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程之内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与闷热的新德里不同，这个季节的燕平市清爽凉快。

宋争尔走出机舱踏上廊桥，透过缝隙吹进来的风丝丝缕缕地扑上她的面颊，还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潮味儿。她深吸了一口，十分怡然自得。

终于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终于可以再吃到烤鸭、粉蒸肉、番茄炒蛋……和草莓炒牛肉。

宋争尔简直想哭，她再也不想吃任何品牌任何口味的泡面了。

“争尔！”裴谨程喊她，三步作两步追上来。他的座位排在客舱靠后，下飞机自然而然被拥挤的人流堵到末尾。

宋争尔身形一顿，想到昨晚的决定，心虚地没敢扭头，步调却慢了下来。她目不斜视，含糊地：“啊？”

裴谨程这会儿已赶到身旁，瞥她一眼，问：“一起吃饭？”

“好啊。”宋争尔避开他的视线，“正好我和蔓歌约过回来的第一顿饭，待会儿叫上殊妍他们一起吃吧。”

裴谨程沉默几秒，轻轻嗯了声。

两人并肩边走边简单地聊了几句。宋争尔藏着心事，兴致不高，裴谨程见她不愿多谈，话也渐渐少了。

快走到出口处，忽然有一群蹲守在角落的记者蜂拥而上，将国家射击队团团围住。

“这次新德里世界杯，你们一起拿下了混团冠军，可以互相评价下对方的表现吗？”

“看到二位在赛场上的搭档表现很默契，平时是怎么训练的呢？和生活中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同么？”

“本届全国射击冠军赛女步金牌得主姜蔓歌在采访中提到，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成为三金王之后，两个人私下还有再继续交流吗？除了姜蔓歌，你在队内还有和谁关系比较好吗？”

一堆问题像流星砸了过来，砸得宋争尔头昏脑胀。

余光瞄向裴谨程，他眉头轻蹙，茫然不解，显然对网络沸沸扬扬的八卦一无所知。

何小姿说得不错，大众喜欢世界冠军，但更喜欢世界冠军的恋情轶事。夺冠变成了前言，金牌变成了前缀，就连她最在乎的个人世界纪录，也变成了热点流量。

宋争尔低头抿唇，全程看地面和前方不断撤退的杂乱脚步。

昨天她还是炙热可热的新锐射击运动员，今儿就成了炒作八卦的偶像明星。这种落差让她不可避免地，有些委屈。

就好像在告诉她：没有人关心她热爱的射击事业，也没有人看到她日日夜夜的努力，他们只关心她在和谁谈恋爱。

董小军和高尚两人忙得不可开交，像保镖似的展开双臂护住运动员：

“好的，好的，感谢媒体朋友们的热情提问，咱们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大家辛苦了。”

“运动员们打完一周比赛，现在比较累，还请大家给一点空间，让他们回去休息下，我们下次赛场再见！”

大部分记者识趣地散开，也有不死心的持续追问无人回应的问题。

这时，有道拔高声量的问句骤然响起，突兀刺耳——

“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回答一下吗？男子50米步枪三姿的铜牌得主孔千岱在赛后祝福两位长长久久，很多观众也很看好‘争程’组合，期待你们的关系可以有超出赛场的进一步发展。对于大家的这份期望，请问你们是怎么看待的呢？”

提问的音色耳熟，宋争尔下意识抬起头来。看清相貌后，心猛地一沉。

这个戴黑色方框眼镜的人，几乎每场男步比赛的采访都有他的身影，且问问题刁钻古怪，尤其针对裴谨程。

宋争尔心绪蓦地动摇。她今天消极采访，本意是想借记者之口，探探裴谨程对他们俩关系变质这一假说的反应，可再次遇到这个爱找茬的记者，她又气得冒火，不想看到裴谨程被刻意刁难。

怒意压抑不下，她果断开口：“关……”

“谢谢你的关心。”裴谨程语调沉稳，重音落在“你”字上。

他坦荡地直视摄像机镜头，“我和争尔是搭档也是好朋友，希望大家多关注我们的比赛和成绩，多关注射击运动，不要轻信捕风捉影的流言，谢谢。”

一锤定音。

宋争尔看着记者略带惊讶的落空神色，心底很不是滋味。

两次感谢，加上正面回答，这算不算裴谨程最有礼貌、最为配合的一次采访？

偏偏是为了驳斥他们的可能性。

“问题答完，我们就先走咯？”白若隐适时插话，对记者们温和一笑，还摆了摆手。

其他人见状，配合地紧跟他的步伐迈上大巴，彻底结束了无休止的接机采访。

唯独宋争尔慢了一拍。她的思绪被裴谨程的问答纠缠着，仿佛一团拨不开的迷雾。

经过出站口时，纵然两人的距离不远，裴谨程在前、她在后，气氛反倒比先前更诡异。她不说话，裴谨程也不开口，也不知道是谁在等谁打破僵局。

宋争尔忍不住抬眸，悄悄地窥视对方。

方才从容淡定还有心情阴阳记者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竟然不自然地偏过了头，看向附近的老年旅行团。

这样刻意的闪避，反而刺激了宋争尔。

他不是最大方最坦然最不在意外界评价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的……别扭？

为什么……他不敢看她？

宋争尔鼓起勇气抓住他的背包带子。下一秒，裴谨程的脚步随之停顿。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被她攥着的带子上，却迟迟没有与她对视。

“你走太快了，慢点。”

宋争尔说完，立刻睁大眼睛观察裴谨程的表情，恨不得那群记者的相机飞到自己手上，哦，还要4K画质的那种，好把他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走向都记录下来，方便她深入分析。

“嗯。”裴谨程低低地应了声，果然放慢脚步，同她一起上了大巴。

且全程，没有侧过脸看她一眼。

这种心神不宁、有口难言的即视感……宋争尔恍然，这不就是下飞机时她的状态吗？

二人状态乍然对调，她还真有些不习惯。与此同时，她又想起了那个没有谜底的阁楼吻。

——如果要知道另一个人的心声，最好的方法不是想，而是问。

新德里世界杯已经给出了最佳的解题方法。

宋争尔下了个决定。

她要找裴谨程把话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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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大桌子人围坐在食堂的包厢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火热，笑声此起彼伏，包袱一个接着一个。

聚餐如此热闹，可组局的宋争尔肠子都快悔青了。

众人聊的比赛细节，包括临场心态、节奏把控、呼吸调节等等，对宋争尔来说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半永久甜美微笑，时不时点头附和，实则心思早飞了。

要是单独约裴谨程吃饭，安安静静地细聊那些她想不明白的点，或许会更好吧？

可眼下他们俩对面坐了几个比记者还八卦的好友，还都是她拉过来的，压根儿没法提任何涉及感情的事儿。

好不容易熬到他们把新德里世界杯和全国冠军赛聊了个遍，白若隐又兴致勃勃地提出了新的建议，KTV。李殊妍和张曦一听，也来劲儿了，还说要把其他队友喊出来，人多才好玩。

宋争尔大惊失色，明天是公休，这要唱起来，青藏高原都站不下这么多人。

索性拽着裴谨程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抢先婉拒：“我们……我和谨程还有点事，就不去了。”

桌上瞬间安静，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宋争尔笑容一顿，意识到语气太过急切，讪讪找补道，“我俩都五音不全，怕丢脸。”

“啊？”姜蔓歌脱口而出，心说宿舍的浴室百灵鸟怎么还自损上了，撞上宋争尔隐晦的眼色，马上呵呵笑道，“哦……对，别带他们，嗯，那个……唱歌很伤音痴自尊心的。”

裴谨程：“……”

张曦看看姜蔓歌，再看看宋争尔，一头雾水，但也不强人所难：“好吧，待会儿我把地址发群里，你们改主意的话随时来玩呀。”

李殊妍附和：“不唱也没关系，到时候有吃有喝有Wi-Fi，我们也不会A你俩的份。”

“啊？为啥？我还没听过谨程唱歌呢！”白若隐嚷嚷到一半，被塞了个大鸡腿。

“就……就这样吧。”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粗鲁之事，姜蔓歌不由得臊红了脸，很有革命精神地，“争尔，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宋争尔感动地朝她点点头，拽着沉默的裴谨程一路出了食堂。

据说燕平市这两天都在下雨，今晚却有很好的月光，清清亮亮地打在小径上，折出银白色的光。

宋争尔舔了舔嘴唇，犹豫片刻，轻声提议：“我们去竹林走走好不好？”

裴谨程的视线兜兜转转，终于拐到她身上：“走吧。”

走了一段，裴谨程主动说：“你刚刚只说我五音不全就可以了。”

像是酝酿许久，他夸得认真，“你唱歌很好听。”

宋争尔愣了愣，弯着眼睛笑起来：“幸好是我推辞，不然照你的蹩脚话术，我们俩早被拽到KTV了。说起来，你不是誓死退出唱歌这个领域，目前有复出的计划吗？裴谨程同学。”

裴谨程很干脆地扭过头：“没有。”

宋争尔那股堵在胸口的憋闷感觉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的借口有一半是真的——裴谨程是货真价实的音痴。

小学练大合唱，他们班总有个堪比锯木头般刺耳的嗓音，仿佛沉淀了一千年有余。老师用排除法找干扰因子，排到裴谨程时，他死活不肯开口试唱。

后来，老师偷偷地站在裴谨程身后，终于把他揪了出来。宋争尔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突然抽了风地跟老师说，他不是跑调，只是在模拟拉小提琴，帮自己找音准。

这个故事最后以裴谨程退出合唱表演告终。甚至往后十多年，除了领奖台上唱国歌，他再没开过歌喉。

而这场小提琴事变，也成了声乐老师最为津津乐道的一段校园趣谈，每届必讲“以前你们的学长学姐”。

回忆收束，宋争尔笑吟吟地开口：“也不知道现在裴谨程同学的小提琴拉得怎么样了。”

宋争尔：不是难听，是你们不懂小提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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