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荷华 第96章 星落·万物生

又是一年夏天，咸阳宫里的蝉鸣聒噪得厉害。芈华坐在水榭边喂鱼，看着锦鲤在荷叶下游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楚宫，母妃也是这样带着她喂鱼。

“华儿。”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下朝早，玄色朝服还未换下，额间有细密的汗。

芈华起身相迎，替他解了外袍：“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去冰室歇着？”

“有件事要跟你说。”嬴政接过她递来的冰镇梅汤，一饮而尽，“燕国的质子太子丹——逃回国了。”

芈华手中团扇一顿：“太子丹？那个……燕王喜的侄子？他何时在秦为质的？”

“好些年了。”嬴政在石凳上坐下，神色有些复杂，“他父亲早逝，燕王喜便送他来秦国做质子，让我念及与他父亲少年时的那点情分，我一直待他不薄。可他……”他摇头，“心高气傲，总觉着在秦是屈辱。”

芈华沉默片刻。

“人各有志。”她轻声说，“只是这一逃……燕秦之间，怕是再无转圜了。”

嬴政冷笑：“燕王喜本就首鼠两端。太子丹这一逃，反倒给了我伐燕的由头。”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项荣有儿子了？”

这话转得突兀。芈华抬眼看他，见他眼中并无试探，只是寻常问起。

“是，你消息真快，听说是这个月月初生的。”她继续摇扇，“取名项羽。听说那孩子生得壮实，哭声能传三里。”

嬴政“嗯”了一声，揽住芈华的肩膀：“你想说什么？”

芈华失笑：“我能想说什么？不过是听说了，告诉你一声。”她目光落在池中嬉戏的锦鲤上，“有时候想想，人这一生真是奇妙。当年在楚宫，项荣还是个莽撞少年，如今已是人父了。”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寡人想收养些将士遗孤。”

芈华转回头。

“这些年征战，阵亡将士越来越多。”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们的孩子失了父亲，有些连母亲都没有。寡人想……接到宫里来，好生教养。将来若成才，可为国效力；若不成，至少衣食无忧。”

芈华怔住了。这个提议太突然，虽然她知道嬴政仁心善良又正义。

但她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一时兴起。这是在收拢人心，是在为接下来更大的战争蓄力。可即便如此，那些孩子确实能得条活路。

“好。”她点头，“我来安排住处，挑选傅母。”

嬴政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那掌心很热，热得像要灼伤人。芈华却只是微笑：“夫妻一体，说什么辛苦。”

收养遗孤的诏令颁下时，朝野震动。有人说秦王仁德，有人说是收买人心。芈华不管这些，她亲自带着宫人收拾出西偏殿的十几间屋子，又命太医署备好常用药材。

第一批孩子进宫那日，是个阴天。三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三岁，最小的才几个月，一个个瘦骨嶙峋，眼中满是惶恐。

芈华站在殿前，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扶苏。她的孩子锦衣玉食，而这些孩子……有些连父亲都没见到过。

“都抬起头来。”她开口，声音刻意放柔，“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忽然大声问：“王后娘娘，我爹是为国战死的吗？”

芈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是。你父亲是英雄。”

男孩眼圈红了，却倔强地没哭：“那我能学武吗？长大了，我也要上阵杀敌。”

“能。”芈华摸摸他的头，“不但能学武，还能读书、习字、学兵法。只要你们肯学，宫里最好的师傅教你们。”

孩子们眼中渐渐有了光。

那夜芈华回去很晚。嬴政还在批奏章，见她回来，放下笔：“如何？”

“都安顿好了。”芈华在他身边坐下，疲惫地揉着额角，“只是看着那些孩子……心里难受。”

嬴政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天下未定，这样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他声音很轻，“寡人能做的，只有尽快结束这乱世。”

芈华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是啊，结束乱世——可这结束的路上，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

与此同时，谯清的商队又一次抵达西楚。

这次她带来的不仅是礼物，还有芈启的亲笔信。信上没写什么紧要事，只是寻常问候，问项荣孩子可好，问西楚今年收成如何。但项家人明白，这是公子启在示好，在巩固这条暗中的线。

项梁亲自接待她。半年不见，这位年轻的项家二爷更沉稳了，眼中那份野心却也更不加掩饰。

“公子启的信，兄长看了。”项梁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兄长说，公子情深义重，项家铭记于心。”

谯清微笑：“公子常说，项将军是楚国柱石。柱石稳固，楚国才有希望。”

这话说得漂亮，项梁也笑了：“姑娘放心，项家知道该怎么做。”他顿了顿，“不过近来秦军动作频频，听说南阳已经……”

“秦国的事，我不便多言。”谯清打断他，神色不变，“我只管经商，别的，不懂。”

项梁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追问。

临走前，谯清去看了项荣的孩子。那孩子确实壮实，在乳母怀里挥舞着小手，眼睛又黑又亮。项荣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神色是谯清从未见过的温柔。

“孩子像你。”谯清轻声道。

项荣“嗯”了一声，忽然问：“她……可好？”

这个“她”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王后一切都好，入画姑娘也很好。”谯清斟酌着用词，“扶苏公子聪慧可爱，王上也很疼爱。”

项荣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怀中的儿子，眼神复杂得像秋日深潭。

谯清离开项府时，回头望了一眼。项荣还站在廊下，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个芈华与入画口中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已是个沉稳的父亲，是个家族的支柱。

可不知为何，谯清总觉得，项荣眼中那份光亮——那份曾经灼热得像要烧毁一切的光亮，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东西。

回到咸阳，谯清照例先去见芈启。

芈启正在看书，见她来了，放下竹简：“如何？”

“项家态度很明确。”谯清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他们需要支持，也需要承诺。我按你的意思，只说公子记着旧谊，别的，没多说。”

芈启点头：“这样就好。话说得太满，反而不美。”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秦军拿下南阳了。”

“这么快？”谯清惊讶地问。

“韩国南阳郡守腾，主动献地。”芈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韩王安吓破了胆，已经遣使求和，愿意割地。”

谯清沉默。她想起当年在蜀地，咸阳商队经过时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势。那时她就知道，这个国家不一样——它像一头饥饿的狼，盯着中原这块肥肉，已经盯了很久了。

“魏国也献地了。”芈启继续说，“丽邑。秦王接了，暂时没动魏国。”他转过身，眼中有一丝讥诮，“真是聪明——先吃下能吃的，难啃的骨头，放一放。”

谯清看着他：“你……在担心？”

“担心什么？”芈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冰冷的东西，“担心秦国太强？不，我盼着秦国再强些。秦国越强，芈悍和李园就越怕。他们越怕，楚国内部就越乱。乱了……”他走到谯清面前，握住她的手，“我才有机可乘。”

谯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还是那样温文尔雅，说话时嘴角甚至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深处是一片寒冰。

她忽然想起孟山的话：“藤萝系甲，攀附而生。”

芈启要攀附的，是秦国的强大，是项家的兵力，是楚国的内乱。他要借所有这些力，把自己送上楚王的宝座。

那她呢？她在这盘棋里，又是什么？

“清儿。”芈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等赵国的事了，秦王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楚国。到时候……”他眼中燃起火焰，“就是我们的机会。”

谯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

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北风就卷着雪粒子扑向咸阳。

芈华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望着东南方。那里是楚国，是她的故国，如今正被秦国的铁骑一寸寸逼近。

嬴政走到她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看什么？”

“看天下。”芈华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若当年我没有嫁给你，如今会怎样？”

嬴政沉默片刻，将她拥入怀中。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很坚定，“你嫁给了寡人，扶苏是我们的孩子，秦国是你的家。没有如果。”

芈华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总有一丝不安在骚动？像冬眠的蛇，在泥土下轻轻扭动。

她想起谯清最近越来越少的来访，想起芈启眼中越来越深的谋算，想起项家在西楚越来越大的动静。

这天下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网上挣扎。有人想破网而出，有人想将网收得更紧。

而她，只想护住怀里这点温暖——护住扶苏，护住嬴政，护住这个在乱世中好不容易筑起的巢。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满了宫檐。芈华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抱着她看楚宫雪景时说：

“华儿，这天下啊，就像这场雪。看着纯白无瑕，底下却埋着枯枝败叶，埋着沟壑纵横。你要记住——越是美丽的表面，越要小心。”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可懂了又如何？雪还是要下，天下还是要乱。她能做的，只是在这场大雪里，护住自己那方小小的屋檐。

至于屋檐外，且看这风，往哪个方向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