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响后,走出养心殿的殿门时,李炽端在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面无表情地朝外走。
忽听得一阵淅淅飒飒的雨声,宫檐下不知何时落了一帘银珠,滴滴答答,泠泠地滴在殷红的丹犀上。
清正侯在殿门外,迎上前,给李炽撑起一柄红伞。
“殿下在崇礼闼候着。”
李炽略微点了点头,朝崇礼闼走去。
隔着雨幕远远瞧见,崇礼闼外广阔的宫道上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檀木马车,马车角檐上悬着崇王府的令牌,在雨丝下轻轻旋着,泛着微薄幽光。
李炽踏上车辕,刚要伸手扶住车框,车帷便被从内揭开,里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他拉进了车内。
“哥哥——”李炽下意识道。
等他坐定,那只手便松开了,崇王伸手,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道:“从盈,喝些茶暖暖身子。”
李炽捧着茶盏,热乎乎的温度传到他微凉的掌心,他低下头饮了一口,热气涌进身体内,听着车辁滚动,风雨斜斜打过车壁的萧索雨声,道:“方才父皇叫我去养心殿。”
崇王道:“嗯。”
“他让我,”李炽继续道:“协同二皇兄一起修葺登仙台。”
天子尚玄,年纪越大,越沉迷求仙问道,为了成仙做过无数件事,其中最令人贻笑大方的一桩,是四年前纳了一个据说是天女转世、口含天宪的妃嫔。
那妃嫔进宫时才十四岁,这些年甚是得宠,三年前生下了十皇子,如今是宫中的鸾嫔。
崇王对此事没什么情绪,温声道:“父皇想要离间你我二人,此举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哥哥和二皇兄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父皇要他去帮二皇兄,明摆着是要他和哥哥生隙。
李炽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从前不知道哥哥肯帮他,只能凭依父皇,借势搅局,如今有哥哥帮他,情势便大有不同。
这般想着,李炽放下茶盏,缓缓靠近哥哥,像小时候一样挨在哥哥的胸膛前,衣帛相触的一瞬,他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仿佛只是错觉,下一瞬又恢复如常。
“哥哥……”
李炽靠在哥哥怀里,看不见哥哥的神情。
“你当真对我这么好,连皇位也愿意让给我?”
他低声问道。
车厢骤然一白。
紧接着是滚滚的雷声,刺得耳膜生疼。
崇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李炽什么也没听见。
他仰起头,又问了一遍。
崇王用微凉的指尖抚摸着他的面颊,望着他盈盈的眼眸,轻声地,重复了一遍那日在宗庙里,元后灵前曾经说过的话。
“天地间,有什么比骨肉至亲,同胞兄弟还要紧?”
天地间,有什么比你我还要紧?
我的,血脉相连的,弟弟。
……
“小九,可算把你等来了。”
“你长住崇王府,却一年半载都不来二哥府上,二哥可想你了。”
二皇子李璲一身绯色圆领袍,同样是穿红,李炽着的是绛红,艳绝无端,光华灼灼,锋利得不可逼视,李璲穿的绯红则显得格外幽暗,令人捉摸不定。
他笑盈盈地坐在华堂上,衣裳的褶摆随意散开,抬起脚尖,勾起脚下跪着的人的面颊,含笑道:
“听闻你前些日子得了一个坤泽,若是喜欢,二哥把这个也送你。”
那个单薄的女娘跪在李璲脚下,仰着头,红靴抬起她的下颌,一双黑眸泪光盈盈,显得格外倔强。
李炽脚步一顿,旋即在圈椅上坐下,双手懒懒地搭在月牙扶手上,对那女娘道:“转过头来。”
女娘微微一颤,侧过头,露出半张泫然欲泣的美人面。
李翊挑剔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散漫:“把她送到马车上。”
站在他身后的清平上前,扶起那个女娘,要将她带到马车上。
此处是二皇子的府邸,华堂外有亲卫无声地上前一步,显然是要阻拦他们离开。
“不是说送我么?”李炽睨着李璲,淡淡道:“怎么?二哥舍不得?”
李璲微微抬手,亲卫随即退下,放人出去了,他笑盈盈道:“一男一女,二哥倒要恭喜小九了,艳福不浅啊。”
“早知道小九喜欢坤泽,二哥便把全天下的坤泽都搜罗来,好博小九一笑。”李璲笑着道。
李炽神色恹恹,看上去对他说的话没什么兴致,道:“总归是取乐的玩意,图个新奇罢了,多了便没意思了。”
李璲探究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小九倒是比二哥通透。”
李炽淡淡道:“既然二哥不急着说正事,那皇弟先告辞了。”说着,站起身,转身欲走。
“小九何必急着离去,”李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随之响起是一道拍手声,紧接着廊下走出数十个朝臣,皆是参与修葺登仙台一事的臣子。
案几上铺开一道长卷,上面是登仙台的草图,高逾百丈,恢弘华丽,所用的材料珍稀昂贵,远远超出了户部准备支出的银子。
朝臣们围绕着昂贵的修葺费用吵得不可开交,李璲大马金刀地端坐在首位,双手垂着,随意地搭在椅上,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开口:
“小九,你怎么看?”
周围骤静,所有人都朝李炽看来。
李炽言简意赅道:“贵。”
周遭更静。
李璲哈哈大笑:“小九说得对。”
没人敢附和他的话。
李璲自顾自笑完了,站起身,点了点草图,右手戴着绯红玉扳指的大拇指压在草图上,提起朱笔,在上面户部预批的数字后添了几笔。
他随手扔了笔,笔尖啪嗒落在纸上,溅出一点猩红。
声音仍是带笑的。
“告诉户部,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都要把这笔银子拿出来。”
“一,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回崇王府的路上,李炽坐在马车上,回想着那串似乎无穷无尽的数字。
上书房上太傅讲的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①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炽睁着眼,望着茶盏出神。
“殿下……”
坐在对面的女娘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李炽终于意识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在,垂眸看向她。
“奴家魏花容,愿意伺候殿下……”女娘说着,便要跪下来,伸手想要触碰李炽的衣摆。
李炽往后缩了一下,避开她的动作,语气凌厉了些:“起来说话,不许乱动。”
“是……”魏花容连忙慌乱地爬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回原位,双手不安地揪着袖口,道:“听二殿下说,殿下喜欢坤泽,奴家还以为……”
李炽没有理会她的话,随口道:“往后我给你寻一个好人家。”
魏花容又跪下了,泪眼朦胧,道:“奴家不愿意离开殿下,奴家一生只愿在殿下身边做牛做马,若是殿下不允,奴家……”
电光火石间,她快速地拔下鬓上的钗子,抵在颈上,仰着头,露出鲜明的脉搏,含泪道:“殿下若是不要奴家,奴家只能……只能一死了之……”
李炽没动,淡淡地看着她,语气很轻,轻飘飘的,带着上位者的傲慢:“你敢在我面前自戕?”
他有洁癖,生平最讨厌被弄脏衣裳,若是血溅到他的衣襟上——
魏花容心下一栗,本能地颤了颤,手中的钗子“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上,她低下头,柔若无骨般伏在他脚下落泪:“殿下……”
李炽眉头一皱,声音冰凉,“我说了,起来说话,不要乱动。”
魏花容眼里的泪光微微一凝,她爬起身,坐回原位,不敢再说话,她看见李炽望着衣摆皱眉,终于明白,原来九殿下是嫌眼泪脏了他的衣摆。
说来奇怪,她明明放出了信香,这般浓烈的信香,寻常的天乾早就神摇意坠,殿下却依旧冷冷淡淡……
“从盈,你今日从景王府带回了一个女子?”
晚膳时,崇王不经意地提起。
李炽点了点头,也不是什么大事,道:“哥哥知道了?”
烛火下,崇王温声道:“她是景王府的人。”
“哥哥,你当我瞧不出来?”李炽想起魏花容,忍不住又皱了一下眉,今日穿的衣裳,他嫌脏,一回来就丢了。
崇王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李炽道:“今日在景王府讨论修葺登仙台一事,二皇兄问我怎么看。”
崇王没问他是如何作答的,往他碗里添菜,淡淡道:“对他而言,圣心比民心要紧。”
李炽顺势吃下哥哥夹的菜,道:“二皇兄一发话,户部那边为了征收税银,只怕……”
灯花毕剥一声响。
烛影晃了晃,
崇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温声道:“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去上书房,从盈早些歇息。”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皇子皇女们但凡还没有及冠开府,都要在上书房念书。
李炽虽然已经入朝就官,但还未及冠,平日也要在上书房念书。
……
“政者,民之事而君办之者也,非君之事而民办之者也……” ②
“七殿下,敢问这句话出自何处?”
太傅的声音响在上书房。
李炽望着案上的简牍出神,抬起眼,正好对上了李璟的目光,李璟人站着,眼睛悄悄瞥向他,眼皮都要抖得抽筋了。
“商君书,说民。”李炽悄悄提醒道。
李璟连忙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太傅笑了笑,道:“劳烦七殿下亲自将这一卷誊抄一遍,明日交给我。”
“本殿下明明答对了!”李璟嘟囔道。
“那是九殿下答的。”太傅道。
李璟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坐下,转头和李炽光明正大地说悄悄话:“这老头就是个笑面虎,和二哥一样,笑盈盈,没好心……”
“两遍。”太傅淡淡道。
李璟瞬间哑了。
李炽转了转毫笔,瞧七哥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再寻常不过的午后,窗外再寻常不过的晴光落在他眉眼间,照得眼眸熠熠生辉,何等的少年意气。
一旁,李渝没有眨眼。
余光中,他看见七哥也在走神。
“好不容易下学了!可憋死我了!”
李璟习惯性地想要和李炽抖肩搭背,手还没搭上李炽的后颈,李炽往侧边一避,嫌弃道:“七哥,你洗了手吗?”
李炽闻言把手一收,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嚷嚷道:“我怎么可能没洗手……”
“小九爱干净,七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李炽身边的李渝笑道。
“上回嫌我熏了香,这回说我没洗手,说来说去都是嫌弃我,”自从上回汴河游船后,李璟便再没熏过香,生怕小九嫌弃,他嘟嘟囔囔道,“大皇兄是你哥哥,难道我不是你哥哥了吗?”
小九打小和大皇兄黏在一块,像个糯汤圆似的,也不见他这般黏着自己。
脚步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一众伴读,以及走在最前面的李炽和李渝都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上回游船没尽兴,今日我还想去——”李璟察觉到周围的安静,抬起眼。
宫道上,一群朱衣紫衣簇拥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是崇王。
①出自阿房宫赋
②商君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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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地惟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