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亲眼目睹了那一场火刑,她躲在疯狂攒动的人群里,像是来到了传闻中的中世纪。
广场起初被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所笼罩,人们微笑着静默不语,围着高台聚成一个偌大的圆环。江珏也跟着站着,成为那圆环中的一点,学着众人所做的那样,低垂着头,双手合拢放在胸前,默哀一般。
直到广播里非常违和地,响起了一首Suede的摇滚乐——
Life is golden
女孩一惊,有几瞬恍然。她蹙眉抬头,四周的人群却依旧静默,看上去早已熟谙这旋律。
也就在这抬头的一霎,江珏望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个面孔套在对面的一众白袍中,没有任何表情,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有些发怵。
音乐播到尾声,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头戴花冠的老妇人缓缓走上高台,目光定定地巡视了一番,又停驻中央。
话筒传来一阵尖锐的刺鸣——
“赞美共生!战胜枯败!愿母树的生机流淌在每一个忠诚的子民血脉中!”
“欢笑吧!这是幸福的一日!”
老妇人张开双臂朗声道,声音沙哑却有力。
话音一落,人群便开始疯狂向前攒动,似浪潮翻涌。
“欢笑吧!”“欢笑吧!”“欢笑吧!”
广场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江珏趁乱一路跌宕,好不容易挤到那人身侧,那人却浑然装作看不见似的,只顾和众人一样高举着双手叫喊。
“萧君!”她的声音娇娇小小的,但她确信她能听见。
那人斜睨了自己一眼,又恨恨地转过头去,故意赌气一般,马尾辫甩在江珏的脸颊上。
“萧君!你怎么也在这里!”
江珏撇了撇嘴,又腆着脸踮起脚在那人耳畔大声喊。
广场上,老妇人不知从何处取来火把,又虔敬地俯身将其投入到了身前的藤蔓堆里去。
整个世界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火光照亮,从那烈焰深处传来的,除了巨大的爆裂声,还有一股奇异而浓郁的花香。
人们眼神中残存的最后几丝意志也在此刻被这火舌吞噬殆尽。
疯狂成为一种暴烈的疾病,随人海肆虐。
暮色四合,彩云渐散。
“这里人太多了,等结束我和你说。”
慌乱间,江珏被身侧一人高挥着的胳膊肘击,暗暗吃痛后,萧君才气消了一般,把她揽在自己身前,微微沉下头和她道。
还来不及道谢,身下人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瞠目。
四名带着面具身着白袍的守卫,抬着一副由暗紫色藤蔓编织而成的担架,走上高台。
而那担架上,绑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女孩浑身**,细嫩的皮肤被那藤蔓上的尖刺划出无数道密密细细的小口。被高举起来时,她只是神情漠然地望着广场上的人群,看上去好生疲倦。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老妇人的声音平静,响彻广场:
“看啊,又一位姐妹,在枯败的歧路上走得太远,只有慈悲的母树,才能拯救她!她的死亡,将换来花园更蓬勃的生机,延续我们永生的幸福!”
人群中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那老妇人微微颔首,守卫随即将那担架抛至火堆里,直到那女孩的脸和乌发彻底湮灭不见。
一股更为馥郁的花香弥漫开来。
“感受这生命的气息吧,孩子们!枯败已被焚烧,美好正在蔓延!”
“欢笑吧,孩子们!为了你们依然健康的灵魂!为了花园永恒的幸福!”
人们攒动得更加厉害,纷纷向那高台挤去,试图抓住各处纷飞的灰烬。而得以握住灰烬的人都沉浸在一种酣然淋漓的喜悦里,仿佛那灰烬是什么神圣的祈福,值得他们以最神圣的礼遇对待。
江珏愣在人群之中,心下好一阵颤栗。身后的女孩有所感受,轻轻地伸手过来覆住她的眼睛。
“别怕。”萧君的声音清冷,语气却温柔。
待到人声渐弱,广播中再次响起熟悉的摇滚乐,众人有序地四散开来,各自走向广场四周那些被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覆盖的木屋。
“他爷爷的,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江珏掰开萧君的手,忿忿地转身问道。
“一个需要欢笑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萧君指了指离她们最近的那间木屋,木屋门口悬挂着一排标语:
欢笑是共生的起点,是抵御枯败的盔甲。
看着江珏满脸问号,萧君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这里应该是另一个世界,江珏,我们穿越了。”
她的话没说完,那位主持仪式的老妇人,领着两个同样面带微笑的年轻守卫,朝她们走了过来。
想到刚刚的景象,江珏不由得打一寒战。
“你们应该就是新来的姐妹吧?”妇人微笑间眼神流转,已细细审视了她二人一遍,“我是常青,是幸福花园的工作人员,欢迎你们加入。”
妇人眼角的弧度更深,笑容皆如设计好的一般。
“正巧你们赶上了社区的净化仪式,感受如何?是否感受到了共生带来的喜悦?”
江珏看了萧君一眼,眼前的女孩虽对那妇人笑着,浑身却依旧散发着冷冽而不可近的气息,就像曾经她认识的那样。
“很震撼。非常有幸能够见证这样神圣的净化。”
果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像她曾经认识的那样。
扭头一看,那老妇的目光又停留在自己身上,江珏忙牵牵萧君的袍袖,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
“她说得对,说得很对。”
“很好!”常青微微展眉,“你们的灵魂尚未被枯败侵蚀,仍是可塑的良种。”
“记住,欢笑是通往共生的第一把钥匙,是向母树展示你们敞开心扉的证明。”
她挥了挥手,旁边一个守卫端着一个小木盘上前,上面放着两小杯晶莹剔透的绿色液体。
“这杯圣液能够帮助你们适应社区,感受到共生之趣,还请你们喝下。”
萧君笑容不变,率先拿起一杯仰头干了。
江珏看了看面不改色的萧君,又看了看常青和身后守卫,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便也硬着头皮一口气灌下。
那液体入口清凉,有些生涩,像抗病毒口服液的味道。
常青见状点了点头,侧身指向左边的守卫。
“这是薄荷,她会带你们去安心之家。明天,会有专人教导你们社区规范,祝你们早日融入,收获幸福。”
幸福不幸福的,现在让老娘回家才是幸福!
江珏在微笑之余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她无比希望下一秒就能从这荒谬的一切中醒来。而萧君的过分冷静甚而令她失去了能在这广场上发疯喧叫的理由。
恐惧被压抑在身体深处,潮起潮落一般,不住侵蚀着内心的沙滩。
二人跟着薄荷来到一间双人疗养室。所谓的安心之家是一间巨大的藤屋,入口的门牌上赫然刻着“安心生态疗养中心”几个大字。
待门一关,江珏瞬间炸毛。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要回家!”
萧君则显得平静得多,却也看得出身姿较刚才舒缓好些。她在房间里四处检查着,桌面、凳面、床底、门后,以及门闩。
“你就不害怕吗?它们刚刚是在杀人!在杀人!”
江珏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噎得胸口发闷。
萧君打断她,“害怕啊,可有用吗?”
江珏被她一句话堵死,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房间安静了半晌,察觉身边人没有了声响,萧君停下动作,转身看她。
江珏站在房间中央,个子娇娇小小的,一张娃娃脸因为又气又怕涨得微红,眼眶也泛着红,却硬撑着不肯落泪——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她移开视线,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珏,声音柔缓了好些。
“你喝的那个东西,有没有什么感觉?”
“……什么?”
“圣液。”
江珏顿了顿。感觉,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她此刻本该更害怕的,但身体深处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柔软的屏障,将恐惧裹住了,让它变得钝钝的,不那么锋利。
“好像……没有,”她蹙眉,“就是感觉有点……钝。”
萧君转过身来,
“钝?”
“就是……”江珏斟酌着用词,“本来应该很害怕的,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像是被人打了麻药一样。”
“那东西大概是抑制情绪的。这里所有人都在笑,但不是因为快乐而笑,而是因为‘应该笑’而笑。他们把欢笑当成义务,当成活下去的凭证——”她顿了顿,“一个需要靠药物才能欢笑的地方,你觉得会是什么好地方?”
江珏打了个寒噤。
“那我们怎么办?”
“先活着。”萧君说得简单,“摸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来的,再想怎么回去。”
江珏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是怎样的心情。
萧君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理智得过分,让人觉得她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江珏做不到,也受不了,莫名其妙来到这种鬼地方,还看到杀人现场,这里的每个人都和疯子一样,她做不到。
“萧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冒出来了,比预想的要冲。
“你就不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吗?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面无表情,冷静得要命,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你没关系!你说得简单,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像个正常人?”萧君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她朝她走了一步。房间不大,那架势却像是要把她逼退到墙里去。
“江珏,你就有情有义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把结痂的旧伤口又一点点挑开。
江珏瞳孔微缩。
萧君盯着她,
“你当初甩下我的时候,想过什么叫‘有情有义’吗?”
江珏浑身僵住。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高三毕业那天,我跟你说的话——”萧君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你都忘了?”
“我没——”
“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萧君打断她,一字一顿。
“后来我站在你家楼下——”
“好了……”江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整夜,你知道的吧,”萧君没有停,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河道终于决堤,“你却不肯来看我一眼。”
“你觉得我冷漠?”萧君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江珏,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
江珏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面对着萧君突然爆发的情绪,她有些捉摸不透,把握不住。心里很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想说她其实——
她其实什么?
萧君看着她的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猛地转过身去。
“算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先活下来,其他的——以后再说。”
萧君当然是害怕的,只是有时候她窃想,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世界,江珏只有她,只能依靠她,只能陪着她,那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她太想念她了,这么多年。
啊呀呀呀尽力写尽力写啊呀呀呀,到黄昏,点点滴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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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心疗养院:Life is gol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