宋争尔稳住心情，如法炮制地完成最后这组的剩余发数。

这回，好像是真的，摸到了一点正确答案的边缘。

10发打尽，宋争尔并未去看总环数，而是径直望向末组靶图上的子弹散布点。

上面十个实心圆点不规则地密集在靶心那一圈，像被蜜蜂蛰了一般。

旁边清晰地弹出一个末组的环数：105.3环。

105环是对于一名专业射击运动员的基本要求，这分数意味着，她已经成为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射击运动员。

宋争尔一开始是笑，巴不得甩开身上厚重的射击服，原地蹦到三尺高，再跑去拥抱姜蔓歌和齐乐，告诉她们自己终于做到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眼眶悄悄地，蓄了一层泪水。

一个多月的折磨，终于可以由自己画上一个满意的句号。

抗干扰这一关，她闯过去了。

徐峰尚未看到分数，闲庭信步地踱过来，正打算说宋争尔两句，以后不要在事情没做到之前，就夸下海口，做人要谦虚云云。

下一秒，就瞥见最后的分数和散布图。

心里一惊。

宋争尔恐怕没有意识到，她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训练过后，能迅速适应射击的赛制和现场比赛环境，并且顺利打出专业选手的105环基础水准，是一件多么小众的事情。再者，她处在上升期，往后攀爬的速度可能会更快，这在市射击队也是极少有过的人才苗子。

徐峰又仔细地看了眼电子屏幕上的分数，总环数正正好好是600环，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被天意般地抹去了。

“徐指，最后一组我打得怎么样？”宋争尔的眼睛微微湿润，莞尔问出一个所有人都心里有数的问题。

徐峰点点头，“不错。”一如宋争尔先前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她叠完弹壳，阳光正好，喜欢的人在身旁，熟悉的朋友和同学投以钦羡的目光。

那天她也扎着高高的马尾，发丝随着室内的微风飘扬、晃动。

然而穿着老土灰色短袖的徐峰，只是不以为意地说：“堆得不错。还有谁想试试吗？”

宋争尔解开衣扣，汗涔涔地摸出手机，斟酌字句给裴谨程发消息告知喜讯。

她想了想，再多的段子和夸张的修辞，也比不上最直白的通知。

于是，宋争尔发去一条字数很少、情绪很大的微信。

【宋争尔】：裴指，今天我顺利通关抗干扰训练了，快恭喜我！

这个点，一中估摸着在上早间最后一堂课。宋争尔也不急，慢慢地打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过了两三分钟。

掌心里的手机震了震，屏幕自顾自地亮堂起来。

宋争尔疑惑地人脸识别，跳转到微信的页面。

裴谨程根本不是那种会翘课、上课玩手机的人，怎么就秒回了？

【裴谨程】：恭喜你。

【裴谨程】：我回省队了。下个月比赛，加油。

宋争尔怔了怔，原来他今天已经不在学校了，怪不得能这么快回讯息。

这里去桉州市的高铁，最快是两个小时一刻钟。75分钟，刚刚好，是一场10米气步-枪个人资格赛的时间。

一条新的绿色气泡浮现上升在聊天页面，宋争尔垂眸看去。

【裴谨程】：我在省队等你来。

裴谨程：（老婆急召令）

宋争尔：（正在加载高铁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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