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荷华 第54章 蒲夏·礼与吻

项荣没有过多寒暄，眼神在芈华脸上快速掠过，确认她无恙后，便先说正事。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沙哑质感，条理清晰：“楚国还是那个情况。负刍借着大王宠信，拉拢了不少朝臣，势力更盛。李环李园那边动作频频，双方在朝堂上互相攻讦，私下里小动作不断，争斗愈演愈烈。楚王稳坐高台，尽享渔翁之利。魏姝娘娘伤势渐愈，与大王都安好，只是时常记挂着华公主。”三言两语，将楚都风云概括得清晰透彻，也点明了楚王那似乎永恒不变的平衡手腕与父母那份遥远的牵挂。

说罢，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长条状的锦盒，递给一旁眼巴巴看着的项梁：“给你的。北地匠人打的马槊，试试合不合手。”语气是兄长式的简洁干脆。项梁兴奋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眼睛顿时亮了。项荣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低声道：“在这里好好干，听华……听公主的。也要保护好自己。”项梁重重点头，抱着新得的武器，咧着嘴笑，之前的沉稳干练瞬间又变回了见到兄长的少年模样。

支开弟弟，项荣的目光重新落回芈华身上。他拿出另一个较小的、用柔软皮革包裹的方匣，递到她面前：“给你的。”没有华丽辞藻，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芈华接过，指尖触及温润的皮革，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打开匣子，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几卷保存得极好的、边角已有些磨损的竹简，看内容是失传已久的楚国古乐谱残篇；另有一个小小的丝囊，倒出来是一对毫不起眼、却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的黑色石子——是暖玉，一种只在极寒北地深水中才能找到的奇异石头，握在掌心会生温。还有一盒是楚宫特制的、她幼时最爱的兰芷香的香膏，这味道她已多年未曾闻见。

礼物不算贵重，却每一样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用心。古乐谱是她闲暇时曾随口提过的遗憾；暖玉显然是为了她体寒的治愈，尤其应对受伤后身体的不适的良药；而那香膏……他竟还记得她儿时的喜好，且失传已久，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从楚宫弄到。芈华很开心，这种开心不同于收到珍宝的愉悦，而是一种被深深记得、被细细关怀的熨帖，丝丝缕缕，渗入心田。

她抬眸看向项荣，他正静静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滚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周围是雨后初晴、蒸腾着水汽与草木清香的江东土地，远处是项梁兴奋地比划马槊的身影，更远处是入画在雾气边缘若有所思的侧影。这里没有楚都的繁文缛节，没有老贵族的审视目光，只有他们几个年轻人，正在建造一片属于年轻人的新世界。

一个念头，如同池塘里冒出的气泡，清晰地浮现在芈华脑海：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建立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光有入画的智慧与项梁的勇武还不够。她需要更强大的、能够绝对信赖的支柱。项荣，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身后是项氏，他本人勇武善战，威望日隆，且与她青梅竹马，对她情深义重。

芈华想要真心和项荣谈恋爱。这份心动，在他星夜驰援、在他沉默支持、在他此刻递上贴心礼物时，早已萌发。但同时，另一个更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声音也在低语：利用感情牵制住强大的项荣，未免不是一种好的选择。大家都是年轻人，有着共同的理想，至少部分重合的思维，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不依附于任何政权，不让那些老贵族参与进来，缔结一种基于情感与利益的紧密联盟，共同开创未来，这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一向大大方方的芈华，此刻面对项荣专注的目光，却忽然很害羞起来。这种害羞并非全然作伪，而是混合了真心悸动与盘算谋划的复杂情愫，让她耳根发热，眼神有些飘忽，竟不敢与他长久对视。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为他心跳加速、很青涩的少女；另一个是权衡利弊、思考如何将他牢固绑在自己战车上的楚国公主，心思深沉的未来领主。

就在她心绪纷乱、脸颊微烫之际，项荣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我来，也是为下个月你的生辰做准备。礼物……这只是其一。”

生辰？芈华一怔。这些日子忙于建设江东，日夜操劳，她竟忘记这事情了。经他一提，才恍然记起，再过不到一月，便是她的生辰。

“原来你还记得，我都快忘了，我生日的下一天就是你的生日，我还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呢……”她喃喃道，心中那点利用算计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细致关怀冲淡了些许，涌起更多真实的暖意。

项荣看着她，目光灼灼：“我什么都不缺，你不用准备，你在给北境打仗的我写的信上说过的话，是否还记得？”

芈华当然记得。她说过，等他回来，就和他定亲。她点点头，声音轻了下去：“记得。我说……等你回来，就……定亲。”

出乎意料的是，项荣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立刻露出狂喜或急切的神色。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坚定：“不着急。”

芈华愕然抬头。她对项荣的改变有些惊讶。按照他从前那炽烈直接的性子，听到她亲口承认，不是应该迫不及待吗？怎么反而如此稳定了？

项荣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缓缓道：“定亲是大事，关乎你我一生，也关乎项氏与这片区域的未来。”他目光扫过初具规模的聚居地，“我们都变了，这里也是新天地。等这段时间相处相处再决定，对你，对我，都更负责任。”

这番话，理智、克制，充满了一个成熟将领与家族继承人的担当。芈华怔怔地望着他，心中那点因他“不急切”而生的淡淡失落，迅速被一种更深的震动取代。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凭一腔热血追逐的少年了。他真的成长了，逐渐成长为一个会深思熟虑、会为她、为彼此未来着想的男人。这份改变，让她在惊讶之余，感到了更多的尊重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芈华刚刚放松下心情，因他这份出乎意料的沉稳而卸下些许心防，正想说什么——

项荣就露出了真面目。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向前一步，手臂如同铁箍般骤然抱住芈华！那力量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与压抑已久的炽热，将她紧紧抱得很紧，几乎要嵌进他坚实炽热的胸膛里。芈华猝不及防，惊呼被堵在了喉咙里，下一瞬，他灼热的、带着战火风霜气息的唇已经重重压了下来！

这个吻，全然不同于他方才言语的克制。生猛、热烈，甚至带着一丝蛮横的掠夺意味，仿佛要将分别以来所有的担忧、思念、压抑的情感，尽数倾注其中。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唇舌更是攻城略地，不容她有半分退缩。

芈华脑中一片空白，方才那些害羞、算计、权衡，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侵略性的亲吻冲击得七零八落。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占有欲。

原来，他的“不着急”、“再相处”，并非情感冷却，而是将那份汹涌的爱意沉淀为了更深的决心与更炽烈的爆发。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成熟、却也更具冲击力的方式，来宣示他的感情。

就在两人于树影与屋檐的遮蔽下忘情拥吻时，芈华从最初的震惊到逐渐软化、甚至笨拙回应时，项梁这时候正想找他哥项荣问问题，关于新马槊的配重技巧。他兴冲冲地寻来，刚转过屋角，看到这一幕，脚步猛地刹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哥……和华公主……在……！！！

项梁的脸腾地红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八卦的光芒！他立刻屏住呼吸，悄悄地、极慢极慢地退后，生怕惊扰了那对浑然忘我的人。退到安全距离，他捂着嘴，差点笑出声，心中狂喊：吃瓜第一线！绝对是第一线！

他眼珠一转，立刻行动起来，找到附近几个正好奇张望的士兵和工匠，他板起脸，努力压下嘴角，吩咐手下离项荣和芈华远一点，没事别往那边凑，“让他俩单独相处！”众人了然，皆会心一笑，迅速散去。

成功清场并充当了临时守卫的项梁，心满意足，抱着自己的新马槊，哼着楚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去帮助入画修迷阵去了。嗯，他哥的终身大事看来有戏，这江东，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被项荣紧紧拥吻着的芈华，在最初的眩晕与被动后，渐渐找回了些许神智。唇齿间是他的气息，耳边是他沉重而灼热的呼吸，身体被他牢牢禁锢。那点关于“利用”的冷静盘算，在这近乎野蛮的炽热情感面前，似乎变得苍白而可笑。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算计，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迟来的、却如此真实而猛烈的悸动之中。

也许，在这片由年轻人亲手开创的新天地里，所有的事物，本就该如这夏日的骤雨与烈日般，直接、热烈、不容置疑。至于未来，且等吻罢，再行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