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宋争尔局促地搓搓手,重新抱上膝盖,“会不会太贸然了?”
从小到大,程雪待她就像亲生的女儿,她也把程雪看作最敬爱的长辈、最喜欢的阿姨。
可那毕竟是在她和裴谨程交往之前,在他们光明磊落地当最好的朋友的时候。
自打他们悄悄地确认了关系,她平时去小卖部买瓶水都会有意识地绕过射箭队的必经之路,免得遇上程雪。
“你和阿姨说了吗?”
“什么?”
“明知故问。”宋争尔撇撇嘴。
“没有。”裴谨程慢条斯理地,“不是说先瞒着大家?”
“……哦。”
宋争尔有些失落。
倒不是怀疑裴谨程什么。
是她还得接着演这个被省队所有人戳破的“朋友”。
又松了口气。
她拐走了裴谨程,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有十余年交情的双方父母。
裴谨程像是洞悉她的想法,伸手揉揉她的头顶:“我们顺其自然就好。”
宋争尔别扭地拧着下唇咬了咬,过了会儿,点头:“那,最后加练两组枪,我就跟你过去?”
下训后的靶场很冷清,光是两人拎着气步-枪走向靶位时脚底的踢踏声,都在偌大的场内交错回响。
一到射击训练,宋争尔的注意力就会很快集中。她微分开双脚,以标准的据枪姿势举起气步-枪,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十米外的靶纸上。然后,放缓呼吸,在胸腔内的气息全部吐尽的瞬间,开火。
打了几枪,裴谨程疑惑地问:“你在放节奏吗?”
宋争尔将气步-枪压在架上,一边讶于裴谨程的敏锐,一边因裴谨程对她的细致观察感到愉快:“只放了一点,你这都能看出来呀。”
裴谨程眉间微蹙,闭上枪机的保险:“你和正铎只是省队的混团搭档,去国家队集训,未必还是他。”
他顿了顿,尽可能地放柔语气,“不用为了和他搭省队的模拟赛,强行改变你自己的习惯吧。”
“话是这么说……”宋争尔眨眨眼,不太理解他骤然冷下来的态度,“但我也得对搭档负责,不是吗?国家队集训如果换了搭档,我再根据新搭档的风格调整就好了。”
裴谨程笃定地说:“不会有新搭档了。下次集训,王姐会把我们重新组到一起的。”
宋争尔忍不住弯了弯眼:“裴指,虽然我也很想重组,但这概率太渺茫了。我们还是专注当下,偷偷练两把混团过过瘾算了。”
“王姐和老头不一样。”裴谨程只说了这么一句。
对话戛然而止。
关于裴谨程的判断,宋争尔没放在心上。王潭清是射击运动员出身,不会不明白混团搭档交往过密背后的风险,她早早盘算过,等他们再去燕平训练,和她搭档的十有八-九是白若隐。
宋争尔率先提枪瞄准,完成新的一次次击发。她不断地调整屏息的时间节点和长短,把裴谨程当作参照,尝试更好地配合擅长“慢枪”的搭档。
打着打着,她觉察到裴谨程的节奏竟然也在变化,就像是一道动态变化的题目,随时等着她给出新的解法。
宋争尔起初还会偷瞄两眼,到后来就全神贯注集中在射击节奏的把控上,偶尔才用余光扫视身旁的裴谨程。
两组加枪打完,宋争尔的疲惫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射击是一项静中有所动的体育运动,乍一看,她在每个回合展现的姿势、面貌没有区别。可她本人清楚地知道,在调动浑身力量克服本能的基础上,还要分神出来操心搭档能不能跟上她的节奏,是非常耗损心力和脑力的。
裴谨程用行动很坚持地告诉她:不要尝试去照顾颜正铎的比赛风格。
宋争尔领会到他的意图,淡淡地觑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直到换完衣服出来,才勾着嘴唇自顾自笑了笑。
头顶不再是灯管,辽阔无际的天空上,漂亮的彩霞宛如一把火烧过,轰轰烈烈地染遍了最遥远的云层。
宋争尔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在心底默默感慨天气真好。
两人慢悠悠地朝小区走,期间裴谨程无数次鬼鬼祟祟地把手凑近,像失灵了的磁铁,有一下没一下地贴她的手背传递体温。
每每碰触到温热的手,宋争尔总免不了一个激灵,四处张望着收回手,担心程雪会不会突然出现。
“争尔。”裴谨程冷不丁地叫她。
宋争尔敷衍地“嗯”了一声,环视四周:“怎么了?”
裴谨程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比较喜欢地下情?”
宋争尔愣了,不可思议地看他:“……你说什么?”
“前两天去老头办公室,看你也是这个表情……今天好像更焦灼。”
裴谨程认真地捏捏她的脸,滑滑的,突然就明白了姜蔓歌为什么那么爱对宋争尔做这个动作,“是不是你觉得这样比较刺激?”
听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不一本正经的台词,宋争尔差点被路上的小石子绊倒。
她的脸唰得红了:“没有啊!你怎么说得好像我们俩交往很上不了台面……”
“我以为你就这么想的。”
“怎么可能!”宋争尔据理力争。
沉默一阵,裴谨程突然又说:“要是你想,也不是不行。我可以陪你演……”
演什么?演什么演!
宋争尔直接上手,“叭”得捂住他的嘴:“好了,不要再说了。”
下一秒,她对上了裴谨程填满笑意的双眼。
意识到又被捉弄,宋争尔有些气愤。
这时,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谨程,你今天怎么回家了?”程雪挎着个硕大的黑色布包快步赶了上来,笑吟吟地,“哦,争尔也在啊。”
“……”
宋争尔像被电击似的迅速缩起了手。
程雪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有多亲昵,只问:“你们怎么在这儿?回家拿东西吗?还是……?”
“回来吃顿晚饭。”裴谨程像没事人一样敛了笑意,又偷偷地在下边儿勾了宋争尔的小拇指,一瞬间就松开。
宋争尔吓了一跳,心虚地眨巴着眼睛笑道:“阿、阿姨,今天训练量比较少,我们想说时间还挺早,就回来陪你一起吃。”
边说边无声无息地反手打了下裴谨程。
程雪扭头,果然见裴谨程似笑非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那感情好啊。”程雪搂紧宋争尔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哎,再过俩月该世锦赛了吧?你和谨程都得去是不?”
宋争尔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裴谨程,说了个保守的回答:“这个还不确定,得等通知下来。”
程雪了然一笑:“明白明白,保密嘛。”
刚进玄关,程雪忽地像从睡梦中惊醒,直喊:“我靠,早上忘记关窗了。”
然后飞快地换上拖鞋,一路狂奔去了厨房。
须臾,两人听见程雪的哀嚎:“我的鱼!怎么叼走了连根骨头也没留下。”
“……”
裴谨程相当平静地给宋争尔说明情况:“最近小区来了很多流浪猫,估计顺着外墙管道爬上来了。家里没关窗,我妈又经常把鱼丢在料理台上……没关系,这是她被猫叼走的第三条鱼了。”
宋争尔神情复杂:“你和阿姨,真是经验丰富。”
裴谨程没否认,握着她的小臂轻声道:“走,带你去看看。”
他说得模棱两可的,宋争尔还以为要拉她去看程雪的厨房灾难现场,连忙劝说:“算了吧,现在进去阿姨会很尴尬。”
裴谨程没松手也没停下脚步。
宋争尔又问:“要不然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进去帮忙?”
“谁说去厨房了。”裴谨程无奈地拉着她去了阳台。
宋争尔第一眼就被栏杆那排最中央的花盆吸引了注意。
她上前几步,饶有兴致地弯下腰观赏。
花瓣舒展着,浅粉红色被傍晚的风吹拂得轻轻晃动。
晚霞的光打上来,有种说不上来的瑰丽。
宋争尔转过头去,惊喜地看着裴谨程问道:“是三角梅?”几乎是陈述句的语气。
“嗯。”
“我送你的那颗残存下来的种子?”
“嗯。”
宋争尔有种中了彩票的激动,她情不自禁地上手摸了摸柔软的花瓣,叹道:“这么快就开出来了。”
夕阳洒下倾斜的昏黄,裴谨程的影子慢慢覆盖了她。
“不快,四月份开花,算是正常遇上了花期。”裴谨程说,“不过我没想到,你选的花种是粉色的。”
宋争尔身形一滞,若无其事地反问:“粉色怎么了?多可爱多好看。”
裴谨程没接话,突兀地换了个话题:“争尔,这是不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他问得奇怪,没头没脑的,听上去和这簇花的关系貌似也不大。
宋争尔却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挑选花种那会儿,姜蔓歌曾告诉她,当一束花作为礼物送到另一个人的手上时,这束花的花语有时会比鲜花本身更重要。
三角梅的花语是坚韧不拔、顽强奋进。
粉色三角梅则有第三重意义:它代表着甜蜜的爱恋和朦胧的期待。
宋争尔:我有什么办法,Plan B它硬要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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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