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房在乾清门内东侧,临近天子议政的乾清宫。
李璟悻悻地止住话头,与李渝一起朝崇王行礼,异口同声道:“拜见皇兄——”
“哥哥!”
原本位于他们中间的李炽快步走向崇王,站在崇王身侧,仰头看着对方。
“你怎么来了?”
李炽问道。
他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压低声音问:“是父皇召你进宫吗?”
崇王低声道:“嗯。”他看向朝他行礼的李璟和李渝,道:“小七,小八。”
言下之意便是让他们免礼。
李璟站起身,眼巴巴地望着崇王身边的李炽,想要等他们说完话后,再上前和李炽说话。
李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恭恭敬敬地朝崇王和李炽道:“皇兄,小九,我们先告辞了。”
李璟瞪了他一眼:“告什么——我还要——”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渝硬生生拉走了。
李炽全然没有看他们,眼里只有哥哥,和哥哥并肩走着,道:“哥哥,父皇对你说了什么?”
崇王没有立即回应他的话,反而微微颔首,像是在向谁示意,李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那群敛衽告退的朝臣。
其中几个他认得,那些人常来府上拜见哥哥,说是清谈,具体说什么,就连他也不知道。
李炽微微眯起眼,哥哥给他的简牍上,没有这些人的把柄。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崇王轻描淡写地回避了他的问话。
李炽没有追问,哥哥既然这么说了。
想必,应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天象雾蒙蒙,雨落燕京。
雨水飘忽狂狷,砸在春风殿的琉璃瓦下,淌成一道风斜雨暗的银屏。
李炽打着伞走回春风殿,刚进抱厦,一道身影从殿内扑了过来,带着颤抖的喜悦,扑通跪在他面前。
疾风甚雨,抱厦下湿漉漉一片,有雨线从檐下斜进,打起一地密密的寒花。
李炽还没开口,他身侧的清正已经上前一步,压着那人的肩膀,将那人拉远了些。
那人被拖远了,依旧跪着,在地上磕头。
“……多谢殿下!少羁一辈子感念殿下!少羁愿为殿下当牛做马,五马分尸——”
“赶着给我当牛做马的人多了去了,说要五马分尸的你倒是头一个,”李炽看惯了别人感激涕零地跪在他面前,不同的脸上同样的神情,他看也看腻了,语气淡淡道:“起来吧。”
见他发话,少羁踉踉跄跄地爬起身,衣摆已经湿了,额头也湿漉漉的,手里紧紧地捧着一个小布包,起身时又踉跄了一下,布包跌到地上,骨碌碌地滚落出里面的东西。
他身形一晃,不顾脚下不稳,弯下腰伸手去雨里捡。
李炽离他最近,下意识俯身抓住他的手,抓到那只纤细湿漉的手时,忍不住缩了一下,心想这人的手也不知碰过什么东西,忍着恶心,好歹是将人扶起来站定了,不过一瞬,立即松开了手,不耐烦道:
“你连站也不会吗?”
“不是……殿下,我……”
少羁原先眼巴巴地望着滚在雨水里的东西,此刻犹豫了一下,生怕殿下说他不会站,连忙站定了,也不再望了。
不远处的廊庑下。
冰冷的雨丝顺檐而落,断线珠子般一颗颗地滚在地底,连绵不断。
“殿下,那是小殿下前月在汴河上救回来的坤泽,从前出身兰陵耕读人家,十岁考中廪生,十三岁考中举人,小殿下惜才,前些日子安排他重新科举。”
郑让小心翼翼道。
崇王静静地站在原地,没说话。
眼见着春风殿下,两个互相拥抱的人终于松开,一并进了殿门,侍从也跟了进去,殿门外恢复了寂静。
雨丝打在殿外,一地的霜。
崇王终于收回视线。
郑让松了一口气,却听头顶传来崇王平静的声音:
“从盈,喜欢坤泽?”
“小殿下……应当,应当是怜惜。”
郑让斟酌着道。
他有些琢磨不清殿下对这件事的态度,换做往常,小殿下喜欢什么,殿下都会寻来许多,直到小殿下厌烦为止。
小殿下年纪到了,通晓男女之情也在常理,他若是喜欢坤泽,也不是什么大事,任是坤泽再珍稀,殿下也能搜罗来一殿。
良久,崇王的声音终于再度落下。
温凉平静,没什么情绪。
“既然要科举,请几个学圣入府教他。”
他说的是谁,自然不必言说。
郑让点头称是,心下暗想——
坤泽,不过贱籍而已。
从前也有人向崇王献上坤泽,崇王殿下当时看都没看一眼,献人的士族转眼就在京中销声匿迹,此后再也没人胆敢向殿下献上坤泽。
要不是看在小殿下的份上,岂能放任一个坤泽登堂入室,甚至去科举?
“我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你好好准备科举,今年的会试在两个月后,怕是赶不上了,三年后,你再去考。”
春风殿内,李炽难得对少羁多说了两句话,他向来赏识有志气的人。
少羁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下意识想要抓住李炽的衣摆,还没碰到,骤然松开,唯恐弄脏了殿下的衣袖。
他往后退了两步,扑通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磕头,道:“……殿下!赶得及!赶得及!我一直在读书!我一直在读书!”
他魔怔一般,哭着说:“我一直在读书!这两千一百九十六天,我一直在读书!”
李炽微微一愣,没说话。
少羁说完了话,殿内寂静下来,一片寂阒中,他由满心狂喜变得惶惶不安,难不成,殿下也觉得他是个痴心妄想的疯子?
“下贱的坤泽,落到这步田地,居然还妄想着科举?!”
“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你想要读书,好啊,只要你——”
头顶忽然传来殿下清越的声音:
“你有志气,我帮你。”
很轻,很随意。
砸得少羁晕头转向,眼泪止不住的流。
看着眼前人哭得涕泪横流,李炽觉得有点新奇,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放肆地在他面前哭,而且哭得很不好看。
他懒得安慰,随口问起:“你抱着的布包,是什么?”
少羁一面用手擦泪,一面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李炽还要再问,少羁慌乱道:“殿下,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李炽颇感好笑,像是养了一只猫儿狗儿一样,颇感有趣,他抬手招来在偏殿照顾少羁的侍从,随口吩咐:“他那布包里藏了什么?你们原样给他送去。”
侍从回想了片刻,后知后觉地笑道:“是含桃,偏殿里的含桃,没人见少羁公子吃过,可偏偏是无端端地少了,奴才有一回瞧见了,少羁公子当成宝贝一样藏着。”
李炽微微一愣。
“殿下?”侍从的声音传来。
李炽摆了摆手,道:“你们把殿里的含桃都给他送去。”
区区含桃,有值得什么稀罕的。
……
燕京多雨。
风潇雨晦,连绵不绝。
顺着景王府的明瓦往下淌,天光在白日里显得朦胧模糊。
“小九,我上回送你的坤泽,你不喜欢?”
李璲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绯红圆领袍下摆随意搭在双膝上,笑眯眯问道。
“还是说,你不爱女色,独爱分桃?”
李炽淡淡道:“不过是些玩意儿。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他随意道:“二哥最近倒是威风啊。”
李璲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道:“小九说的是什么话,二哥怎么听不明白?”
李炽道:“户部那些人到处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二哥,难道不知道?”
李璲哈哈一笑,啪地一声轻轻撂下茶盏,道:“小九,什么意思?”
李炽望着他的眼睛,问道:“李璲,你可知道,为了建这座台,天下百姓要受多少罪?”
他将来是要当天子的,岂能放任李璲随意折腾他的百姓。
“人活着,总归是要死的。”李璲轻描淡写道:“怎么,你心疼那些贱民?”
他依旧是笑眯眯的:“父皇都不心疼,你有什么资格心疼?”
李璲撑着案几,俯身靠近:“小九,等坐上那个位置,你才有资格做你的善人。”
李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站起身,俯身靠近,李璲坐在圈椅上,微微仰头,目光戏虐,一动不动,任由他靠近。
咫尺之间,他看见李炽的眼睛,熠熠生辉,锋利高傲,像天边悬的月。
当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
李璲脸上一贯的笑容消失了。
他伸手,后知后觉地摸着自己的面颊,错愕地盯着李炽,“你——”
李炽笑道:“二哥,我手痒,你不会怪我吧?”
“小九,你,你真是……”李璲捂着脸,忽然松开手,哈哈大笑,双手随意地搭在圈椅两侧,笑着夸赞:“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像我。”
他顶着泛红的脸站起身,李炽丝毫不惧,上前一步,冷眼看着李璲,倒是后者忍不住往后退了一下,险些磕到后边的圈椅。
李璲轻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道:
“走,二哥带你去个地方。”
燕京甲第。
此处所住皆是达官显贵。
其中一处住宅外满是进出的官兵,官兵押着身穿华衣绫罗的男女,抬着箱笼从里面出来,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小九,你自己看。”
马车内,李璲一只手用药膏敷脸,另一只手将一册简牍丢给李炽。
李炽低下头,上面字字句句记着,范阳卢氏,贪墨甚巨,□□烧杀,宅底埋着上万两白银以及黄金。
“你想说什么?”
李炽合上简牍,冷冷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李璲扯着另一半张脸笑道:“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我没有。”
他看向车窗外,愉悦地听着外面的哭喊声,道:“我只是拿了些硕鼠来开刀而已。”
李璲看着李炽的眼睛,道:“我可没有动那些——”他轻蔑地吐出气音:“贱民。”
可笑。
难不成天底下只有他李炽一个人爱民恤弱,旁人都是狼心狗肺之人不成?
李炽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出现他想象的情绪,语气很平静道:“所以呢?”
少年昳丽锋利的面容含着轻蔑的笑。
“二哥,你叫我来,便是想说这些?”
李璲捂着药膏,眼睁睁地看着李炽撂下一句:“二哥若是无事,皇弟便先告辞了。”便撩开车帘,主动下了马车。
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得外边的哭喊求饶声无比清晰,李璲磨了磨后槽牙,面颊上还隐隐发痛,他懒懒地往后靠去,嗤笑了一声。
“好小九,可别让二哥失望啊。”
他一笑起来,面颊猛的抽痛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一连等了几日,李炽没再来过景王府,就连李璲派人以商议登仙台的事务为由,前去崇王府请李炽,也请不到人。
李璲坐在华堂上冷笑,说什么为了修建登仙台,天下多少百姓受罪,也没见他李炽出手阻拦,说到底,和他不过是同道中人。
不愧是崇王养大的,像崇王一般惺惺作态,虚伪做作。
“殿下,”亲信疾步走入堂内,低声道:“宝华寺的僧人进宫了。”
李璲敲了敲案几,微微挑眉。
“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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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雨后照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