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17章 第十七章

裴谨程向来不接没道理的刀，徐峰心里门儿清，于是转头就看宋争尔，好事地问：“抗干扰练得怎么样了？”

宋争尔像牵线木偶似的扯了扯嘴角：“练得……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那就是不怎么样。

徐峰用食指和拇指摩挲下巴上并无纤毫的胡须，平地丢了个雷：“这不巧了么，教学模板就在这。来，谨程，给她展示一个。”

裴谨程扫他一眼，懒散地说，“行啊，一次一百。”

徐峰同情地朝宋争尔抬下巴：“冠军班VIP教学，贵点也正常，要不你考虑考虑？”

宋争尔眨眨眼，信以为真，就要迷迷糊糊地拿手机转账时，被裴谨程的手压了下来。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些，叠在手背上，连虎口露出的屏幕边沿都被捂热。

然后，她听见裴谨程说，“教你的徒弟，不应该师父代偿？”

徐峰一愣，大笑：“好小子！行，这回就当我替争尔同学交学费了。”

裴谨程是开玩笑，徐峰却真的点开微信输了个金额，单独给他发了个红包。

手机在兜里震动一下。

裴谨程抽出来看，巨大的“10.99”浮现在“好运莲莲”的红包封面下。

他挑挑眉，“分期支付？”

徐峰伸了个懒腰，满不在意地说：“再怎么说我也带过你，亲友价打个一折呗。”

10元是折扣优惠，小数点后面还跟着俩“9”呢。

裴谨程一觑徐峰不怀好意的眼神。

一旦反问，那就是进了陷阱。

他不动声色把手机塞回去，干脆地说，“成交。”

一旁的宋争尔困惑地看着耍宝的前师徒两人，问：“你们俩怎么挤眉弄眼的，徐指发什么了？”

闻言，裴谨程随手揉乱她头顶的秀发，忽然深沉地说：“小孩子别这么好奇。”

宋争尔：“……”我们不是同龄人？谁是小孩子？

“别傻着了，走，哥哥给你演示下。”裴谨程极轻地拍了下她的脑袋，又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在长凳上，双手插在外套的衣兜里，往靶位走去。

靠。

宋争尔把头埋在手心，小脸通红，一气儿从额头烫到后脖颈。

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就哥哥长哥哥短的。害不害臊？

可是……她抬头看了眼十分中二的少年背影，忍不住想，可是真的很帅啊！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才在徐峰看透一切的眼皮子底下，龟速地挪动跟上前。

那头，裴谨程已经从另一个身材适中的队友处借到了射击服，快速在几分钟内换上。

宋争尔突然发现，他这次没向齐乐借气步-枪和子弹。

场馆里剩下的人不过寥寥，得知裴谨程要在这里演示打枪，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像丧尸围城一样聚集过来。

宋争尔恍然，这个场景与当时叠弹壳选拔的画面，如此近似。

以至于她发觉，自己已经加入市射击队一个多月了。

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片刻。

裴谨程调整完手里的枪-械，打了个响指：“别发呆。”

想了想，在正式开始前，又正经地说：“抗干扰这关只能自己扛。看得再仔细，也是别人的干法，一定要找到适合你的，因为在射击比赛里，最关键的是你。”

——孤军奋战的战场上，惟有自己能成为自己的靠山。

宋争尔敛了笑意，跟着肃然起来。

很久以前，在裴谨程尚未取得国际赛事冠军的时候，宋争尔曾刷到过他罕见的小粉丝发的帖文。

大意是，裴谨程的比赛观赏性比很多射击男运动员的强，也由此，这位小粉丝立下五环之约，希望这个身影有朝一日能出现在奥运领奖台上。

宋争尔看过裴谨程大大小小的比赛，除了来市队那天惊鸿一瞥，这其实是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在靶场观看他打枪，可她当下就明白了那名粉丝的心理。

花季雨季的年龄，裴谨程抽条得快，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即使肢体包裹在硬实的射击服里，也看得出来身材很好。

偏偏脸也不逊色，五官端正清爽，专注时刻会轻微蹙起双眉，分外有距离感，神秘而难以捉摸。

又怎能让她不萌生情愫呢。

60发的第一组，裴谨程只打了104.1环。

面对周围小小的骚动，宋争尔反而意外地冷静。经过世界杯一战，她更确定了，裴谨程属于典型的慢热型选手。

第一组虽然分数不算出挑，但也不差，并且很有可能，是裴谨程这场里最低的一组分数。

果不其然，随着手感上来，裴谨程的枪端得越来越稳，甚至出现连续击发几近重叠的三个10.9环，这也是很少见的、优异的弹着点密度。

宋争尔看得投入，有人不合时宜地轻轻肘击了她。

她抬头，徐峰正对着那个巨大音响的方向努努嘴，嘿嘿笑道：“去，给你的小竹马开个音响。”

“现在？”宋争尔下意识偷瞄了眼裴谨程，才发现他不动如山，只管自己射击，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俩在说什么。

徐峰不重地瞪她一眼，语气好笑：“不是现在，难道是明天？”

宋争尔敷衍地应声，将旁边的音响打开了。

一秒不到，鸦雀无声的射击场馆内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音浪和一段双人男子相声。

春晚爱好者宋争尔和姜蔓歌默契地对视，在几句之内就辨别出来，徐峰这次蓝牙连接播放的内容，居然是郭德纲和于谦的精选作品集。

宋争尔不住地走神听着脍炙人口的段子，在某个包袱戳中笑点之后，忍俊不禁地扬起嘴角。

下一刻，她蓦地定神。裴谨程始终不受干扰，全程都沉浸在气步-枪的每一次开火，精准地扣下扳机，甚至多次打出惊艳的环数。

10.7环，10.5环，10.8环，10.8环，10.5环……

宋争尔仰视显示屏，目睹上方依次弹跳出现的一个个分数，惊诧地嘴唇微张。

她练过射击，才知道10.5环以上并不是遥不可及，最难的是稳定。

可要做到稳定的枪枪10.5环以上，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此前，宋争尔一直在心里将其标为五星级的难度。

裴谨程比起之前，又进步了一大截。

在她来到市射击队训练的日子，裴谨程这个沉默的苦行僧，也在一中的射击场馆日拱一卒，不曾懈怠。

宋争尔的目光渐渐染上钦佩。

她爱射击，但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射击是枯燥的。

倒数第二组的第六枪，一个平平无奇的击发次，宋争尔却像被流星砸到后脑勺般，警觉地意识到什么。

那个念头一晃而过，仿若睡醒前的最后一个梦，回忆里的最后一个镜头。

任凭宋争尔再怎么去想，也想不起来。

宋争尔有点茫然，小声地问：“刚刚那一枪，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被提问的姜蔓歌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宋争尔掠过她，病急乱投医地看向身旁的齐乐。

然而齐乐根本不清楚她问的是哪一枪，只能在宋争尔一遍遍强调的“第九组第六枪”里懵懂地左右摆头。

很快，裴谨程的示范结束。

他边往气步-枪的通道里放安全旗，边问宋争尔：“有什么发现吗？”

宋争尔狠狠地点头，点了两下，又惆怅地摇头。

裴谨程愣了下，半勾着嘴角问：“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宋争尔有些忸怩，“有……”

顿了顿，又补充上后半句，“就是我好像忘了，刚才发现了什么。”

裴谨程：“……”

秋夜渐深，完成送同城夜宵外卖任务的裴谨程没再逗留，和徐峰，还有那群加练的人，零零散散地，分批离开了。

靶场上只剩下宋争尔、姜蔓歌和齐乐。通常留到最后的只有宋争尔姜蔓歌这对室友，但随着赛事迫近，齐乐也会滞留更久，三人就愈发熟悉起来。

宋争尔仍然困囿于那个不知名的新发现，纠结地漫步徘徊；姜蔓歌和齐乐则是坐在长凳上看她急得团团转，爱莫能助。

姜蔓歌说：“你要不要坐下来再想？”

宋争尔疯狂摇头。

齐乐不冷不淡地翻译：“她是站着得来的灵感，估计要站着找回来。”

姜蔓歌“咦”了声，“你好像真的很懂争尔诶。”

齐乐像被戳了下，脑子转得很慢，呆呆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扭过头去，心口不一地说：“没有，别当真，我瞎说的。”换来的只有姜蔓歌轻轻的笑声，银铃般响在耳边。

齐乐沉默了好一会，宋争尔忽然跑过来，把她和姜蔓歌揪起来，说：“我想再投屏看一次裴谨程的比赛，你们还记得昨天徐指把投影设备放哪了吗？”

姜蔓歌自觉地看向齐乐，齐乐思索地想了会儿，“貌似他带走了，我不确定。”

宋争尔遗憾万分地坐在两人身边。

姜蔓歌将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然后横屏握在三人眼前，弱弱地问：“或者，我们直接在手机上看？”

当局者迷的宋争尔激动地打了下大腿侧，“对哦，没有高清大屏，还有超清小屏嘛。来来来，让我们一起观摩世界杯布达佩斯站男子10米气步-枪冠军的诞生之路。”

齐乐欲言又止，一脸有话难言：“……”

算了，她还是加入吧。

裴谨程：（孔雀开屏）

宋争尔：（七秒钟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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