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15章 第十五章

宋争尔恹恹地跟在徐峰身后去到休息区。原先坐着小憩的零星队友纷纷识趣地起来，又状似很忙地四散走开。

徐峰瞥了眼这些人小鬼大的少年们，找出画了最多红圈的那页记录簿，倒扣在板夹上。

距离不远，宋争尔轻易看见圈出来的数字，正是近一周来她每日专项训练打下的分数。

最高的一次是582.9分，按照资格赛的60发来计算，每枪均分勉强超过9.7分。

乍一看，分数似乎还凑合。实际上，射击比赛高手如云，差之毫厘就可能拉开五六个人的差距，每个0.1环都是必争之地。

宋争尔心里很清楚，以这样的得分，根本摸不到省赛的边，遑论受到省队教练的青睐，获得升队资格。

徐峰看她愁眉苦脸，面上的表情变幻好几轮，才出声：“分数你都看到了。”

宋争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哼：“嗯。”

徐峰又翻到另一页，让她看。

宋争尔瞄一眼，这页是姜蔓歌的成绩。

基本上都稳定在595环以上，偶尔能打出600左右的分数。

徐峰笑了下：“怎么样？”

“打得很好。”

徐峰问：“你有信心赢过她吗？”

向来自信的宋争尔这回却迟钝地垂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叫你来，不是批评你，而是我觉得可惜。”徐峰扫了眼少女低落的头顶，“满打满算，你也来队里快一个月了。我呢，不跟你撒谎，我打心里，把你们都当作我的女儿们看。”

宋争尔抬起头，徐峰摸了下下巴，对她笑。

“姜蔓歌最大的优点是踏实，她有天分但不骄矜，日积跬步。你是有悟性。”他说。

“有悟性”这三个字，在运动员身上，几乎称得上盛赞。

宋争尔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惭愧。她的瞳孔微颤，尔后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

徐峰笑道：“程雪，你认识的吧，射箭的奥运冠军。射击和射箭，自古就是一家，省队的训练基地也在一块儿。那时候，我跟她算是同僚。当然，我没打出来，她打出来了，这是我俩的差距。”

宋争尔没想到徐峰和程雪原先竟然认识，听起来貌似还挺熟，她瞪大眼睛。

“我年龄比她小点，但先进的省队。现在想想，我以前还真年少气盛，”徐峰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一瞬，又收回，“觉得自己在省队是第一人就了不起，等我晓得什么叫做人外有人时，已经落了个全运会惨败的结果。”

“程雪恰恰相反，她先天有个手涩的毛病，进来就是倒数第一，队内谁都能输，差点被退队，可她硬是留下来了。有天，我去射箭中心找朋友玩，碰上程雪在练箭。远远地那么一瞧，我寻思这女孩太狠了，手指上全被弓弦拉出血丝了，还咬着牙继续练呢。”

徐峰像是想到那个画面，忍俊不禁：“我心想，再这么练下去，手该磨坏了，就好心去提醒她。结果，程雪当时蒙了，她听我说完，才知道自个儿都练出血了。后来我回去琢磨，跟我室友说，隔壁那个程雪，迟早有天拿世界冠军。”

说到这，徐峰顿了顿，“不怕你骄傲。之前我看你练射击，身上那股狠劲儿，简直和程雪一模一样。”

宋争尔被抬举到这个位置，诚惶诚恐。她脸上的表情僵住，嗫嚅着，未发一言。

徐峰俯视她一眼，“但是，程雪克服了她的困境，才走到奥运会。抗干扰，恰恰就是你的难关，你有信心熬过去吗？”

“挺过去了，说不定未来的哪一天，你也能成为下一个程雪；如果真的没挺过去，我也希望，在市射击队的这段时间，能够塑造你人格里坚毅的那一部分，带着射击的精神去更好地学习、生活。”

宋争尔听得出来，徐峰的真实意思是，如果度过不了抗干扰的考验，她就收拾收拾回学校读书吧，别耽误了文化生这条道路。

可是，她的射击生涯刚刚起步。

绝不能半路折戟。

不只是想进有裴谨程的省队，她睃了眼不远处的靶场，更舍不得的是，她不知不觉燃起的对射击这项运动的爱意。

她享受每次击发，也喜欢打出漂亮的靶图，这些是普通的校园生活给不了她的。

“徐指，我会克服的。”宋争尔笃定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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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话虽然对徐峰撂下了，宋争尔心里却实在没底。抗干扰是一道她难以跨越的大坎儿，比昔日的地理考试都难上几十倍。

她问过姜蔓歌，也问过齐乐，可她们俱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甚至想过找裴谨程帮忙，但冷战没结束，那不过是想想而已。

再说，赛场上的干扰没人能代偿解决，还是得靠她自己悟出来。

是夜，宋争尔将安全旗插进通道，慢吞吞地挪到后台机器处查看。

在安静的环境中，她能不费力地打出590环，只是，音响一开，成绩又掉落下去，低得离谱。

宋争尔提着枪坐在休息区，怅然地思考解决方案。

正想得投入，头上冷不丁冒出一句轻声的叫唤：“宋争尔。”

她下意识应了声，还以为是姜蔓歌又折返回来拿东西，抬眸看去，不想是个没料到会见着的人。

在市射击队呆了近一个月，天气已然缓速入秋，夜间的冷风常常吹得萧瑟，平添肃杀之意。

然而，裴谨程依旧穿了件夏季校服，短袖下伸出长长的一截手臂。

他确实是性冷身热的代表性人物，性格淡淡的，身体倒是不畏寒，总散发着温暖的热量，像个小火炉，因此往年也是同龄人里最晚穿上羽绒服的。

宋争尔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没吭声。

裴谨程的眼睫垂着，那汪眼中的潭水就铺天盖地地淹过了她。

他似是斟酌了会，才拎着手里的保温壶，展示性地摇了摇，低声说：“伯父伯母让我帮忙送的夜宵。”

宋争尔慢半拍地“哦”一声，生分地说：“谢谢。”

大抵是为了挨过可怖的静默，两人面对面坐下后，裴谨程主动拆出两三层的饭盒。容量不多，一层五六个饺子，一层两三个南瓜饼，还有一层居然是小碗的粉蒸肉。

宋争尔的眼神飘忽地落在裴谨程身上一秒，又转开。

射击运动对身体肌肉有一定的要求，宋争尔不敢多吃，只能小口小口地咀嚼，增加饱腹感。

半晌，偌大的场馆里只回荡着她吃东西的声音。

裴谨程静静地吸了口长气，直视她，忽然开口：“前段时间，我说的话——”

预料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宋争尔的手微不可见地滞空。

“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对不起。”他坦诚地道歉，又道谢，“也谢谢你，帮我说话。”

宋争尔不自然地咽下小块粉蒸肉，还有点别扭：“这……也算不上什么事情，干嘛说得这么郑重。”

对上裴谨程真诚的眼睛，她率先移开视线。

“我听徐指说，你这段时间状态也不开心，想来想去，大概我是罪魁祸首。”裴谨程不自然地也挪转目光，“是我不好。”

宋争尔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扎着蒸饺。倏忽扎破，她眼见饺肚漏出小粒红白相间的虾仁，圆滚滚地在碗底滚了两下，不动了。

裴谨程抿抿唇，轻声问：“可不可以原谅我？”

鲜少听到裴谨程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宋争尔不敢抬头，脸颊泛上薄薄一层玫红。

怎么办，还是有点心动。她还是能忽略周遭的一切动静，清晰地听到心跳扑通扑通，敲打着胸腔的声音。

她含混地递了个台阶给自己：“又没说我还在生气。”

裴谨程往前倾斜了点上半身，探究地用那种会蛊惑人心的声调，不依不挠地：“没有口是心非。”

“没有。”

裴谨程这才哼出点笑，伸过来小拇指，“那一笔勾销？”

这是他们小时候过家家的把戏了，宋争尔差点就没想起来，亏裴谨程能记得这招。

——用小拇指敲打对方的小拇指三下，就认作恩怨一笔勾销。

宋争尔同样伸出小指，慎重地在裴谨程手指上碰了碰。

大概是童年的缔约还处于有效期，宋争尔那些压抑的、沉重的情绪像开了锁扣，从心口的位置集体逃跑了。

两道视线兜兜转转，在某一个秒的单位下，跌撞地擦到同一处去。

又各自扭过头，青涩地笑了。

宋争尔偷偷地回过来，看他毛茸茸的头发，乖顺地被白炽灯镀了一圈很碎的光芒。

青梅竹马，最多隔夜仇。她知道，她和裴谨程永远不会断了这线情谊，但她还是高兴。

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此时，我们相对而坐，彼此笑着，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如此，也像很久很久以后亦会如此。

裴谨程屈起食指，不经意地点了两下膝盖。

终是没忍住，无声地往上勾了勾唇角。

如果宋争尔有一项记忆回溯的超能力，她会看到二十四小时前的裴谨程，提起宿舍座机的话筒，一格一格按下程雪的电话，把在意都藏进平淡的语气，撒下一个无伤大雅的谎。

然后，在第二天，顺理成章翘了最后一节晚自习来找她。

可惜她没有。

也幸好她没有。

裴谨程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笑得像这个季节不会有的一缕春风，柔柔地拂过。

他将这个笑容，叫做秘密。

宋争尔：只有风度没有温度，老了很容易风湿。

裴谨程：？

宋争尔：来，把我和阿姨在全场五十元店买的秋裤穿上。

裴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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