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啊,你的恩情比海深,慈父啊,你的恩情比山高……一尺五寸养到大,今朝含泪送女嫁……”
悲吟灌耳,满屋红绸。
新娘坐床中,面色惨白,朱砂般的红唇颤抖吟唱。
九名女子紧紧簇拥着她,十几条手臂在她身上交错攀缠,有人摇晃她的肩膀,有人轻拍她的胳膊,有人扒住她的腰腿,还有人扣握她的脚踝……推搡挤压使得架子床“吱吱”作响,如同鬼怪分食啃啮残肢,闻之牙酸。
又听九人长调哀切,其声各异,尽皆大恸,唱念招魂,绕梁不绝。
哭嫁乃沅水习俗。
新娘出嫁,诉离别、啼惨切,哭完爹娘,哭哥嫂、哭姊妹、哭媒人、哭嫁妆……直哭到夫家去。
寓意新婚日子越哭越旺,越哭越幸。
相乘舲只想笑。
如此老套的唱词,眼前陪哭的“十姊妹会”竟能唱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的舍不得她出嫁,那哭声直钻人心里,叫人听了就委屈。
可她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不愧是专门请来哭嫁的行家,再多的心气也在这声声呜咽中尽数沉沦。
屋外站满了人,相氏六寨沾亲带故的都来瞧这热闹。
她心中哀叹一声,还是得哭啊,否则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啊啊啊啊……爹背晒成糊锅巴,啊啊啊……娘瘦只余风筝架,呜呜呜呜呜呜…呵呵呵咯咯咯……嘿嘿嘿嘿……从此风雨劬劳不相伴……冷饭粗茶哪个奉岁华……哈哈哈哈哈嚯嚯嚯吼吼吼呜呜呜……”
好在断肠恸哭与失心狂笑无甚分别。
吉时到,喜娘左右扶着她出门。
下一场该去正堂哭了。
她哭得有点累,微红的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挨了喜娘一记手板子。
啧!
正要皱眉,忽听一道清亮喊声穿透嘈杂人海。
“阿姊今日真美!”
人群中,十三四岁的少年垫脚露出脑袋,眼眶红红的,努力扬着笑容。
是五弟相见泽。
多么阳光的少年,多么真挚的赞美。
她今日确实美。
西兰卡普凤冠色气沉晦,一看便知是尾料赶制。银白羽流苏随步颤曳,暗红盖头斜披身后。衣襟靛蓝作底,土朱四十八勾纹斑驳发乌。腰间铜铃行则微鸣,八幅罗裙底色灰红滞涩,梅藤绣纹僵冷如枯枝,裙裾步步扫过地面。
嫁衣斑斓靡丽,像一件布满诡异尸斑的血色人皮,阳光一照,艳鬼一只,的确漂亮。
步入正堂,正中上位两把紫檀太师椅,她的父亲——相氏酋首相应铮,与大夫人乔丽娘居中坐定。
大哥相见坤落座左排首位,五弟从人群中挤进来,坐在左次位。侧夫人秦婉娘抱着小女儿坐于右侧。其余亲眷、仆从分站东西廊下。
又一顿好哭。
坐中女子无不掩面伤怀。
巫师自堂后摇铃而出,观其面目不过二十来岁,一身大红法衣日月纹样对襟开衫,腰间铜钱叮当作响。左手握八宝铜铃,右手执铁司刀,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绕着相乘舲转圈,口中祝辞喃喃不断。
祈福毕。
巫师端来酒壶、酒杯,举案立于她身侧侍候。
这便是该敬嫁女酒了。
别女之痛,和泪与酒,饮下此杯,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然而真正该喝这杯酒的人,再也喝不到了。
堂前坐上,皆是恶鬼。
她接过酒壶,微微悬腕倾倒,温酒细流淌进杯中。继而双手捧杯,指尖在杯沿轻磕两下,有粉末落入杯中。
细微动静尽收巫师眼底。
她双手捧杯,跪步上前献酒,泪光隐忍,“阿爹,请饮此杯。”
相应铮半晌无言。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垂头低眉,泪珠顺势砸落在地,溅开一片深色。
相应铮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什么?
是察觉了什么吗?
“可惜你阿娘喝不到这杯酒了,谁叫她命短。”相应铮感慨。
原是透过她在看阿娘。
她的眉眼的确与生母成子衿相似。她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兔子,可却有一个温柔沉静的阿娘,那是一位来自江南的淑女。
身负奇技,沦落矿山,为人钳制。数十年如一日为相氏勘矿、辨砂、淘晶,活活累死在矿上!
思及此,双腕按捺不住颤抖,杯中酒水晃荡出细碎涟漪,相乘舲忍住咬牙切齿的冲动,温声道:“是啊,只差一年,她便能见到阿舲出嫁了。”
相应铮只当她举杯太久,手臂发酸,便觉敲打得差不多了,不紧不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又沉声厉色叮嘱:“你也是没用,没继承到你母亲勘矿辨砂的本事,白受相氏这么多年生养之恩。嫁去庞氏是你唯一报答相氏的机会,进门之后,牢记自己身负重任,务必笼络住庞氏少酋的心,促成结盟,共抗朝廷,知道了吗?”
相乘舲拜伏听教,埋头时眼中闪过轻蔑和怨毒,“谨遵阿爹教诲。”
复又神色如初。
继而奉酒大夫人乔丽娘。
乔丽娘慈眉善目,笑起来拢着淡淡哀愁,她是相应铮的继室,生下次子相见欢。
却说这相见欢风流不羁,前些年同橘山一山匪私奔去了,乔氏气血攻心,大病一场,便成了如今这幅体弱多病的样子。
她喝过相乘舲敬的酒,捂着香帕落下几滴泪来,“好孩子,女子命苦,你独自嫁去庞家,务必收敛孩童心性,切莫像你三姐姐一样在婆家胡闹,平白受磋磨,晓得了吗?”
相乘舲顺从地答了声“是”。
侧夫人秦婉娘闻听此言将小女儿紧紧搂住。
她是相应铮最宠爱的夫人,三娘子、五郎君、六娘子皆为她所生。
及至斟下最后一杯酒,相乘舲回身面向正堂大门,双膝跪地,对着朗朗乾坤四拜,倾酒浇奠于青砖地上,轻声低语道:“阿娘,请保佑我万事皆胜。”
——让该死的人,都去死吧!
她起身拜别高堂,盖头落下时,意味深长地瞥了巫师一眼,随后由喜娘扶着走出正堂。
大哥相见坤已先行一步候在门口,等着背她上花轿。
“快点儿上来!”他弓步弯腰,身上肥肉乱颤,眉头拧成山,“去庞氏路远着呢,别磨蹭!”
相乘舲抠住他的肉,小心翼翼趴上肩背,唯唯诺诺地说:“大哥,我上来了哦……”
相见坤吃痛,却没发觉哪里不对劲,忍下了这个哑巴亏。
绕过亭台回廊,行至府门口, 他已是虚汗淋漓,竟作势要将她放下来。
“哎哎哎……少酋,可不能让新娘落地,要沾染邪祟的。”喜娘急得手足无措,想要帮忙托一把,又不敢真的去碰。
“她太重了!”
喉咙被肉闷住的壅声从他嗓子眼里撞出来。
藏在盖头下的杏眸狠狠一翻,心里将他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死猪头焖子,平日里劝他少吃多练,一点儿听不进去,如今倒还敢怪她重!
“对不住,大哥……”
声音软软糯糯,委屈极了,手上却不留情,假意不想掉下去,死死勒住相见坤肥厚的脖子,叫他面目涨紫喘不过气。
只差一点儿,红绣鞋便要沾地染“邪祟”……
“我来吧!”
相见泽自告奋勇接住她。
相见坤卸了担子,却并不轻松。众目睽睽之下,只剩几步路把人抢过去,这不是下他的面子吗?
喜娘见他面色不虞,连忙打岔提醒:“娘子,该哭上轿了。”
相见坤满心窝火,当即发作,怒而推开喜娘,以致喜娘撞上相见泽一个趔趄,不慎将相乘舲摔进轿厢。
“还哭什么哭,赶快出发!不过是个笼络庞家的物件,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出嫁!”
这话实在不堪入耳,相见泽眉头一蹙,想要争辩什么,被秦夫人强行拉走,不情不愿地退出送亲队伍。
花轿顶帷一圈流苏激烈晃荡,相乘舲吃痛捂住屁股,隔着轿帘露出阴狠神情,等死吧,贱人!
送亲队伍启程,终是没哭成上轿。
喜娘脸色铁青,对着旁人喃喃道:“嫁女不哭,一世劳苦,这门婚事定没个好结果。”
府兵护送八抬轿子翻山越岭,仪仗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惊跑飞鸟走兽。正是烧荒翻土的时节,农人闻声好奇,奔向山头瞧这新鲜热闹。
相见坤作为新娘兄长随队送亲,他须得带队穿过红牙岭,将人平安送至庞氏地界,才算完成任务。
他自来出门有人抬,哪走得了这么远的山路,没多久便气喘吁吁,见已远离酋府,便嚷着让相乘舲下轿,换他来坐。
相乘舲岂敢不应。
现下整个送亲队伍他最大,他就是想替自己嫁进庞家那也是使得的。
红绣鞋沾了泥土,罗裙也染了脏污,至于她这副样子叫庞家人看了作何感想,是不在相见坤思虑之中的。
亦不在她的思虑之中。
毕竟,庞氏所求,是嫁妆中的断肠昙华解药,而非她这位新娘。
庞氏势大,若非相应铮死乞白赖要以联姻落定相、庞结盟,才肯奉上解药,对方大约是不屑与之结亲的。
相乘舲并不在意这些。
因为,她要逃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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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哭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