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9日,傍晚。
菠萝头搬完最后一箱货,直起腰。肩膀疼得像要裂开。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血手印还在。他没洗。
“喂,新来的,过来吃饭。”
金链子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朝他招手。旁边站着马脸,还有几个小弟。地上铺着一张塑料布,摆着几盒快餐。
菠萝头走过去。
金链子指了指地上的位置。那是离饭菜最远的地方。
菠萝头坐下。
马脸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肉。金链子也开始吃。几个小弟围在旁边,没人说话。
菠萝头看着那几盒菜。他饿了一天。但他没动筷子。
他拿起一双新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金链子碗里。
“哥,您吃。”
金链子愣了一下。
菠萝头又夹了一块,放进马脸碗里。
“哥,您也吃。”
马脸看着他。没说话。
菠萝头继续夹。一块一块,把几盒菜里最好的部分,全夹到那几个人碗里。他的碗里,只剩下一口米饭和几根青菜。
金链子放下筷子。
“你他妈干嘛?”
菠萝头抬起头。
“各位哥哥辛苦了。我新来的,不懂事,先伺候各位哥哥吃好。”
金链子盯着他。马脸也盯着他。
旁边几个小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菠萝头笑了笑。那种笑,让人看不透。
“哥,我问您个事儿。”
金链子眯起眼睛。
“问。”
菠萝头往前凑了凑。
“怎么才能像各位哥哥一样,又英俊,又威风?”
沉默了两秒。
然后金链子笑了。马脸也笑了。那几个小弟跟着笑起来。
“这小子,”金链子指着菠萝头,对马脸说,“会说话。”
马脸点点头,没说话。但看菠萝头的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
菠萝头也跟着笑。
他知道这只是吹捧。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把他当自己人。
但他要的,不是他们把他当自己人。
他只要他们记住他。
记住这个会说话的新来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金链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批货,今晚要运出去。”
他看向菠萝头。
“新来的,你去运。”
菠萝头没说话。
马脸忽然笑了。
“他一个人?”
金链子也笑了。
“怎么会让他一个人?李沉一定会去的,是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李沉。
李沉靠在货车上,从刚才就没说话。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
“我晚上有事。”
金链子的笑容顿了一下。
“有事?”
李沉看着他。没解释。就那么看着。
马脸插了一句:“李沉,那批货可危险。你让他一个人去?”
李沉的目光从金链子脸上移到马脸脸上。
“我哪会去。”他说,“我晚上有事。不会去的。”
他顿了顿。
“你们要是敢让那个小子自己去,就等着被老大揍吧。”
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看向菠萝头。
菠萝头站在原地。
他闭上眼,试了试。
左眼没闪。右眼也没闪。
一片黑暗。
他睁开眼。
前两世,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第一世,他是去揭发的路上被杀的。第二世,他是砍头台上死的。那些事,都是“发生过”的。他的眼睛能看见。
但今天这事,他的眼睛什么都没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件事,前两世从来没发生过。
意味着这个人——这个叫李沉的、手上有疤的人——是全新的。
意味着这一世,他走进了一个全新的局。
他睁开眼,看着那三个人。
金链子还在等他回答。马脸还在笑。李沉已经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
菠萝头开口了。
“我,我要跟着李沉。”
金链子愣了一下。
“什么?”
菠萝头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个新手。我还要跟各位哥哥多多学习。我第一次去,肯定会被揍的。我年纪轻,不抗揍。”
他笑了笑。那种笑,让人挑不出毛病。
金链子看了看马脸。马脸看了看金链子。
金链子摆摆手。
“算了,不为难他了。”
菠萝头转过头,看着李沉。
李沉也在看他。
“那我跟你去。”菠萝头说。
李沉没说话。
晚上九点。
菠萝头蹲在码头边的集装箱后面。
李沉已经走了。他偷偷跟着。
前面不远,是一艘巨大的游轮。灯火通明,音乐声从甲板上飘下来,混着海风,听不真切。
李沉从侧面的舷梯上了船。
菠萝头等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另一个方向跟上去。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搬货那身,是从宿舍床底下特意找出来的帅气的干净的衬衫。
他混在人群里,上了甲板。
人很多。穿什么的都有。西装、礼服、花衬衫。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闷。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角落搂着亲。
菠萝头找了一圈,没看见李沉。
他往里走。穿过舞池,穿过吧台,穿过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个包厢。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黑人,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
菠萝头慢下来。
他假装系鞋带,蹲下去,往那边瞄了一眼。看到他进了包厢。
那两个人没看他。
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一只手挡在他面前。
“先生,这里不能进。”
菠萝头抬起头。那个黑人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菠萝头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走错了。”
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咬了咬牙。
第一次跟踪。太失败了。
他走到甲板上,找了个角落坐下。
有侍者端着托盘走过,上面摆满酒杯。他拿了一杯。香槟。他没喝过,不知道是什么味。
他抿了一口。
前两世,他从来没喝过这种东西。第一世,他死在路上。第二世,他死在砍头台上。
这一世,他坐在这儿,喝香槟。
“这么帅的帅哥,第一次出来?”
菠萝头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很漂亮。那种漂亮,让人不敢看。裙子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她手里端着一杯粉红色的酒,朝他笑。
菠萝头愣住了。
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修长,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不是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你怎么看我,也是身经百战的。不要瞧不起刚刚20岁的小伙子哟。”
女人笑了。那种笑,让人心里发痒。
“哟,才20岁。”她在他旁边坐下,凑过来,声音压低,“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是私人聚会。”
菠萝头没说话。
女人继续说:“我刚刚,可看到你是跟着一个人进来的。想必是跟丢了。”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推到他面前。
“这杯酒算我请你的。”
菠萝头看着那个杯子。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他的手伸过去。握住那个杯子。
他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上有疤。
“别喝。”
菠萝头转过头。
李沉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白天不一样。
“早都看到你了。”李沉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不让你跟来?”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菠萝头张了张嘴。
“我没有啊。我是偶然才闯进来的。这个美女可以作证。”
他转头找那个女人。
女人已经站起来,退后两步。她看着李沉,又看看菠萝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意味深长。
她转身走了。
走之前,拿走了那个粉红色的杯子。
李沉在她身后说:“酒里有毒。”
菠萝头愣住了。
李沉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只有去了那个女人的温柔乡,才能解毒。”
他看着菠萝头。
“怎么,刚来一天,就想这事儿了?”
菠萝头看着他。
“我……好吧。”他低下头,“刚刚谢谢你。”
他抬起头,压低声音。
“不过这里说话方便不方便?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我亲眼看见你和几个看起来樱花国的人在谈话。”
李沉的目光顿了一下。
“是生意。”
“什么生意?”
李沉看着他。
“绝密。不能和你说。”
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如果我再看见你跟着我,小心我对你处以私刑。或者直接告诉林国栋,把你开了。我看哪个码头还敢用你。”
他转身要走。
菠萝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对不起啊李哥,我开玩笑的,别当真。”他站起来,跟在李沉旁边,“李哥想喝什么?我来请客。”
他回过头,看着菠萝头。
“待会儿有个帅哥和美女走过来。”他说,“你帮我挡一下。就说是我的朋友。”
菠萝头愣了一下。
“挡酒?”
“嗯。”
“酒量?”菠萝头想了想,“这个嘛……不太好说。啤酒一箱吧,白酒不限量。洋酒没喝过。”
李沉的嘴角动了动。
“很好。就要你这种的。”
两个人走过来。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女的烫着大波浪,穿着闪亮的裙子,一看见李沉就扑过来。
“小沉沉~~~!!!”她张开双臂,“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男的拉开椅子,坐下。他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李沉侧身躲过那个拥抱。
“来啦。”他说。
女的也不生气,转头看向菠萝头。
“这位小帅哥是?”
李沉拍了拍菠萝头的肩。
“他是我乡下的弟弟。今天可是第一天来上班呢。”
女的歪着头,打量菠萝头。
“在哪上班?”
“就这里。”李沉指了指脚下的甲板,“这座轮船的酒保。”
女的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抬起菠萝头的下巴。
“这位帅哥,有没有兴趣?嗯?”
菠萝头僵住了。
他没躲。但他也没动。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谢谢姐姐。”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你真是我见过的,李沉最漂亮的女朋友了。”
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男的笑了。女的也笑了。李沉也笑了。
“这小帅哥,”那个男的说,“真会说话。”
菠萝头跟着笑。但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他凑到李沉耳边。
“哥,你要我办什么事?”
李沉侧过头,压低声音。
“待会儿你就——”
那个男的已经站起来,开始开酒。
桌上摆着七八瓶。洋酒。红酒。白的。他全开了。
“喝。”他说。
菠萝头伸手,抢过原本要递给李沉的那杯酒。
“他不能喝。”他说,把那杯酒端到自己面前,“交给我来。我今天第一天上班,高兴。终于有薪水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笑。
菠萝头一杯接一杯。
他不知道那些酒叫什么。他只知道喝。喝完了,那个女的就给他倒。喝完了,那个男的就给他递。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女的趴在桌上。那个男的也趴下了。
菠萝头也趴下了。
但他没睡着。
他眯着眼,看着李沉。
李沉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桌上趴着的三个人,拿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然后他走出去。
菠萝头趴在桌上,没动。
但他听见了。
“他们都睡着了。我们可以见面了。”
海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被吹起来,一下一下。
菠萝头抬起头。
他看见远处。河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沉。另一个是男人?看不太清。
窗帘又落下去。
他只看了一眼。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我在昨天才刚杀了一个人啊。是啊,是你们到最后才解决的,但是他身上的伤,是我砍的。地上那么多血。他肯定会得后遗症啊,姐姐!”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一句话也听不见。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加派人手?这个林国栋那么坏,在黑市贩卖古董,特别是花瓶。几乎每五件货物里,就有四件是花瓶。我不知道他生产那么多仿制花瓶干嘛。海外有那么多买家来买……”
窗帘又落下去。
菠萝头看不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窗帘又吹起来。
“……这一个罪恶的交易,他们曾经偷走我们的国宝。可是博物馆里的,这样运来运去,就算来个秦始皇的人过来穿越,也不可能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了。我真是醉了。”
窗帘垂下去。
菠萝头趴在桌上。闭着眼。
但他的心跳很快。
他走出去,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味。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正沿着码头走回来。
李沉。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
菠萝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李沉抬起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
菠萝头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有点晃。
李沉看着他。
“我给你小子打个车,回家吧。”
他转身要走。
菠萝头的左手拉住了他的右手。
李沉没动。
也没抽回去。
菠萝头低着头,看着自己拉着他的那只手。
“哥。”他说。
李沉没说话。
菠萝头抬起头。
他的脸红。眼睛也红。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
“我舍不得你。”他说,“我们要不继续吧?咱们去唱K?这么开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我……想亲哥。”
李沉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第一次见面不一样。和白天也不一样。
“要不要亲亲看?”李沉说,声音很低,“你对我有没有感觉?”
他没说话。
李沉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
然后拉着他,走进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李沉把他按在墙上。
吻他。
菠萝头的手,落在他的腰上。李沉的手,捧着他的脸。
他们换了两个姿势。靠着墙。转着身。
很久以后,他们分开。
李沉看着他。
“我知道我对你有感觉了。”他说,“小弟弟。”
菠萝头靠在他身上。脸红得发烫。
“哥哥的劲儿好大,我的“这里”被你捏的很痛。”他说。(这里是只脑袋疼)
他忽然笑了。那种笑,让人心里发紧。
“哥哥,带我回家吧?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要(复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个字,听不清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顺着墙,滑下去。
躺在地上。
李沉低头看着他。
“真没用。”他说,踢了踢他的腿,“早知道刚才不那么用力亲你了。酒醉加上吻你,都把你亲得没力气了。”
远处有车灯亮起来。
出租车来了。
李沉把他扶起来,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李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章,看官门有啥问的,尽管问~~~(反正我也不剧透哈哈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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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