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规则 第15章 对不住

尽管再心绪震荡，但是叶明肇走近了，叶嘉泽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冷静，深吸一口气，“二哥。”

叶明肇似乎才看见二人，悠悠停下脚步，身体不动，侧目而视，轻飘飘道：“啊，好久不见。”

起码表面看来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叶裕英身上带有小部分的葡萄牙和犹太血统，所以叶家的人的容貌多少带点混血的气质，这一点在大房三个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尤其是叶明肇，略长的头发带着琥珀色的微卷，瞳孔的颜色也很淡，虹膜的纹理泛着一点蓝灰的色调，不像叶缙安的轮廓那般分明锐利，是安提诺恩斯式的温润明朗，整个人仿佛是雨里盛开的一株广白玉兰花。

白澈并不是传统的国人长相，但是站在一堆串串里，硬是被衬托出几分醒目的古中国情调，叶明肇的目光散漫的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商品一般的目光让白澈感到些许不快，出声打断，“二哥，初次见面。”

“你是？”叶明肇顿了一顿，恍然，“啊我想起你来了，曼彻斯特的那个，当时听崔浩说你在英国，还想邀请你来聚聚，不过被他言辞拒绝了，真是太令人感到扫兴了。”

突然的蔑视又突然的热情叫白澈为之一愣，片刻后笑道：“有什么关系，早晚要见到的，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罢了。”

“说的没错，你和叶家这群人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很高兴见到你。”

白澈看了一眼周围一圈叶家的人，心想他说人家坏话也不避着点，目中无人的样子倒是跟他同胞的妹妹叶娜琳如出一辙，想着叶嘉泽在场，勉强应了声，“是吗？我的荣幸。”

“要是早知看你这么顺眼，我想我应该更重视我们的初次见面，”说罢，解下自己手腕上那只价格不菲的腕表，不由白澈分说，给犯人戴手铐似的为他拷上了。

白澈是识货的，但是一眼还看不出它的具体价值，那就只能说明了这腕表的价值在他的认知之上，揣摩两秒，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叶明肇按下他要褪下腕表的手，有些失去耐心的厌烦，“别让我觉得扫兴。”

白澈暗喜之余，还在想该作何反应，叶明肇的兴趣来得快去得快，已经撇下他走了。

“二哥！”柱廊之下，叶娜琳惊喜的喊了一声，飞奔跑下楼梯，“你总是这样，飞机落地也不跟我说一声，早知道我接你去！”

整个叶家，叶明肇只有对这个亲妹妹才流露几分货真价实的笑意，兄妹两个行过贴面礼，“怎么？有你接格外不同一些？”

对于被选择性忽视这件事，白澈并不在意，只抬起手腕欣赏新得的腕表，想着待会儿查一下这表多少钱，再来决定他对待叶明肇的态度。

“别高兴的太早，”叶嘉泽在他身后凉飕飕的说，“这混蛋最喜欢拿钱侮辱人。”

白澈不反驳，他没迟钝到那种地步，确实看出了叶明肇折辱之意，这表一点使用痕迹都没有，他要是想要送见面礼，大可以连着包装一起，却非要给他一个自己用过的二手货，不是存心的是什么？

不过那样也没关系，没有使用痕迹反而能卖个高价。

白澈高高抬起手腕，仰头对着那腕表说道：“随他咯，你不是也说了吗，我眼里只认钱。”

“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最好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澈故意逗他，“可是他看上去比你正常多了欸。”

“别拿我跟那种人相提并论！”叶嘉泽忽然厉声说道，两眼泛红。

白澈一愣，开口就卡壳了一下，声音尽量的放轻，“怎……你还好吗？”

叶嘉泽缓缓转过目光，看向叶明肇的方向，瞳孔仍然细微而高频的颤抖，“你知道吗，我原本应该有一个妹妹，叶明肇杀了她，连带着我妈一起，杀了。”

四岁之前，叶嘉泽还没进叶家，只跟母亲万淑华生活在一起，但他一直都知道叶裕英是他的父亲。

万淑华是叶裕英的得力助手，两个人借着工作的名义日久生情有一腿，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叶裕英也完全不避着人，和大房冷战期间，经常会以出差为借口带着母子二人到国外小住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大房死了，万淑华也就顺理成章进了叶家的门。

为讨大房三个孩子的欢心，她很废了一番心力，叶缙安向来温驯，三小姐也没心没肺惯了，就只剩下叶明肇极为棘手。

那天她不顾四个月的身孕，追上楼梯给叶明肇披了件外套，蹲下身温柔的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再伤心也不能忘记添衣服，你妈妈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她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呀，是不是？”

叶明肇彼时年纪还小，面部轮廓尚未明朗，大眼睛长睫毛显得尤为可爱，“臭婊子，我知道是你教唆叶裕英把我妈妈送到精神病院安乐死，她死了你也别想好过，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叶裕英从后面走过来听了个正着，一把扯过他，“我是这么教你的？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要是再敢对阿姨出言不逊，信不信我立马把你送到你外公那，再也别回来了！”

骂完转头去为哭成泪人的万淑华擦眼泪，说尽了安慰的话，他现在这副体贴的模样从未在自己母亲面前展现过。

叶明肇怒视着两人的背影。

叶嘉泽盯着那楼梯的底下，那里曾经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然后他就把叶裕英，还有我妈，都推下楼了 。”

但要说大房是绝对的受害人，倒也不完全。

叶裕英年轻的时候也算港区有名的富家公子，家族做海上航运业，舅舅是所有人都要称一声“船王”的人，直到后来遇上七五年石油危机，紧接着航运大萧条，家族事业就此一落千丈。

当时的叶家坏账成堆，大量巨型油轮废弃，舅舅嗑药自杀，父亲也从海上一跃而下，叶裕英一夜看清了家族的局势，从花丛里抽身出来，从底层的销售员做起，开始白手起家，同时对当时四大英资企业之一的兆易银行董事的独女展开热烈的追求。也就是大房比阿特丽斯.德林。

所有人都看出他想吸岳家血的目的，大房的双亲更是强烈反对，奈何叶裕英混惯了情场的手段的确高明，加上他在商业上确有造诣，靠着房地产业二次发迹，让德林老先生对这个年轻人改观不少，在比阿特丽斯的强烈要求下，也就同意将女儿托付给他。

但是上娶是有代价的，叶裕英的确乘着岳家的东风扶摇直上，同时，比阿特丽斯的劣性也在婚后完全暴露出来了，由于父亲母亲的骄纵，她在十六岁就染上了嗑药的毛病，不到二十五已经是近十年的老毒虫，瘾症犯了的时候不管是谁上前来都会被打个头破血流。

同时还伴有遗传性精神疾病，在生下叶缙安时尚且清醒，一家三口也算有过一段平静美好的日子，但是发病的症状在叶明肇之后愈加频繁，直到三小姐降生那天，差点被自己的亲妈掐死在襁褓里。

叶裕英深受她不确定的暴力因素所害，往后找小三都偏爱纯真温柔那一款，用以弥补自己这些年被大房拳打脚踢所荼毒的日子。

连带着对大房的三个孩子也深恶痛绝，纵使几个儿子里最看好叶缙安的能力，病中将叶家的事业也全权托付，但是心底里并不怎么疼爱这个大儿子，因为他眉眼之间也带了一点他母亲的影子，让他看了就想起那些不堪的岁月。

更不用提性情跟大房如出一辙的叶明肇。

当年他们两人从楼梯上被推下去之后，二房当即流产，重创之下留下了病根，没过几年就病逝了，叶裕英也因此折了一条腿，现在走路还带着微跛。

但是说到底，叶明肇是他的亲儿子，他总不至于为了一个情人杀了自己的骨肉，更何况德林家也不可能同意，最后只是不痛不痒的骂了一顿，把他赶到英国去了，叶明肇果然再也没有回来过。

时间一久，叶裕英反而有些想念他了。

叶裕英自知对不起叶嘉泽，他只能在别的地方竭力补偿回来，同时频繁给他做思想工作，灌输兄弟如手足的理念，让他为了叶明肇那个神经病做出让步，去原谅他宽恕他。

叶嘉泽嘴上应着，但他至今也忘不掉楼梯地毯上那一摊刺眼的血迹，还有楼梯之上，叶明肇作恶之后毫无悔过，漠然无比的眼神。

这些话他当然跟白澈说不上，当年的事只寥寥两句一笔带过，好似真的千帆过尽，不在乎了，直到白澈按住他发颤的手腕，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毫无意识的一直在抖。

“四哥。”

声色既无怜悯也无宽慰，只是平心静气的叫住他，阻止叶嘉泽继续深陷过往的泥沼之中，轻而易举卸下他数年里高高垒起的心防。

叶嘉泽看着那只手，凝眸枉然呆立半晌，忽地用锐利的眼神盯住他，“你刚刚是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唯我的命令是从？”

“额，”白澈有点想收回他的安慰，“对啊。”

“如果我要你一个正眼都不能瞧那个神经病，一个字都不许跟他说呢。”

“别闹了四哥，”白澈刚想问叶嘉泽你多大的人了，还搞这种幼稚的把戏，转眼看他脸色郑重无比，“你说真的？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好啦好啦，”僵持片刻后，白澈还是妥协了，推着他往里走，“四哥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听你的就是了，谁让整个叶家我跟你最好呢。”

进到房间，白澈关上门，确认反锁后，他迫不及待要看看这腕表什么来头。

坐在电脑跟前一个上午，翻来覆去的查内壳上JPH的标识是什么含义，可惜近些年的搜索网站做的不太成熟，查一些八卦新闻还行，很难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白澈想到了一个人，给他发去短信，附带一张照片。

【查查这个表什么来历，值多少钱。】

对面那人正是金沙公馆的Kay，从前的同事，或者说是同伙更准确，不同的是他专骗男人的钱，而刘学凯专骗女人的钱，从前为了获取目标人物的信息，方便展开行动，所以他对电脑软件病毒木马比较在行，几乎没他查不到的东西。

【成，等会儿啊。】

白澈丢下手机，推开珍珠罗幕帘，走到阳台上去，房间朝向海湾，能看沙滩上密密麻麻的小人，深蓝的海面风平浪静，被照射的一丝阴影也没有，徐徐的海风拂面，使他生出一种还站在邮轮甲板上的错觉。

好像真的一步登天了。

不多时，Kay的消息就发来了。

【我靠】

【我靠我靠】

【你这回真捞着条大鱼了！百达翡丽5029R，有价无市的收藏款，从来没有对外发售，国内目前貌似还一只都没有，这要是往外出手少说也要套三五百万港币！】

【咋啦？这回捞着个小金洋人了？差不多可以直接歇业靠着这只表养老了！哎呀我怎么就没遇着呢烦死了！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白澈反手把他拉黑了。

他现在发达了，不是一路人了，管你什么兄弟不兄弟。

他端详着这只“五百万港币”，难以置信这么小一个东西竟然价值浅水湾一套豪宅，而且还不必他花心思骗，竟然见面就送了。

“四哥啊。”

白澈深表遗憾的感叹道，对不住了，虽然你的过往很值得同情，但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