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留1：初芽·旧出 第5章 讨生活

云灯班的日子，过得紧巴。

码头上的活儿，大多让天灯班抢了去。云灯班接的，多是些边角料——镇上人家的红白喜事，请不起天灯班，才来请云灯班。钱不多，可老灯不挑，有戏唱就唱。

有一回，码头上一个货栈开张，请云灯班去唱一出热闹戏。小签跟着去，看见师傅在台上，卖力地耍皮影，唱得嗓子都哑了。台下的货栈伙计，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看着看着，就散了几个。

小签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他蹲在台边，小声说：“师傅，他们都不认真看。”

老灯一边收皮影，一边说：“看戏的人，什么样都有。有人认真看，有人不认真看。你不能因为有人不认真看，就不唱。你唱你的，这是你的事；他们看不看，是他们的事。”

小签似懂非懂。他想了想又说：“可他们给的银子也少。”

“少就少。”老灯说，“唱戏的，吃的百家饭，讲的是良心。人家给多少，收多少。把戏唱好了，对得起人家就行。”

小签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师傅佝偻着背，把皮影一件一件收进箱子，忽然觉得，师傅虽然话不多，可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够他记一辈子。

乔红袄收拾丈夫乔大江的旧物，翻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像是着急的时候，随手画的，又像是想写什么，没能写出来。

另一样，是一粒铜扣。铜扣不大，圆圆的，上头刻着一个“秦”字。这种铜扣，不是寻常物件，像是哪家戏班子的班主，或是哪个堂口的人，才配用的。

乔红袄捏着那粒铜扣，看了很久。

乔大江死的那年，她才二十五。乔大江是跑船的，那年秋天，他接了一趟活，往上游送一船红布。船到青石滩翻了。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官府说是风浪太大，船翻了。

乔红袄不信。她认得乔大江，他跑了一辈子船，水性好，滩也熟，怎么会让风浪掀了船？可她一个寡妇，没有证据，只能认了。

这二十多年，她一直想不明白：乔大江那趟船，到底是怎么翻的？

如今她捏着那粒铜扣，望着那张空白的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预感。她想着，她男人临死前，是不是，留了什么话，没能说完？

她决定，要把这桩事，查清楚。

白九的住处，藏着一封旧信。

那封信，他藏了几十年，藏在一个旧木匣里，谁也不让看。信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淡了，可他还时常拿出来，看一遍，又收好。

那是老灯背锅那年，有人辗转托他收下的一封信。写信的人，如今已经不知下落了。信上写的，是当年那桩事的真相。

白九知道那封信的分量。他知道，只要把这封信交出去，老灯身上的那口黑锅，就能卸下来。可他没有交。

因为交出去，就要有人去偿命。他怕。

他怕那桩旧事翻出来，码头镇上，要起腥风血雨。他怕连累了云灯班，连累了老灯，连累了那些无辜的人。他也怕，怕自己。

他总想着，等一个稳妥的时机。可这“稳妥的时机”，一等等了几十年，也没有等到。

如今他坐在茶馆里，望着那封信，心里头又翻腾起来。他想着，老灯背了那么多年黑锅，他这封信到底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他望着窗外码头上那盏还亮着的灯，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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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