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电动三轮车经过回危晗家的那条路口时,回骁并没有调头,而是沿着主路继续往前开,去了批发市场。将近中午,菜市场早就收摊了,只有批发市场还有新鲜的蔬菜和肉卖。
他称了两斤肋排,绞了点儿肉末,买了几个土鸡蛋和番茄,又买了几把四季豆和空心菜,付钱的时候还问人家讨了点儿葱姜蒜,满载而归。
回骁回来的时候危晗刚吃完药,正捧着冒热气的水杯索然无味地翻阅着他打的那份草稿。
纸张不知是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四周都有丁点泛黄,一看就是放了很久。即使是打草稿,他的字依旧潇洒飘逸,只是更添潦草,像是不受约束的野马尽情在草原驰骋。
白纸上的黑字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有几处更是被划破了,最后才拼凑出三行字来,写在最下方。
循着这些字的纹理,危晗仿佛能看见他撑着脑袋秉灯夜烛、搜肠刮肚的样子,跟现在完全是两幅模样。
回骁英姿飒爽地停下电动三轮车,从车筐里提出好几袋东西,手臂上的青筋都被沉得突了起来。
一进屋放下两个印着超市名称的塑料袋他就直奔厨房,连招呼都不跟她打一声,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危晗扒拉着男人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两个大袋子,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零食,凑巧还都是她爱吃的。
扭头看了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她走过去半倚到门边,“你哄小孩呢?”
“会生病的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不就是帮你看看申请理由吗?用不着这么拍我马屁。”她轻快的话语让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清润了些。
厨房里的男人忙着把采购的战利品一件件取出来,没功夫回头看门边的女人,“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看。”
危晗不悦地“啧”了一声,“只是小感冒而已,你能说点吉利的话吗?”
“说了我的申请理由就能过吗?”
一提这个,她就忍不住满眼嫌弃,“你写的那叫什么东西啊?”
『自己造房是小,
建设农村为大。
还望领导批准。』
他写的理由危晗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你说他写的没道理吧,倒也字字珠玑。你要说他写的有道理吧,未免有点儿冠冕堂皇、油腔滑调。
这样的申请理由拿给她看开开玩笑也就罢了,真要交上去肯定是行不通的。
“有这么差劲吗?”回骁多少有点儿不服气。他费了那么多心血酝酿出的三行诗不被表扬也就算了,居然还被批评了一通。
危晗没精力跟他啰嗦,直截了当道:“我说,你写。懂?”
“现在?”他把腾出来的塑料袋套进垃圾桶里,这才有功夫回头看她。
“对啊。”
“那让我先把排骨焯上。”
厨房的灶台上没有一丝油腻,一看就是还没开过油锅。回骁从柜子里找出锅来,放到水龙头下仔细冲了冲,接了大半锅冷水,而后把剁好的排骨放了一半进去。
他又拿出砧板和刀全都冲洗干净,将姜切成薄片,葱切成段,动作轻柔地放在排骨上,打上火。
他洗手的时候,危晗坐回桌边等他,恰巧从塑料袋的一角里瞟到了样好东西,死气沉沉了小半天突然欢欣雀跃起来,“火锅底料哎。”
付钱的时候在货架上看到了这东西,回骁当时没来由就觉得危晗会喜欢,没想到真戳到了她心坎上。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欣慰一笑,他边甩干手上的水边走近了说道:“今天不能吃。”
“那你买来干嘛啊?”
他故意装作恶狠狠的样子逗她玩,“馋死你。”
危晗好不容易舒展的眉眼立马又阴沉起来,“拿着你的申请理由赶紧走人。”
“哟,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冷冷哼了一声不多言语,从桌边捡了支笔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办正事。
回骁心领神会,不再跟她瞎胡闹,摘下笔盖,坐姿端正地准备听写。
“……经多次修补后仍无法正常居住,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为方便生活需求,现申请拆旧建新住宅一座……”
他照着危晗说的话一字一字认真把申请理由写到表格上,等申请理由告一段落,焯水的排骨也沸腾起来了。
回骁三步两步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屋子里便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让整座房子都显得热闹起来。
趁着这个时间,他拿了把豆角择去两端的筋,掰成大约半指的长度,放到水龙头底下洗干净沥水。又挖了两桶米淘洗干净,倒入电饭煲内胆中,加入适量水,合上盖子,按下启动键。
危晗怎么说也算是这个宿舍现在的主人,当然不好意思让回骁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要我帮你弄点什么吗?”
“你去歇着吧,别添乱就行了。”
“哦。”她虽嘴上答应了,却也没离开。
回骁余光瞥到她穿着拖鞋露出的脚趾,知道她没走,“实在无聊就给我找个围裙来。”
“哦。”
这个厨房危晗其实比他更不熟。
住进来的那天,村委会还特地安排了个姐姐带她参观,告诉她那些生活用品,餐具厨具的都摆放在哪里。
她当时脑袋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过就算过了。围裙放在什么位置,她压根就没印象。
在厨房翻箱倒柜半天,她又跑去客厅兜了一圈,最后终于在餐桌背后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件崭新的围裙。
危晗撕开包装袋递给回骁,他双手灵巧地一伸就丝滑地套了进去,准备开工。
回骁将焯完水的排骨从锅里捞出,加一勺料酒,一勺生抽,半勺老抽和两勺香醋进行腌制。
与此同时,他选了两个番茄,烫熟去皮而后切成小块,直接加入锅中烧煮。又往碗里打了两个鸡蛋,抽出筷笼里仅有的一双筷子动作娴熟地将它们打散,放在一旁备用。
回骁往平底锅里倒上油,烧热之后放入四季豆,用小火煸炒至其外皮出现褶皱时,就先将四季豆盛出沥油。
重新起锅再倒入油,烧至七成热的时候将切好的蒜末放进去煸香。
他扒拉着铲子觉得眼前熏得慌,扭头看身边的人正看得津津有味,“不呛?”
危晗看得眼花缭乱,难得流露出一丝乖巧地摇了摇头。
“本来应该放点儿辣椒的,将就着吃吧。”
他倒出先前买的肉末,用铲子快速将肉划散炒香,加入调料炒熟之后,再将先前煸过的四季豆倒进去重新翻炒几下,好让调料和菜混合均匀。
一道干煸四季豆就这样率先出锅了。
回骁将菜盛出来,危晗极有眼力见地从他手中接过端到饭桌上。
他把平底锅洗干净,重新倒入油,将腌好的排骨一一放入油炸,炸至金黄。
看到家乡菜,生病的年轻姑娘心中多少有点触动,“你还会做本帮菜?”
他稍稍够着身子避开油点子,用筷子不停地将排骨翻面,保证每一面都炸得金黄,“没做过。”
“第一次?”
“对啊,给你了。”回骁把暧昧的话说得不咸不淡。
危晗脸不红心不跳,“第一次就这么熟练,你是在跟我炫耀你的技术好吗?”
他挑眉接受她的夸奖,“可以这么认为。”
炸好的排骨均匀地裹上糖醋汁之后,只需耐心等待十分钟收汁即可。回骁将番茄汤开大火,把刚才打好的蛋花倒入汤中边用汤勺飞快地搅拌,而后就关了火。
等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电饭煲也适时地响起了“嘀”声。
回骁嫌危晗站在旁边碍事就无情地把她赶出了厨房。她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男人忙前忙后,又是洗碗又是找筷子的,整间屋子突然就充斥着一股烟火气。平淡而温馨。
回骁给她盛了大半碗饭,自己也不客气地添了满满一碗。
两菜一汤,相对而坐,好像是曾经在家的日子,又好像不是。
危晗什么都不说,等着对面的男人先动筷才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浓郁的糖醋香像是从前放学时会在街头巷尾闻到的气息,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一瞬间扑面而来,勾起满满的回忆。而遥远的故乡仿佛正伸手向她发出召唤,又仿佛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轻抚她杂乱的发梢。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连危晗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哭的时候,视线早已被泪水淹没得模糊不清了。
她低头伸手在桌面上胡乱摸索着纸巾盒,不希望让回骁看见自己如此失态的样子,只是天不遂人愿,摸了半天都是徒劳无功。
正窘迫不已的时候,有人善解人意地抽了一张直接塞进她手心里,好奇道:“有这么难吃吗?”
回骁压根没想到危晗会有这样的反应,然而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出她情绪的起伏,看在她生病的面子上难得没戳破,插科打诨地替她解围。
危晗将纸巾对折迅速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来看他,“比我爸做的差远了。”
“是吗?”
“难吃哭了。”她眼眶红红的,当真是我见犹怜。
回骁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明知道她是胡说的,还是心甘情愿地配合她,“看在我第一次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
“反正你已经受贿了,也没办法反悔。”
“……”
危晗嘴上说着难吃,肚子还是笑纳了满满两盘菜。饭后她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洗碗,最后还是拗不过回骁,把厨房的使用权交给了他。
碗是回骁洗的,他顺便收拾了厨房的残局,把剩下的生排骨丢到冰箱里,没炒完的蔬菜整齐地摆放在地上,简单做了下卫生。
“冰箱里还有排骨,不会烧就熬汤喝。”离开的时候回骁还不忘叮嘱站在门口的人。
“知道了。”
“煲汤会吧?”
“会。”
“你要是嫌去镇上远,从村委会出来右拐,走十分钟就有个批发市场。”
“哦。”
“好好吃饭。”
“你怎么跟我爸似的。”危晗嫌他啰嗦,心底却涌起无边的暖意。
可谁叫眼前的男人太会煞风景,一句话就让好不容易诞生的温情烟消云散。
他吊儿郎当地叼着未点燃的烟,长腿一迈骑上电动三轮车,“你要想叫爸爸,我也没意见。”
从他背后穿过去的只有怒气冲冲的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