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靠在海边一处断崖边,天色将晚,海平线融化在粉黛色的余晖里,晨昏不定,再往前一步,底下是弧形的黑岩崖洞,到了晚潮的时候,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上绝壁,白沫直飞到眼前,滞空片刻又退了下去,空气里全是化雾的水意,弥漫地附带在头发上,不消片刻就像刚洗过头半干未干的样子。
坐在草地上一块凭空立起的黑石上,望着海岸尽头神游了一会儿,白澈这才姗姗来迟,从汽车的方向步步走过来,手里拎了一扎啤酒。
“叫我停车就是去买这个了?”
白澈将东西搁在他手边,自己开了一罐,“哧”的一声白色的泡沫冒出来,他像要接住那泡沫似的仰头喝了一口,也看着海平线上一轮昏昏欲坠的悬日,“戒了有段时间了,不喝又想,当陪我了。”
叶明肇盯着手里开了拉环的铝罐看了一会儿,只看出一堆卫生隐患,“你知道我从来不让这些工业合成物进到我的身体。”
白澈“嗤”的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开口:“知道您是不染尘埃以晨露为食的仙子了,放心吧,就算是工业合成物也吃不死人,别太较真了,你的身体或许也需要一点垃圾,嗯?”
说着,抬起罐底,直送到他嘴边,亲眼看见他喝下一口才收手。
“你说的不止是酒吧。”
白澈斟酌似的想了一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二哥,就当放过自己了。”
所有人都默认了叶裕英的滥情,只有他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或许看上去真的不是一件明智的举动,但是如果连他都忘记了比阿特丽斯的存在,世上所有人只会记得一个举止疯癫的毒虫。
“我既不是为了他来香港,更没打算回叶家,有什么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回来不是因为爸爸?”
叶明肇当然不是为了和叶裕英父子俩重归于好,他只是实在好奇叶缙安会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孔令姿的儿子,即便过去二十年,他应该对当初被绑架的记忆尤为深刻才对,更不应该忘记这是仇人的儿子。
他很想知道叶缙安究竟是在事不关己的地方装作慷慨大度,还是说真像他装出的圣人模样那般,就连自己的深仇大恨也能随意宽宥。
明明他才是最受母亲疼爱的人,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关进精神病院而漠不关心的人也是他,叶缙安这辈子得到了太多无条件且泛滥的爱,可像他这样没有心的人根本就不配!
“你刚刚在医院的时候问到了叶缙安,他对你很不错吗?”
白澈察觉到了几分微妙,“大哥他……很随和,头一天来的时候多亏了他照顾,还让我有需要只管跟他讲。”
“随和?”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叶明肇后撑着手臂,仰天打了一声哈欠,“真是的,白回来了。”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混蛋情绪崩坏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看来是没戏了。
“有我在难道也算白跑一趟吗?”
“你?”
算是个什么东西。
叶明肇做样子敷衍着,“说的也是。”
离海岸不远处的海面上伫立着一座红瓦白色灯塔,天色彻底陷入昏黑的时候,塔尖上的灯就亮了,照向几百米开外捕捞未归的小帆船,深蓝的海面上遥不可见的缀着几粒橙黄色的渔灯,此消彼长的在海浪里浮沉闪烁。
夜间的海面上风更大了,头发和衣摆在风浪里飘荡,直将袖口吹得鼓起来,几乎将所有宣之于口的话全淹没了,两个人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你信不信,今晚会有星星。”
“不好说。”
连日台风天气作祟,连太阳都昏昏沉沉的,海天一色的黯淡,星星更挣不开厚重的云层,盯着看了一会儿,快分不清海平线的位置,总将海面渔船上的照明灯看成星点,还奇怪今天的星星也格外消沉。
“没什么好看的。”叶明肇转身要走了。
“你看我说什么?今晚会有星星。”
叶明肇回头,先露面的是几颗最亮的星体,接着密密麻麻的暗星很快浮现出来,他先看到的是海面上漫天的银河,接着才慢慢看到白澈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夜里也亮的出奇,身后的天也不是完全的黑下来,而是透着丝绒质感的深蓝色调,灯塔的暖黄的光镀了一层明晰的界限,强光下能透过薄薄的白衬衫看见身体的线条。
白澈仍未收回目光,“我听说银河深处曾经存在过一颗恒星,在久远的远古时期发生爆炸而彻底消亡,可恒星的光还在宇宙里赶路,历尽了几千年才让我看见它,可这个时候那颗星星已经不存在了。”
他偏过头,蓦地笑了,“或许那你说得对,如果都选择遗忘,那么他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叶明肇看着那颗忽明忽暗的天狼星,沉默片刻。
“你不知道,其实在天狼星身侧有一颗伴星,”他顿了顿,伸出手去估测天空的距离,指给白澈看,“就在猎户座腰带三颗星,顺着腰带往东南下方画一条直线,最亮的那颗蓝白色恒星底下,往右三根手指的距离,天狼星到后半夜就沉下去了,那个伴星虽然肉眼看不见,却一直都在。”
白澈看着他的指尖,“有名字吗?”
“跟我同名,在我出生那一年,刚好这颗小伴星就出现在天狼星的身边,形影不离的跟着,于是我母亲就买下了这颗小行星,以我的名字命名。”
“查尔斯。”
像在叫星星的名字,又像是在叫他。
叶明肇在英国听习惯了这个名字,原本还不觉有他,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忽然转向白澈。
“你说天狼星沉下去之后,查尔斯会觉得孤独吗?”
叶明肇不想去看白澈的眼睛,转而看着逐渐沉入海平线的蓝白色恒星,他竟然有些担心从那双眼里看到太过拙劣的表演痕迹,毕竟他是忍受不了一点虚情假意的。
“会吧,天色将亮的时候。”
祖父母早在他回英国的五年内相继离世了,远亲为借机侵吞德林家族遗产,争夺他的抚养权争得面红耳赤,叶明肇憎恨所有带有功利性接近他的人,只有趴在深夜的露台上,用手衡量着,找到那一颗以他名字命名的行星,他才能感受到只存在于几千年前,已经走向消亡的光。
“天狼星只是落入地平线,它一直都在。我也是。”
叶明肇最终还是难以避免的撞进他的眼里,在那样一个沉溺的情形下,简直什么都可以相信,相信那绝对不是谎话,海浪和几千年前的星体都为他做见证一般。
如果只是出于功利心的虚情假意。
“你又能存在多久。”
“查尔斯还记得这句话的时候。”白澈不假思索,半开玩笑说道:“不然也别当我是叶家人了,统共才没姓两天叶,总不至于还要受你的连坐之罪吧。”
夜色淹得他遍体通透,好像要随着细碎繁重的星光一起淌到海面上被融化了。自从知道那颗星星的名字,白澈再也没有叫过他二哥,他知道他灵魂的出口,也认可了他的固执己见,并且告诉他你是对的。
良久之后,叶明肇才静静的说,“不,你和他们不一样。”
声音同样淹没在一片咆哮的风声和汹涌的海浪,天狼星已经沉入海平线,但是白澈的眼睛还亮着。
这时候,白澈忽而感到气氛中漂浮着一点不妙的异样。
叶明肇将他抬得太高了,一旦脱离了完美的预设,势必不能接受,要知道这疯子是有暴力倾向的,早知道这么轻易就把他拿下了,他该继续装傻子捞钱的,毕竟在他心里占据重要地位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转念一想,他只要不跟叶裕英似的到处勾搭人,不触他的忌讳还怕什么,于是也心安理得的说,“你也是啊,查尔斯。”
可说是说,做是做,转眼就忘形了。
再次见到叶嘉泽的时候是在家宴上。
那天只是平常的小聚,并不对外公开,用以迎接叶明肇回国,据说叶裕英也要到场,不过得看检查的具体情况,医院那边有叶缙安和崔浩陪着,酒店的包厢里子子孙孙一大家子围着甚是热闹。
叶明肇身为主角却没打算到场,还是白澈白澈说他上次受了叶文浩跟王臻的挤兑,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叶明肇二话不说跟着去了。
餐桌上,一份跟着一份的例汤往两人跟前送,叶明肇笑着要他们都尝尝,喝不下也得往下喝,在叶明肇七岁之前,私生子都不曾进叶家的人,所以这几人在此之前都没见过他的面,但他从小虐待佣人,推人下楼一尸两命的事迹却耳熟能详,他做出一副热情接待的样子,两个人又是惯爱看人下菜碟的,哪有不照做的道理。
直到被灌了个水饱,直堵上嗓子眼,再进一口就要当众吐一桌,叶文浩赶紧起身往洗手间跑,去扣嗓子眼催吐了。
叶明肇将手臂搭在白澈的椅背上,让白澈看着他是怎么作践两人的,一边把玩他的手指,一边听他说起刚回叶家的情形。
好像哪个东西一旦是属于自己了,便觉得哪里都好,恨不得衔在齿间咬定了一刻也不放松。
白澈嘴上还在同他讲话,注意力却跨山隔海似的越过了圆桌上逼真的仿景,直落到对面的叶嘉泽身上,恰好他也似有所感的看过来。
白澈充满挑逗意味的朝他眨了下眼,叶嘉泽本就脸色黑沉森然,直看得反胃翻了个白眼,撇过脸去,白澈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呢?”叶明肇仍拉着他的手,很喜欢同人肢体接触。
白澈摇摇头。
“没什么,”他看似放空,视线的重心仍在叶嘉泽身上,也早习惯了心不在焉的**,“只是没想到你会为我参加家宴,这真的很难相信,查尔斯,从来没有人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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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查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