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山 第4章 胆小

段星跃坐在她身旁，第一节课是数学课，他从书包里抽出了数学书放在了桌面上，随意翻到一页，刚好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许知愿微微侧过身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气质又冷又疏离，一双眼睛明明是锐利明亮的，可她却总觉得那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雾色。

高二是承上启下的阶段，至关重要，他休学这一学期是去做什么了呢？许知愿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也想知晓他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很难熬的事。

班级里的气氛微妙，不少人的视线都还落在段星跃身上，打量的，嘲讽的，单纯看热闹的，应有尽有。

而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些目光，晨光水性笔在数学书上标记着什么，发出沙沙的声音。

微风吹过操场每一寸土地，卷着零星的树叶洋洋洒洒在玻璃窗外降落，许知愿在窗户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同样看见他的影子。

她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毕竟他们也算见过一面。

可是，她该如何开口呢？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她了…

数学课正式开始时，陈墨珅拿着教材走进了教室，在他看到段星跃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个消失了一学期的课代表会突然回来。

一节课的时间，许知愿的注意力都很难集中，她也不清楚自己在局促不安着什么，但她唯一能确认的是，这种心理上的变化，来源于她身旁多出来的这位同桌。

终于听见了下课铃声，许知愿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不久前在脑海里思索过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要不要打招呼呢？她就说，她是那天买芍药花的女生，谢谢他当时送她回家。

不行不行，这样说也太官方了，不如就直接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或许他听见她的声音会隐约记起她来呢？

正当许知愿犹豫不决时，门口一个男生叫了段星跃的名字。

刚刚的数学老师陈墨珅找他。

许知愿连忙让出位置来，段星跃从她身前走了出去，又是一阵淡淡的芍药香味。

临上课还有半分钟的时候段星跃才回来。

回来时，怀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数学练习册和卷子。

许知愿明白这一幕代表着什么，数学老师不希望他的成绩下滑，这些算是给他一个人的复习作业。

段星跃刚坐下时，许知愿听见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讽刺声：“人家都要回去继承家产了，老陈还真是爱操心。”

这道声音最终掩盖在令人烦躁的上课铃声中，再没有后续。

许知愿不知道段星跃有没有听到。

希望，他没有听到吧。

她潜意识里觉得，那些难听的声音，不该出现在校园里，也不该出现在他耳朵里。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放学铃声响起时，同学们都冲的很快，可她，直到现在也没有和她这位新同桌说过一句话。

直到段星跃离开教室，她看着他走远，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开口。

许知愿，你可真胆小。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

从学校回到大伯家，又抱着花盆朝着花店奔去，这一路，许知愿跑的气喘吁吁，然而，还未到地方，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本以为那一场雨已经画上了句号，此刻，云层上却是乌云浓厚，显然要有一场大雨降临。

糟糕，她忘记带伞了。

自己淋了雨倒是无所谓，这盆奄奄一息的芍药花已然禁不起半点折腾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毫无征兆的雨没有给她缓冲的机会，倾泻而下时，许知愿下意识的将花盆藏在怀里，开始四处找寻避雨的地方。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许知愿浑身的力气泄尽，大口喘着气，站在马路边上半躯着身子，花盆被她紧紧的护在身下，有几片花瓣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这一路，竟无一处避雨之地。

这时，目光所及之处，许知愿看见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有人在她前方站着。

她一点点移动视线，向上望去。

他还是穿着今天那身衣服，手里握着一把透明底的雨伞，他骨架清薄，长睫半掩冷淡的眸，看不清里面的情绪，有几分不真实感。

如织雨幕下，水珠从伞面滑落，形成斑驳不清的轨迹，最终消失在地平面上。

段星跃走到许知愿身前，不大不小的伞面撑起了一片新的世界。

四下都是雨声，伞下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花盆交给我吧。”他开口，语气没什么温度。

这是许知愿第一次靠段星跃这样近，他的眉眼五官在她眼前无限清晰。

看来，他还记得她，许知愿心中燃起一丝不明所以的窃喜，心跳砰砰。

把花盆递给他时，许知愿愧疚难当，好端端的花，被她养成了样，他一定会很生气吧。

“还好，问题不大。”段星跃扫了一眼芍药花的状态，给出了一个让许知愿意外又安心的结论。

“真的吗？”许知愿眼里燃起了希望。

段星跃动了动唇，本想说些什么，看到她灼热的视线时顿了一下。

他突然失笑：“嗯，真的。”

见他笑了，许知愿紧绷的神经线总算是松懈下来，她鼓起勇气又说了几句。

“我将它带回家那晚，给它浇了水，本打算第二天带它晒太阳，但第二天下了雨，雨一直没停，它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这些话即便她不说，段星跃看芍药花的状态也猜出来了。

“泥土里的湿度太大，加速了它花期的结束，但没有死，这盆我带回去，给你换一盆吧。”

听见它没有死，许知愿心中的大石头落的更安稳了。

“不了不了，我就要这一盆。”

于她而言，这盆芍药花有特殊的意义。

“那行。”段星跃没有强人所难的毛病，他想将花盆还给她，但想到什么，还是补了句，“需要我带回去帮你照顾几天吗？”

需要我带回去帮你照顾几天吗。

许知愿在心里默读了一遍这句话，如果将芍药花寄养在他那里，或许更有利于它的恢复。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心思。

她或许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多和他说几次话了。

“不麻烦你就好。”许知愿没有拒绝。

雨还在下，不过似乎比刚刚小了不少。

段星跃将伞柄递给她：“拿着。”

许知愿不想收的，推脱的话还未说出口，面前少年没给她机会：“我家就在这附近。”

雨渐渐转小，许知愿才看清这条路，已经离巷子口不远了。

“那我明天到学校还给你。”许知愿特意咬重‘学校’二字，试图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一丝异动。

他会不会通过她这句话想起她可能是他的同学甚至是同桌？

许知愿也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段星跃没有忘记她这个人，那一定知晓她是今天坐在他身旁的同桌吧？

可她还是不能够确定他究竟知不知道…

在他转身即将走远时，许知愿终究没能控制住想要得知答案的心。

她朝着少年背影喊了一声：“段星跃，我…我是你的新同桌。”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有些生涩，又有些小心翼翼。

雨忽而又大，她想，他大概听不到了，也不会回应她了。

眼中的期待即将落空时，少年却转过了头，雨中回眸看了她一眼。

“嗯，我知道。”

那一刻，许知愿心跳如鼓。

后来的许知愿才弄清，在那个童话般的小巷，她并非因芍药花燃起了心中的希望，而是她是看见了段星跃，才像是看见了希望。

—

回到大伯家时，许知愿推开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是大伯母去学校接许橙的时间，许知愿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大伯和大伯母吵的不可开交，更准确来说，是大伯母一个人的发泄。

大伯干的工程队老板拖欠一个礼拜工资了，虽然仅有一个礼拜，但对于一个普通偏穷的家庭来说，像是天灾一样难熬。

许橙的伙食费，还有兴趣班费用，全部因为工资的拖欠而耽搁支付。

大伯母每个月给她三百块的生活费，学校的伙食费在她转来那天已经交完了。

而现在，在她交完了物理老师突然要收齐的一百五十元成套练习册钱后，她的口袋里仅剩下一百三十二块五毛钱了。

那就意味着，她要靠剩下的这些钱撑过这个月余下的二十天。

她不敢再向大伯母要钱，在她转过来当天，大伯母听到走读生不包含早晚餐一个月的伙食费还要四百块钱时，当场站在她班级门口把校长大吼了一顿。

校长还是很有素质的，口中一直在说：“许知愿家长，这是我们学校历来的规定，您稍微冷静一下。”

大伯母手一摆：“你们这是乱收费，以前我们在县城读书时，伙食费才三百块钱，你们做的什么菜这么贵，小心我把你们告到教育局！”

最后的收尾，是在大伯母得知许橙的小学班主任是校长的小姨子之后，这件事才算完。

临走前，大伯母为了挽尊，冠冕堂皇的补了一句：“我也是看在你们伙食还算可以的份上才交的钱，毕竟我侄女儿身体不太好，我也是想着给她好好补补！”

从那天起，许知愿的名字还未公开就已经被整个年级熟知。

不管是课间，还是上下学，她总能听见许知愿三个字被拆解议论的声音。

十七岁少女的自尊心，在那些讽刺和白眼里碎成了一块一块。

许知愿推开了房门。

“怎么才回来？这几天你早出晚归在藏着什么小九九？”蒋艳站在狭窄黑暗的厨房门口，像个夜叉一样，一边说着一边习惯的瞪了她一眼。

看见大伯母在家，许知愿心里咯噔一下，焦虑和不安瞬间包裹全身，握住滴着水的雨伞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心脏跳的有些快。

“大伯母…”她声音有些哑，一开口，心底的压抑已然蔓延到喉咙。

她该作何解释？

实际上，蒋艳并不关心她任何方面，刚才那番话只是她随口发泄心中怨气的途径。

见许知愿窝窝囊囊杵在那，她也懒得看她，“以后放学别乱跑，家里的活儿都堆给我一个人干，你也真有良心。”

说完，转身回了厨房。

“知道了。”许知愿轻轻应了一声。

同时，她松了口气，还好，大伯母没有发现她手里拿着的这把陌生的雨伞。

这时，大伯接许橙放学回来了，两人进门后，大伯母从厨房走了出来，许知愿见情况不妙，在火山即将喷发前快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并迅速锁上了门，隔绝掉外面的一切。

晚上，她躺在床上，没有半分睡意，一双眼睛盯着开裂的天花板，由于这栋楼年久失修，许知愿从住进来的第一晚就开始担心某一天她会突然被坠落的天花板砸到醒不过来。

不过现在，让她失眠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它。

突然想到了什么，许知愿难得兴奋的翻起了手机Q.Q班级群。

在一个个洋溢着青春自我的个性头像海洋中，她看见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灰色头像，网名只有一个简洁的字母D，资料上除了标注了性别男以外，没有任何签名星座等其他信息。

会是他吗？会是段星跃吗？

好奇心驱使下，她点开了他的Q.Q空间，对方设置了权限，她被拦截在外。

一瞬间，小小的失落像冲泻而下的过山车，带着几分失重感，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

明天，她又可以见到他了，她还可以以同桌的身份和他打招呼，还可以询问他芍药花的情况，想到这儿，跌入低谷的情绪又一次高涨起来。

许知愿果断退出了Q.Q界面，关掉了手机，闭上了眼睛重新躺好。

梦里，少年雨中回眸时说的那句我知道变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