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皮,凉粉,豆腐——”
“泥人,蛐蛐,竹笼啰——”
叫卖声响得杂乱,摆摊人敲着拨浪鼓,一边拉长了语调,用荡旗口音大声重复:“凉皮,凉粉,豆腐——”
天才刚刚大亮,昨夜下了雨,巷口的杏花被打落大半,混在泥水里。他走到这条小巷边上,一边挑完整的拣在自己的竹车后篓里,一边拉长声音继续叫卖。
一个小孩从他身边飞快地经过,摆摊人刚脸上堆了笑准备招呼,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像杂技一样变了脸,啐道:“怎么是你,一大早上就碰上你,晦气!”
那少年似乎经常被这么对待,一点都不生气,连头都没回,急匆匆地就想越过他向前,一个不小心破洞的衣角勾住摆摊人的竹车,把他那一堆竹篓里的蛐蛐、泥人连同刚从泥水里捡起来的杏花,大半撞在了地上。
摆摊人霎时不干了,一把拉住少年:“嘿我说你不长眼?!”
少年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被一块缝补过的灰色破布拦腰罩住,长发凌乱地束在脑后,下半张脸线条精致,隐约可见长大后的俊美轮廓,下颌却不知被谁打了,泛红破皮了一块。
“我等一下来收——”
少年“收拾”这个词还没说完,背后突然呼啸着飞来一根短棍;他敏捷地飞身一躲,那短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翻滚的竹笼堆里,顿时乱上加乱,蛐蛐欢快地蹦出来,在巷口乱跳。
摆摊人刚愤怒地起身回头,一句粗口还没出口,另一个看着满脸横肉的孩子噌地越过他,身后跟着一群提着棍子的小痞子,呼啦呼啦地向着少年追去,嘴里一边大骂:“%¥##%@让你咒我爹!!我要……%¥¥#你!¥#@”
少年压根来不及往前继续躲闪,他对这片地算不上熟悉,眼一遮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一下子踩在泥人上,狼狈地砸在巷口,立刻被那个孩子按在地上,棍棒像雨一样落下来。
他身边那株杏树被摇撼,几朵昨夜大雨里死里逃生的杏花还是没能躲过一劫,纷纷落在他灰色的衣袍和素白的皮肤上,如同一场春日冬回的局部大雪。
少年似乎是挨打多了,十分习惯地躬身护着自己的后脑勺,除此之外完全不反击,也不呻吟,线条精致的脸上是一派漠然的平静。
孩子站在后面看他挨打,一边大声数落:“我爹好心让你来算算命数,你跟他说活不过三年?!早知道你是阴阳眼的小瞎子,扫把星一个,平素最会骗人的——”
少年没有反应,孩子越来越火大,猛地拨开人群上前,粗短的手指就去掀他眉眼处拦的粗布:“我倒要看看你——啊!!”
出乎他的意料,一直蜷缩着老实挨打的少年骤然出手拍开他的胳膊,挽住他的手腕顺着摸上肩膀,咔砰一个过肩摔,干脆利落地将他放倒在泥水里。
他似乎终于被打出一点怒意,冷淡道:“我没骗他。”
孩子躺在泥水里反刍了几秒,勃然大怒:“你真说我爹活不过三年?!我打死你!!”
他一声令下,那群痞子顿时呼啸着挥舞着棍棒,一把将少年按在街角的泥水里,他的衣服原本破旧而干净,现在已经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黑色。
“我——”少年的声音被压回嗓子里,他伸手护着自己眉眼上遮挡的短布,肩上和腰上的衣袍都被粗粝的地面勾破,露出小片带着青紫和血痕的皮肉。
就在他默不作声地反手摸向背后别的短刀之时,身前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女人说:“住手!”
少年的手一顿,接着他感到有个人扑过来,身上裹着一股无名的香气,似乎是谁的一棍来不及收手,沉闷地敲在她的肩上。
女人一声不响,俯身伸手似乎是想将他拉起来,垂落的袍袖却勾缠到他的蒙眼布上,一下将那块灰色的粗布给拽开了。
少年来不及闭眼,那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地弓起身子,将这双灰白色的丑陋的、给他带来殴打和骂名的眼睛藏起来,却完全无法抗拒自己的本能,愣愣地盯着女人的脸。
她的面色白的有些病气,显得眉眼线条浓黑而利落,有一种年轻而锋锐的气息,一缕黑色长发似乎是方才被震开,垂坠在脖颈处,耳侧落了一朵素白的杏花。
“你怎么样?”她一把将少年拽起来,冰冷地瞥了一眼孩子,“宋大官人家的少爷,怎生当街打另一个小孩儿,还给人家摊子撞倒了?”
小孩本来酝酿了一肚子的脏话,这一下听女人认得他,将大半都咽在肚子里,犹疑着问:“你是谁?”
“贱名恐污尊耳。”女人淡淡地说,在他和一众痞子茫然又疑惑的眼光中从袍袖上解开少年的蒙眼布,重新给他盖回去,又俯身去帮摆摊人收拾散落的泥人和竹笼。
小孩在原地呆愣半晌,怒从心起,刚要继续喊人打那少年,转头看女人收拾完地上的东西,拉着少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口。他本来就有点心虚,这下心里更是犯嘀咕,悻悻地扭头找自己妈告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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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玉带他走过两个巷口,转头确认那富家小孩儿没再跟着了,淡淡道:“你怎么惹他了?下次小心些,回去吧。”
少年整个人还是有些呆呆的,他茫然地想,自己这是被人搭救了吗?
这个世道,人人独善其身各扫门前雪,竟然还有人愿意管一个街角被按着打的、陌不相识的人?
应玉见他半晌不回,心想这小孩儿不会被打傻了吧,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问:“会说话吗,叫什么名字?”
“我——我,”少年回过神来,紧紧地抿了抿唇,“我没有名字。”
轮到应玉愣住,这人看着也有个十二三岁了,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她问:“那平时大家怎么叫你?”
小瞎子、小骗子,扫把星。
平日里被这么叫,少年已经习惯了;然而不知为何他并不想让这个比他大一些的年轻女人知道这些词,更不想让她用和那些人一样的嫌恶眼神看他。
但方才他的遮眼布已经被扯下来了,说不定这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就在用这种眼神来看他呢?
“大家,大家并不叫我。”他低声说,心想这下真的是骗子了。
空气中一阵沉默,遥远的地方再次传来摆摊人“泥人,蛐蛐,竹笼啰——”的声音,更衬得这一小片地方安静得有如冰封。
少年从安静中获得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刚准备回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却不期然脸侧伸出一只手。
那手连掌心都是冰凉的,温和地替他将方才被打得散落歪斜的长发别在耳后,指尖轻轻划过,与颈侧的皮肤一触即分。
少年却觉得耳尖轰一声烧了起来,茫然地想,她在做什么?
“有住的地方么?”女人问。从那惊鸿一瞥里,少年本以为她会是一个锋锐无匹的人,没想到原来这样温和,一时梗了梗。又想到刚被从勉强遮风挡雨的落脚处赶出来,的确说得上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一时无法回答她。
她已经从沉默中得到回答,点点头,不容置疑地说:“那你跟我走吧。”
少年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站在原地,站在春天呼啸而过的风和女人身上无名却好闻的香气之中,思考方才她说的是不是“那你可以滚了”?
“怎么?”大概他脸上的茫然和惊讶太过明显,女人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我说,你和我走吧,我还是有住的地方的。”
她的手伸下来,拂过他脏污的衣角,牵住那一双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手。
少年的手指在她的掌心无所适从地一蜷缩,又被她慢条斯理地展开,女人说:“我叫应玉,字引璋。”
她的手里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少年才想起来方才不小心拽开遮眼布时,她的另一只手里似乎是有一卷宣纸的。
为了救他,那些纸想必已经散下来落在污泥里,被沾得面目全非了。
他又想起来落在她耳边的那一朵素白的杏花。
应玉拉着这个看不见的人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边问他:“你是哪儿人啊?”
“……我不知道,”少年有点瑟缩,不由得想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移出来,却被她不容置疑地攥紧,淡淡地说:“没关系。是我看见你挨打之后于心不忍,强要来插手因果,多管闲事而已,你这么小心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多管过他的事,少年哑然一瞬,不由得问:“你不怕我真是骗子,敢把我带回家?”
“那你是吗?”应玉头都没回,转过一个巷口。
“我,我不是。”
“那就行。”应玉在深巷小院门前站定,下巴扬了扬,“喏,这儿是我的住处。你要是想留下就收留你一段时间,不想的话也可以走。”
她很熟悉这种姿态……大概是因为自己也曾如此,像一只被无常世事殴打的小兽,总是习惯性地向外界露出麻木的一面,直到压抑到无法接受,才会猛地露出尖刺,狠狠地扎向某个人。
她感到少年在犹豫,手指在她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想这个人究竟可不可信呢?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他答应了,应玉想,回答:“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那我、”他的姿态有些闪躲,“我可以帮你做事、打扫……”
“行,”应玉微微一笑,“我雇你。”
“我不要钱——”
“嘘。”她反手压住少年颤抖的手背,安抚地按了按,“别这么生分,我既然遇到你,就是要帮你的。这就叫……缘分。”
院门咔哒一响,应玉放开他的手,自己先踏进小院里。少年的手骤然离开她有些冷的温度,不由得空攥一下,遮眼布后的长睫微垂。
应玉快走到堂屋了,转头看见少年还站在院门口,才想起来他眼睛上还蒙着布。她回头去牵他,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我能问问你的眼睛吗?”
少年立刻一震,重重地抿了抿唇,分辩道:“这个不影响我帮你做事——”
“我明白。”应玉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看得见?”
他微微气闷地说:“对。”
“是么。”应玉笑起来,“我觉得你的眉眼很漂亮,以后在这里,只有我们的时候,可以把那块布解下来么?”
“没什么好看的……”少年又抿唇,“我的眼睛不好看,会吓到人的。”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不会被吓到。”应玉说,“可是我觉得你很好看。”
“我——”少年不知道还能怎么拒绝,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很久,还是低低地应答,“嗯。”
他顺从地抬头,让应玉将那一块灰色粗糙的布解下来,露出下面远山一样的眉目和蒙着白翳的眼睛。
“我看得见,”他忍不住说,“我很能干的。只是眼睛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其他东西,所以我把它遮起来。”
应玉半侧着脸认真听他说话,少年看到她耳侧坠在黑发上的那朵杏花,和手中略有脏污的宣纸。他忍不住想伸手把那朵花摘下来,又觉得杏花很衬她,实在漂亮,于是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
她带他去认路、看这间小院的布局,给他简单收拾侧屋当住的地方。
杏花落在青石板上,少年转头将它拾起来,妥善地安放在掌心。
素白浅淡而瓣瓣分明,脉络美丽而清晰,就像这个从天而降素昧平生的女人一样。
……她的名字也是如此,应玉,温润坚牢有如玉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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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