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引璋最开始并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在心里又重复了一边沈濯的话,升上一种有些荒诞的疑惑。
勾魂使已经大步上前,声音里有奇异的紧绷,隔在应引璋和沈濯中间说:“众魂已归,我们该回忘川渡了。”
“等等,”应引璋绕过勾魂使,对上沈濯颤抖的眼睫,“什么叫‘应大将军’?”
沈濯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划过她的眉眼,在眉心处复杂地一停,轻声说:“是前朝以身祭阎王的将军,开战之前都会祭拜她,不过我没有这个习惯,没有记住她的尊名。”
她在今天凌晨时去仓促地求了求,大概倘若应大将军在天有灵,也不会护佑一个并无诚心的人。
只是眼前的冥界来使,与另一位勾魂使不同,面容上并无遮蔽;沈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和那张长久流传的画像实在相似,只是画像上人慈悲垂目,而来使的神情更为冷厉漠然。
“以身祭阎王?”应引璋转头去看勾魂使,“冥界还有这项业务呢?”
勾魂使的嘴唇紧抿着,似乎很不愿意多谈这件事,只是冷声道:“陈年旧事,我不甚清楚。魂身在人界不能长久逗留,我们该走了。”
她提着灯,走在渐渐西斜的太阳下边,转头问沈濯:“你能再讲一讲应大将军的事吗?”
勾魂使想打断,然而沈濯比他动作快,立刻张口应答:“我所知甚少,平日里信她比较虔诚的人似乎都不在这里。”
沈濯转头去看天际层云环绕的太阳,低声说:“她是崇朝被北疆吞并灭亡前最有名的将领,以过人智谋、俊美外表和仁心著称。哪怕像我这种因为祭天传闻而有意避开的人,都对她的声名有了解。”
“据我所知,似乎是因为帷幄将军在外违逆皇命,与北疆隋人交战胜利,收复晏城后拒绝屠城。”她继续说,声音里压下一点泪意,“后来回京后被绑上祭天台,说是代替晏城十万人命献给阎王,那天整个京城五月飞雪,她脚下的火长浇不灭,硬是从午门外烧到了崇阳殿门口。”
“她死之后不久,隋人就打到了京城脚下,念她当初不屠城之恩,放过沿途百姓,只将皇帝的头砍下来串在铜签上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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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油和燧石一起扔上来,火焰轰地一声掣地连天,在面前烧起一堵艳红灼烫的墙。
恍惚之中她听到有人在祭台之下叫自己的名字,声声泣血。崇文帝的声音划破嘈杂的声音,字字如重锤。
他甚至没有叫自己惯用的太监宣读,自己攥着那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落款处用玉玺钤了一个艳红色的印,对撞的色彩像血溅了上去。
年轻的帝王神情阴鸷,一字一句地说:“昔帷幄将军应玉,胸中韬略千里决胜,少年英才万夫不敌。今诏书五下、督军三至,外托旧功,心怀异志。兹决定以汝一命代晏城十万,以慰军心,兼与祭天台之上敬献于冥界,以息阎王之怒,祈我崇朝千秋万代,当战当胜!”
她呼吸着灰尘翻飞的灼热空气,竟然露出一个惨烈的微笑。
崇朝最当战当胜的将军正被绑在祭天台之上,马上要献给阎王了。
三百义士跪在祭天台下的广场之上,禁卫军的羽箭在皇帝的命令下万般不舍地指着他们的头颅,射出自己最不准的一箭。
灰白色的尾羽与深黑色的箭杆在空中凌乱地飞过,有如长虹贯日;下一瞬不知是谁先开口,一阵杂乱的惊呼,崇文帝怒火冲天地回过头去,却猛地愣住。
在那些纷乱的白虹箭矢之中,有纷纷灰白色的细粒从天空中飘下来,落在他握着诏书的手背上,烙下刺骨的凉意,冷到极致,竟然有如灼烧。
京城五月,天已经相当炎热了。
而在祭天台的熊熊烈火之上,竟然飘下了浓密的雪粒。
他的心猛地一沉,想起来那些千古奇冤六月飞雪,绝对是不祥之兆;又远隔着三百义士的鲜血和猛烈燃烧的柴薪,越过灰尘与飞雪,看到她一双沉痛而悲悯的眼睛。
那一瞬间的心虚、自卑催生了压倒一切的愤怒,他从高台上疾步上前,怒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她先呛咳一声,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容分说地压过一切混乱与悲哭,沉静地在他耳边响彻。
“我说……天行有常,倒行逆施招致祸端,外患之下竟先想着解决我,更添内忧,”烈火已经漫上她翩飞的衣袂,她的声音却平和而稳定,“三年不过,崇朝必亡。”
“你?!”崇文帝猛一回头,对离自己最近的禁卫军道,“现在去给我把她的心剖出来,朕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心敢说出这话!”
禁卫军颤抖着说:“陛下,火已烧至衣袍上,恐怕祭祀将成,现在去把心挖出来,阎王会不会怪罪啊?”
崇文帝重重地呼吸几声,压下愤怒,转头轻飘飘地瞥她一眼,讥诮:“也是。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了,看看待到冥府,有没有‘旌旗十万斩阎罗’的机会啊?”
火舌已经要舔到她的脸,却没有一丝痛感,就像是灵魂悬在高天之上,漠然地看着自己被火焰吞没。
只在那一瞬间,听到崇文帝用尖锐的语调说出“旌旗十万斩阎罗”,倒是如同触碰到锚点,令她的记忆骤然翻卷至长久的往昔。
实在是很久了……
以至于比起其他的情景,她首先记起少年那一双灰白的眼睛。
灵魂逐渐向上、向上,脱离□□的束缚,看着火焰向最高的宫殿绵延而去,应玉忽而想。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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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幄将军?!”应引璋豁然抬头,“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封号吗?”
“大概并不常见,我只听过她一位,或许可能是封将者并不出名。”
她心里的疑惑烧起来,思索着如何确认这个封号所属,一边继续问:“屠城是要把城里的人全都杀死吗?”
“烧杀抢掠无所不有,”沈濯皱着眉,“屠完之后几乎就是一座废城。”
应引璋没听明白:“那收回来之后又有何用,打来打去,只是为了要这一片地皮么?”
沈濯短促地冷笑一声:“屠城多因积怨,或是对敌军的警示,或是为了振兴己方军心。只是对己方的将士们来说,杀人杀多了,隋人和自己人还有很大的区别吗?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天生地养要吃稻谷麦子的?”
突然一个年轻的小兵插嘴:“屠城是因为要斩草除根!”
应引璋和沈濯一起转头看他,小伙一下子有点瑟缩,坚持着继续说:“我在话本里看到的,那些江湖上报仇的人都会把自己仇人的九族都给杀尽,说什么‘此子断不可留’,如果长大了可能会找回来报仇的!”
沈濯道:“可国与国之间打仗又是不一样的。像隋人犯我青平原,是他们想要富庶之地,不想继续过马背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上天有道,人各有命,哪里会所有人都生在最好的环境里呢,你说他们想要好的,能是错的吗?”
小兵一愣,发觉这个逻辑似乎也有道理。
“可是他们想要好的,得从我们手里抢。”沈濯继续说,“我们大奉自己的东西不拱手让人,想守住祖祖辈辈多少年的基业,又能是错的吗?”
小兵茫然地看着她。
沈濯其实不是在和小兵说话,也不是和应引璋和她身边黑袍坠地的勾魂使;她站在四方辽阔的青平原上,站在自己和伙伴成堆的尸体与漂杵的血河边,微微仰着头看仿佛没有尽头的绿野和长天,好像要将所有长久积压的疑问和痛苦全盘说尽。
“我曾经读书,读‘生民立命’,觉得一腔热血都沸起来,好像即刻就能立马横刀,为万世开太平。”沈濯茫然地说,“可是后来我杀第一个隋人的时候,他的腰带上绑着五彩线,我知道那是祈福用的,本来我腕上也有一根,后来不知道在哪里磨断了。”
“我发现他也是有人虔诚地绑上五彩线、祈祷他会平安归来的人。”
“我早就……早就不想继续打下去了,我不想杀人了,那些人不是青面獠牙也不是天生恶徒,他们只是另一个国家中和我们一样的黎民。”她将脸埋进手里,但其实魂身本来就是没有眼泪的,“可是我已经被激流推到这个位置,背后是我的家人和我的国家,我不能后退。”
“终于死了……”她梦呓一般说,“终于死了……如果应大将军泉下有知,能护佑我大奉军民,能在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终老一生吗?”
应引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擎高了提灯,她的心里很乱。
“一定会的。”她极其轻声地说,“希望你也能……获得美好平和的下一生。”
沈濯哽咽着笑了一声,直起身来,很快收拾好神色:“抱歉,我失仪了。”
一众死去的下属跟着他们的将军,跟着一盏举高了的引魂提灯和两位勾魂使,踏上前往冥界忘川渡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