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刀山 第3章 第 3 章

2008年3月20日，上午十点。

菠萝头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宿舍的单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沉。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早餐。豆浆、油条、两个包子。整整齐齐摆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他伸手拿过来。

“早餐记得吃。今天不用急，12点吃完饭再过来就行。”

没有落款。

但他知道是谁。

他伸手碰了碰那杯豆浆。凉的。他起得太晚了。

他盯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船、那个女人、那杯酒、巷子、墙、吻。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豆浆凉了，他也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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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中午十二点。

菠萝头刚走进仓库，就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新来的，还可以最晚一个到啊？”

他没说话。低着头，走到货堆旁边，开始搬东西。

他扫了一眼。李沉不在。

金链子和马脸站在不远处，脸色都不好看。

“昨天那批货，”金链子咬着牙，“全他妈碎了。”

菠萝头的手顿了一下。

金链子继续说：“我就去吃了个夜宵，回来晚了那么一会儿，货少了四分之三。那些花瓶，全碎了。”

菠萝头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说昨天晚上的货很重要吗？”他问，“还半开玩笑说让我一个人去运。李沉也有事，他有不在场证明。那批货是天然没包装好？”

马脸冷笑了一声。

“一会儿十二点，老大就来了。到时候你看怎么办吧。”

他看了金链子一眼，压低声音：“本来想支开那个出风头的家伙，现在出了错，只有我们自己扛。真是晦气。”

菠萝头低下头，继续搬货。

但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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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整。

仓库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林国栋走进来。身后跟着李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林国栋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金链子身上。

“过来。”

金链子走过去。头低着。

林国栋没说话。他走到那堆碎花瓶旁边，弯下腰，捡起一块木板。木头茬子还带着新裂的痕迹。

他直起腰。

然后一木板抽在金链子身上。

闷响。金链子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没敢躲。

“你他妈怎么办事的？”林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昨天那批货多重要，你不知道？我早说让李沉跟着，你非说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呢？你他妈偷喝大酒误事！”

金链子低着头。肩膀缩着。

“大哥，我知道您辛苦赚钱是为了我们大家。可谁不是刀尖上舔血？”他的声音发颤，“昨天不是喝大酒，是我身体劳累，去晚了。就请大哥赏个脸，行个方便。大不了我这两个月白干。”

林国栋盯着他。

金链子慢慢抬起头。

“如果大哥实在想发火，”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旁边，“不如找他。”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起转过去。

菠萝头站在原地。

他愣住了。

金链子继续说：“本来昨天中午我就提议，说要带新人。可李沉不放，他便没去。这次失误，还请一并扣除他的那份。不然下边的兄弟们不服。”

李沉站在林国栋身后。听见这话，他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种表情，是看戏的表情。

他就知道金链子会来这手。

自己迟到误事，却推给一个连现场都没去的新人。

他看了一眼菠萝头。

菠萝头还站在原地。

林国栋转过头，看着他。

“是这样吗？”

菠萝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林国栋。那张脸，他见过两次。第一世，笑着送他爸去死。第二世，笑着看他被砍头。

他开口了。

“没有。”

林国栋等着。

菠萝头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

“大哥，我因为刚来不久，不抗揍。您待会打我能轻点吗？”

林国栋没说话。

菠萝头继续说：“不是李沉。是我以为，我只跟着李沉，其他大哥不跟呢。我的错。”

他抬起头，看着林国栋。

“钱就少点扣，求您了。”

沉默了几秒。

林国栋忽然笑了。那种笑，让人发毛。

“行。”他说，“那就一并罚你。”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沉。

李沉没说话。也没看菠萝头。

林国栋说：“你就算了。”

他又看向菠萝头。

“新来的，今天做两百个俯卧撑。”

菠萝头点头。

“谢谢老板。”

他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那就不罚钱了是吧，太好了。”

林国栋没理他。带着一帮人，往那堆碎花瓶走过去。

菠萝头趴下去，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在检查那些碎片，在争论什么。

他没抬头。

他只是在想：第一世死了。第二世死了。这一世，还是打不过这个终极boss。

果然差太多了。

只能领罚。来日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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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做了多少个。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仓库里空了。

没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处看了一圈，往那堆碎花瓶走过去。

那些箱子被拆开了，木头板子扔得到处都是。花瓶碎片散落一地，白的、青的、花的，几百个瓶子，长得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拿起一片碎片。

里面有什么东西。干的。白色的粉。

他用手指捻了捻。

又看了看其他碎片。有的里面是泡沫，有的里面是水泥，有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但那些白粉，不是泡沫，也不是水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几百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有的真，有的假。有的装着该装的东西，有的装着不该装的东西。

障眼法。

这里面，一定有警察叔叔要的东西。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林国栋那帮人还在前面，背对着他，检查另一堆货。

他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那个重量，他认得。

“怎么，早餐吃得好不好，”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不知道和你这个一夜情的男人汇报一下？”

菠萝头僵住了。

李沉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一夜情的男人就没有权利知道，我的宝贝昨天晚上吃得好不好了？”

菠萝头的脸，腾地红了。

“恩……额……那个……”他张了张嘴，声音飘得找不着调，“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喝酒了？不好意思，我一喝酒就喜欢亲男人。不过正常情况下，我还是喜欢亲女人的！昨天晚上是个意外，希望你别说出去！嘘！”

李沉看着他。

菠萝头继续说：“早餐很好吃！我喜欢吃豆浆油条！”

李沉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菠萝头被他看得发毛。

李沉忽然开口。

“最重要的你没回答我。昨天晚上？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菠萝头往后退了一步。

李沉说：“你还说，下次我扶着你的头亲你的时候，不要太用力。”

他笑了。

“原来这些你都给忘了。我真伤心啊。”

菠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沉拍了拍他的肩。

“不过，我怎么说也是一夜情的好对象。下次找我，给你五折。”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刚才的事，我真的出面救不了你。”

他走了。

菠萝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以后，他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想继续看那些碎片。

然后他看见了。

右手边不远处，是那个地方。

前天，那个人就跪在那里。那个唯一知道他爸是被冤枉的人。那个说“你爸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的人。

李沉杀了他。一刀。血溅在地上。溅在他的鞋上。溅在他的肩上。

那个血手印，还在他肩上。他没洗。

他低头看着那块地。

干干净净。

一点血迹都没有了。

才两天。什么都干净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在地上摸了摸。

凉的。硬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死前的眼神。看着他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爸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这边。”

他站起来。

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是村子。是他那个家的方向。

他爸跑的时候，回头看的，就是这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得查下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让那个家，还能继续吃饭，继续笑。

他转身，往仓库外面走。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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