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破碎,沉没,我苦苦哀求一缕勇气,于是你比世界末日先来临。”
*
和周游时初见是在去年秋日。
青浔的夏天很漫长,二〇一六年尤其。
都已经十月份,气温仍达近三十度,祈季穿着短袖,手里捧两大束花。
白菊用来祭奠,白玫瑰是父亲祈年最喜欢的花。
青浔市最繁华的墓园旁边是一个湿地公园,祈年以前常带她来这里。
很奇怪地,他离开后,这个公园也开始落寞下来,花开花又落,却没什么人。
前两年,想到祈年她心脏就发酸,不接受,不相信,选择性逃避,走路做事都处处避着和祈年有关的一切。
这是第一次回这,紧捏一张彩色照,眼前的角角落落都藏着和祈年的回忆。
迈过浅滩,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时和爸爸一起玩的跷跷板。
问工作人员,原来去年就拆掉了。
-啊,好可惜,本来还想再坐一下的。
湿地公园很漂亮,她边逛边和照片里的父亲聊最近。
告诉他跷跷板被拆掉了,告诉他中考考上了青浔一中,告诉他妈妈很想他总是偷偷哭……
骑自行车的少年呼啸而过。
祈季手里东西太多,一个踉跄,没拿稳照片,父亲的笑容随风而起,飘荡到了湖面上。
她望着相片落下的地方发呆。
-原来爸爸想游会儿泳啊。
旧木栈道仍是当时见到的模样。
从前夏日午后,父女俩总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晃着腿,一人喝一瓶雀巢冰爽茶。
走到栈道旁的便利店,想再买一瓶。
冰柜找不到,货架上也没有。
询问收银员才知道这款茶早在父亲去世那年就全面停产了。
-原来是爸爸把它带走了,他还是那么爱喝。
走在祈年常走的道上,灌木丛中窜出一只大野猫,她被吓一跳,摔进路边的草丛里。
白色帆布鞋踩到不知积了多久泥污的水坑,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洞,不断往外渗血。
白色的花瓣都沾上了些红。
小时候只要摔跤,祈年都会第一时间扶她起来安抚,然后责怪害她摔倒的东西。
今天是有记忆以来摔得最惨的一次,膝盖不断作痛,她没有站起来。
-都摔得这么惨了,还不来扶我吗?
-祈年,是那块破石头,是它害我受伤,你不是应该过来拍拍它说它是坏蛋吗……
她越想越委屈,不敢相信祈年真的弃她于不顾,半句回应都没有。
-好痛。爸爸,我好痛。
本来没多痛,但想到祈年竟然眼睁睁看着她流血,心脏揪起来,有一块地方生疼又发酸,堵得难受。
-真的,好痛……
父亲离开两年,她没掉过一滴眼泪。
今天是她第一次来爸爸的墓地。
她曾在妈妈痛哭时上网询问,「最爱的人离世我却没有掉眼泪是什么原因?」
那时有一个姐姐评论告诉她——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漫长的潮湿。”
当时祈季不明白。
她现在又忽然想起那句话。
-爸爸,我不要你来扶我了,我能自己站起来。
她踉跄着站起来,还走了两步。
-但是你能不能回来夸夸我。
-夸我能自己站起来了,夸我考上了最好的高中,夸我很懂事,夸什么都可以……
只是一阵风拂来,有些温暖,就像是父亲的手在抚摸她的脸,总感觉父亲就在身边。
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豆大的眼泪突然一颗一颗止不住地砸落在地。
周围经过好多人,祈季捂脸不想让别人看到,又觉得委屈,连哭都找不到没人的地方。
眼泪几乎要把两个手掌淹没。
原来潮湿久了,是会重新下起一场暴雨的,祈季第一次知道。
*
她终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双膝间,全身都在颤抖。
今天的湿地公园很不对劲,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同样酒红色polo衫的人,身上背一个能遮住膝盖以上所有身体部位的黑色包。
脚步不断踏在祈季面前,欢笑声不停。
就连好不容易找到的小角落都快容不下她,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躲。
一抹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
祈季凭着本能想要逃。
悄悄抹了把眼泪,却听见有人靠近。
在离很近的地方拉开包上的拉链,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捣鼓很久也没走。
微微抬了点头。
眼前莫名投下大块阴影,将她罩住。
泪眼婆娑,她看见一双浅蓝色匡威后跟。
穿酒红色polo衫的少年靠在折叠椅上,手边是放满画笔的水桶,面前支着画架。
上面有一块很大的画板。
正好遮住双眼哭得红肿的她。
少年在画板上用纸胶固定画纸,挑一支画笔起形,换一支笔调颜料,然后铺色。
祈季在一边抽泣着,从指缝偷偷看他画。
远处有人叫他:“周游时!周老师让你过来画!那个位置构图不好。”
“不去,我就在这。不用管我。”
他摇头,声音慵懒。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找他。
从远处跑过来,没心没肺地大喊:“周游时——!小周周!周周周——!”
祈季下意识又缩成一团,怕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周游时听着呼喊声扶额,哭笑不得。
他起身去迎。
顺手往祈季怀里塞入薄外套和纸巾:“随便用。如果需要的话。”
扑鼻而来的冷薄荷香气,掺杂着苦涩的柚子皮味,能感受到阳光晒透的温暖,很好闻。
外套口袋里掉出碘伏棉棒和创口贴。
她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处理自己的伤口。
周游时在不远处和朋友说话。
“贺修竹!你是不是缺心眼!都说了,等我画完再来看。”
朋友贱嗖嗖和他撒娇,拖着长调:“哎呀,人家想你了嘛~~~快,让我看看你画的。”
他探着脑袋,眼神不断往这边飘。
周游时甩手将贺修竹的脸往一边推开:“滚滚滚,滚回去画自己的。等下你周老师又对你放毒舌大招就老实了。”
贺修竹被赶走。
周游时的画板依旧立在她身前,替她挡着所有不想被看见的目光。
来去的路人依旧,世界纷扰,一颗哭泣的心脏却被很好地藏起来,暂时替她扛住这人间。
见周游时走来,祈季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那窝蚂蚁,手边的草已经被她揪秃一小片。
她不敢动,怕一动就被看到肿起的双眼。
可他好像并不在意。
画笔在纸上发出摩擦的“沙沙”声。
一个人画,一个人看,时间慢慢流逝。
祈季啜泣的声音很轻,泪珠也忍在了眼眶里,微风拂过,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周游时往旁边瞥了一眼,又递出一包纸巾:“擦擦眼泪呗,擦完帮我看一下,这幅画天空颜色是不是调太灰了。”
祈季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我哪懂。”
“不懂也可以瞎说,反正我也不听。”
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欠揍,偏偏他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莫名有些好玩。
祈季一笑鼻涕泡就往外冒。
狼狈地抽出纸巾擦鼻涕,又抽一张擦干了所有眼泪。
周游时仔细端详自己的作品,喃喃道:“感觉画得有点偏绿,很像春天啊……”
“你觉得呢?”
他转过头,盯着祈季的眼睛。
她慌张移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又咬了咬嘴唇,怕一开口就漏出哭腔。
“嗯……嗯…很好看,可现在是秋天。”声音闷闷的。
周游时若有所思:“是哦…”
“幸好春天总会来的。对吗?”
祈季低垂的眼皮骤然上抬。
少年仍盯着面前的画,低垂着眼睛,睫毛长,从侧面看也很漂亮。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而是在告诉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她的睫毛还在颤,眼眶里那层没干透的水光,被那句话晃一下,碎成更小的光点。
“…嗯。”她轻轻点头,“春天会来的。”
“那就行。”他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黄昏快来临,有鸟群扑腾着从树林中飞走,消失在天际。
整个天空被夕阳渲染成橙黄。
祈季直起身,重新捧起有瑕疵的花。
她要赶在天黑之前去趟墓园。
揉揉眼睛,和周游时告别。
突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
“那个……我没哭。”少女声音带着倔强。
她以为周游时会疑惑一笑,再用欠揍的语气反问:“那你眼睛为什么肿了?”
但他没有,只是点头:“嗯,我知道。”
“我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他又点头:“嗯,我知道。”
“我要去过春天了。”
“嗯,我知道。”
*
祈季是有绘画基础的,小时候不愿意学舞蹈,节节课都大哭喊疼,爸爸妈妈心疼她,把她放到了儿童画兴趣班里。
效果还不错,小小一个祈季,抓不稳笔的年纪,就能一个人在那里安静坐一下午。
可是后来,年纪增长,学业压力大起来。
又一路呆在竞赛班,当奥数的扛把子,因此,时间对于祈季来说非常宝贵。
人人都说,学习就要心无旁骛。
她信了。
和喜欢的所有事物告别,把画笔都封存在了家里最不起眼的柜子里。
那个柜子已经有几年没打开,在书房最底层,积了层薄灰。
里面塞满她小时候的画。
蜡笔的向日葵、水粉的彩虹、素描的石膏体,还有一张画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爸爸的肖像。
她把这幅画拿出来,画纸上还有稚嫩的铅笔字:“爸爸,生日快乐。”
那时她多大?五岁?六岁?
祈季莞尔:“笔都拿不稳的小屁孩。”
画里的祈年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祈季笑起来时眼角弧度一模一样。
好久没看见这样的场景。
有些恍惚。
从湿地公园回来的路上她就在想。
好像有些东西,她已经失去太久了。
于是祈季打开手机。
在搜索栏敲下「Y.B.S」。
网页弹出来,是一家画室的名字,在城郊的湿地公园附近,青浔规模最大的画室之一,主要做高考美术培训。
官网做得很简单,黑白红色调,放了很多学生作品和老师简介,还有零散几张集体照。
集体照学生很多,粗略估计都有上千人。
穿着暗红色polo衫。
照片上只有校服的正面。
祈季知道背后还印着白色字体的“Y.B.S”。
白天,那张扬又直挺的少年背后就印着这几个字,她看了又看。
继续往下滑。
招生页面最下方附了一张报名表:十一月体验课,为期两个月,周末授课,名额有限。
她不带犹豫,鼠标左键点击“确定报名”。
*
“你确定?”
迈巴赫上的空气显然更冷了几分。
上车目送周游时远去后,两人之间的空气一直都是这样,冰冻得仿佛随时能结霜。
祈季托腮望着车窗外。
不耐烦又强调一遍:“确定确定确定!确定以及肯定,我要搬出去住!这回听清楚了吗!”
傅说习惯她的跳脱,没接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外面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车窗,照亮他半张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妈会难过。”
“是我妈!”祈季呲出不存在的獠牙。
“别太任性。”
祈季觉得好笑:“我任性?难过是她的事,她要是真爱我早跟我一起搬出去了!根本不会有你和你爹的事!”
“如果你是因为我,那我走。”
傅说略过她,自说自话。
…………
又是一阵沉默。
祈季却觉得舒畅很多。
她还是不习惯和傅说讲这么多话,没必要,很累。
“以后别来接我。”
祈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傅说没有应答。
迈巴赫在夜色中飞驰。
*
新闻播报预计电路恢复时间为十点整。
那是骗人的。
一直等到了十点零五分,祈季始终插着充电器的手机都还没开机。
躺在床上,翻来又覆去。
想起充电宝还有一点电,突然一个激灵起身,手忙脚乱翻找出来给手机充电。
手机开机,页面跳到微信。
拇指放在按键上又犹豫,掌心出了点汗。
祈季假装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去读标着红点的未读消息,却打开了和傅说的聊天框。
Fu:「那我先走了。」
手机没电前傅说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祈季疑惑。
这人都说先走了,怎么出门还在那?
不是等我?那在等谁?
还开着这么张扬的迈巴赫……
指定有点毛病。
她又切回刚才的页面。
闭眼,深呼吸。
周游时半摸黑地洗了个澡,把浴巾搭在脑袋上,没来得及擦。
微信消息提醒骤然响起。
与此同时,浴室灯猛然“蹭”地全亮起来。
整座城市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
“叮——”
2017.3.10 22:13
Yoooo:「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Yoooo:「Hi,我是周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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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盒子/2016-10-3--22:43
-我祈求上天给我一些勇气,于是他将我撕开了一条口子,然后,放了个太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