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14章 第十四章

送走父母后，宋争尔并未马上离去，而是不舍地伫立门口良久。那两道长长的车尾气隐入尘土，很快撤离了她的视野。

眼前只余道路两侧繁盛的树木，在车行道上制造出不规则的阴影，随着时有时无的微风变换形状。

她恍惚地想起，那天父亲亲自开车送她来体校门口，也是这般光景。

不过短短一周，她送别了父母两次。

这一次，她注定要踏上更为漫长、更为艰辛的长路。

宋争尔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双眸发涩。

“我说背影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原来是你啊，小姑娘。”保安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嬉皮笑脸地搭话。

宋争尔见他手里还握着个小风扇，呼啦啦地吹动那寸头根根竖立的头发，却不能使其动弹分毫，忍俊不禁，匆忙应了声。

保安上道地张望四周，贼兮兮地：“裴谨程没跟你在一块儿？”

宋争尔摇摇头：“他回一中了。”

“哦，异地恋了。”

宋争尔被逗笑，解释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保安一脸“你别开玩笑了”的表情，不屑地说：“小姑娘脸皮薄，害臊嘛，我懂。不过裴谨程这家伙可不够仗义啊，竟然把你掳来练射击了。”

宋争尔正想反驳，仔细一想，她可不是被裴谨程引来的市射击队么？便笑笑不说话。

保安又问：“你也要去省队吗？”

这话戳中了宋争尔的想法。她顿了顿，点头：“嗯。”

她略去了后半句的“如果我能在两个月后的省赛拿到名次的话”。

“这么厉害？小姑娘，我看好你，到时候和裴谨程一起拿奥运金牌，别忘了给我整个双人签名。”保安夸张地说，甚至听上去有点儿谄媚。

宋争尔垂下眼睫，懒懒地盯着地面上蚂蚁的爬行轨迹，没有回话。

“对了，”保安问她，“你叫什么来着？”

宋争尔掀起眼皮看他，俏皮地冲他一笑，“等我拿了冠军，你就知道了。”

-

徐峰那些千奇百怪的训练花招，每天都在循环往复。宋争尔慢慢地，也开始习惯日常的各式训练，以及在市射击队规律的作息。

坚持体育锻炼，同样给宋争尔带来了很多正向反馈。比如说，她看起来更加活力满满，仿佛谁和她接触都能获取到很多能量；再比如，姜蔓歌夸她皮肤好的频率越来越高。包括她的射击水平，也在稳步提升。

对了，她还拿到了定制的全新射击服套装和气步-枪，真真正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全套装备。

可以说，一切都在畅通无阻地进行中。

除了一件事。

——她和裴谨程的冷战还在持续。

说冷战并不准确，应该说，宋争尔单方面的不搭理裴谨程。

具体表现为，裴谨程自那天来体校给她送礼盒后，发的两条问候她训练情况的消息，她都没回复。

其实宋争尔拆出纸条的时候，心软过，甚至想过主动给裴谨程发消息。

但是转念一想，裴谨程都没认领她的好，她干什么眼巴巴地又追上去说谢谢。

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公平。

于是，宋争尔成心要赌这口气。

好几次，她拿起手机，在输入框打了一堆字，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干净。然后默默放下手机，装作若无其事。

姜蔓歌看得傻眼，小声问她：“你为什么写那么多，又删光呢？”

宋争尔劲劲地：“因为我在等铁树开花。”

姜蔓歌：“……”

再到父母告知裴谨程为她加入射击队而努力之时，宋争尔几乎就要坐不住了。

她迫切地希望有那么一天，她能入选省队，与裴谨程并肩站在相邻的两个靶子前。两人无声却默契地击发，在赛前互相鼓励，在赛后感谢搭档。

幻想丰满，现实骨感。当美梦的镜花水月被起床的闹钟、徐峰的哨声、队友的枪声轮番击碎，宋争尔总感到一阵微妙的失落。

她想发点什么，可又觉得似乎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她少见地感受到了无措。

最后，往往是她愁苦着一张脸，起身，练枪。

射击像是以另一种形式，代替裴谨程身上平静的那部分，在她的生活里存在着。

-

这天，宋争尔和姜蔓歌有说有笑地从食堂返回射击场馆，意外与拖着巨大音响的徐峰相遇。

徐峰还戴着遮阳的墨镜，穿一双人字拖，浅灰色老头衫松垮地系在短裤裤带里。

宋争尔没忍住，叫住了他：“徐指，你要去沙滩跳广场舞吗？”

徐峰狠狠敲了她一个爆栗：“要么过来帮把手，要么和你的小姐妹少说两句。”

一言未发的姜蔓歌无辜地眨了眨眼。

两人帮徐峰将音响车推上台阶，一气儿拉进了射击场馆。

宋争尔好奇地问：“徐指，这是干什么用的？”

徐峰阴恻恻地笑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宋争尔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模仿电视剧里的奸臣。果不其然，他对着姜蔓歌戏剧性地抹了抹脖子，说：“别告诉宋争尔哈。”

姜蔓歌只得讪讪一笑。

很快，宋争尔就得知了这个音响箱的作用。

彼时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瞄准靶纸，预备开火射击。

下一秒，场馆里骤然播放起震天响的《好运来》，声音大到宋争尔险些以为鼓膜要炸裂了。

她吓得手一抖，仅仅打了个6.3环。

宋争尔扭头一看，徐峰正将音响固定在离她最近的位置，甚至就朝着她的方向。

音响的网面不停地震动，动情地唱出完美的女高音：“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宋争尔呆住，徐峰却喝道：“愣什么？继续打。”

她连忙回过神，重新抱起气步-枪，做出预备击发的动作。

魔性的旋律萦绕耳畔。何况音响就在身旁实时播放曲目，她想忽视都难，目光不住地睃视。

在曼妙的女声里，宋争尔溃不成军，彻底败下阵来。

后半场打得最高环数竟然是已经很久没打过的8.9环。

宋争尔懊恼地除下射击服，责备地看着音响，喃喃道：“你可把我害惨了。”

围观全程的徐峰笑而不语，他拍拍差不多时间打完次数的姜蔓歌的肩，轻声说：“去，跟你小姐妹介绍下抗干扰训练。”

姜蔓歌不大好意思地点点头，拉过宋争尔去休息区，边走边说：“徐指说，射击赛场通常比较安静，为了提高赛事的观赏性，吸引更多观众，国际射联在前两年提出了新的规定，建议观众在现场为选手欢呼，这样也能让观众更有参与感。”

宋争尔恍然大悟：“所以，他这是模拟正式赛场，让我们提前适应嘈杂的环境？”

“对。”姜蔓歌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柱子补充道，“你来的那周，馆里的音响坏了，所以我们已经断了抗干扰训练有段时间了。”

宋争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两个小喇叭挂在上方。

“抗干扰的训练方式，就是循环播放《好运来》？”宋争尔质疑道。

姜蔓歌顿了顿，才说：“不是的。这主要看徐指心情，他之前还播过《爱情买卖》《伤不起》之类的。”

宋争尔凝噎。

打这以后，徐峰时不时就会突发性地打开音响，播放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有时候播些流行曲目，有时候播些新闻联播的回访音频。

最过分的一次，他打开了赵本山小品全集，从头放到尾。这也是全场射击成绩最烂的一次专项训练。

徐峰很不满，这个播单就连续循环了一周多，直到所有人都快能背出来每个包袱的台词停顿处，笑都笑倦了的时候，他才切换别的音频折磨大家。

对于大部分市射击队员来说，他们已经见惯不怪徐峰的这些操作。

但是，初次接触抗干扰的宋争尔，完全是深受其害。

她的射击水准严重受到了影响，波动非常严重。原因也简单，她无法忍受近距离的大量噪音不停地骚扰自己。

她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轻微的神经衰弱。

“徐指，我的耳朵真的要被吵聋了。下次可以换个位置吗？”宋争尔终于在某天跑去找徐峰抗议。

徐峰只用一句话就拒绝了她：“比赛开始了，有人吵到你耳朵，你就不打了？”

宋争尔无从争辩。她心里清楚，徐峰说的是对的，他故意把音响放在她的周边，恐怕还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锻炼她。

一天天过去，宋争尔还是没能解决抗干扰这个大问题。她试过屏住呼吸，也试过戴耳塞这类的辅助工具，都无济于事。

到后来，她常常烦躁地解开射击服，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长时间发呆。

姜蔓歌注意到，她发呆的时间也在拉长，十分钟起步都算快的。偶尔的偶尔，宋争尔也会摸出手机，调出微信，无助地思考着什么。

可惜调整状态实非易事。

眼见U21正赛的日期愈发近了，宋争尔的射击却下滑到了刚进队的水平。她远比之前更刻苦，眼下黑了一圈又一圈，成绩竟不见丝毫起步。

宋争尔的脸上浮现的笑意越来越寡淡，到后面基本上不再笑，眼神也晦暗不明，像个剥去三魂的精致人偶。

“我真的适合射击吗？”

宋争尔不止一次反问自己，怀疑这趟心血来潮的追逐，也许是命运对她的一次盛大戏弄。

再一次打出全场中游水平后，徐峰及时喊住了下场的宋争尔。

他面容严肃，抖了抖手上厚厚的记录册，说：“宋争尔，你过来一下。”

宋争尔：（正在输入中）

裴谨程：（盯——）

宋争尔：（删除）

裴谨程：（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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