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荷华 第24章 夏起·朱颜改

芈华闭上眼，深深吸气，试图压下狂乱的心跳，试图从这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中挣扎醒来。温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胸腔的起伏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然而，预想中的“醒来”并未发生。

她反而听见了更近的水声，感受到更强烈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逼近。她倏然睁眼——嬴政已近在咫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被水汽熏得潮红的脸颊、湿透的素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起伏曲线。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芈华从未见过的暗涌，浓稠得让她心惊。

随即，他做出了比项荣那次更逾矩、更让她魂飞魄散的动作，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她揽向自己，然后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试探，不是温柔，而是带着攻城略地般蛮横力道的掠夺。他的唇冰凉，气息却灼热，牙齿甚至磕碰到了她的唇瓣，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芈华脑中“嗡”的一声，彻底空白。项荣纵然鲁莽，至少还停留在言语和目光的冒犯，而嬴政……他竟然直接动手了？！

这触感如此真实——他扣在她颈后的手掌坚硬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握剑的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他的胸膛紧贴着她，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绷紧与心跳的擂动；唇上传来的压力和温度，混杂着陌生的男性气息，野蛮地侵入口鼻……

这不是梦。

至少，不全是。

巨大的惊骇过后，求生的本能与骨子里的骄傲猛然苏醒。趁嬴政稍稍放松力道、似乎沉浸在这个强势亲吻中的刹那，芈华用尽全身力气，屈膝向上狠狠一顶！

“嗯！”嬴政闷哼一声，扣住她的手不由得松了。

芈华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如同受惊的鹿，猛地从水中跃起！温泉水花轰然四溅，她甚至顾不上抓池边的袍子，**地赤足踩上冰凉的地面，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被她踹得后退了两步，一手下意识地抚向被她顶撞的腹部，脸上却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反而挑起了眉。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讶异，有玩味，有被反抗后激起更浓烈的兴味，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芈华心头一寒。她那一脚用了全力，足以让普通壮汉倒地不起，而嬴政只是后退几步，恍若无事。这具看似优雅颀长的身躯里，蕴藏的力量恐怕远超她想象。以往竹林比剑，他或许从未真正尽全力。

男女力体之殊，竟至于斯。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凉。

再无犹豫，芈华转身，湿透的衣袂贴在身上沉重冰冷，她却跑得飞快，赤足踏过白玉石阶，掠过惊愕呆立的侍卫，头也不回地冲进浓重的夜色，冲回她那座华丽却仿佛不再安全的朱华殿。

身后，温泉池中。

嬴政慢慢站直身体，抬手抹去唇上沾染的、属于她的湿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里或许会留下一小块淤青。然后，他摇了摇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温泉宫回荡，混着潺潺水声，听不出是恼怒，是自嘲，还是某种更深邃的、志在必得的愉悦。

月光透过竹影，斑驳地洒在他**的肩背上。水汽氤氲，模糊了他俊美却渐显凌厉的轮廓。

他的目光，遥遥投向芈华逃离的方向，幽深如月光。

猎物受惊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芈华一路狂奔回朱华殿，反锁重重殿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冰冷的恐惧和滚烫的羞辱交织在一起，在她血管里冲撞。她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湿冷发抖的身体。

项荣的纠缠让她烦躁抗拒，嬴政的侵犯却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源自认知颠覆的恐惧与绝望。

那个曾与她月下论道、信中谈策、志同道合的嬴政，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是说……他本就如此，只是她从未看清？

温泉的水汽似乎还萦绕在周围，混合着嬴政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又强势的气息，久久不散。

芈华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今夜无星无月，唯有浓雾渐起，吞没了竹林，吞没了温泉宫，也吞没了她心中某些曾经清晰笃定的东西。

真假界限，在这一池暖水中，彻底模糊。

翌日醒来，日光已满窗棂。

芈华拥被坐起，周身酸软，唇上颈间似还残留着某种虚幻的刺痛与灼热。她怔怔望着雕花床顶，昨夜池中水雾、月光、还有那个修长悍然的身影，历历在目，清晰得令她心头发颤。

“来人。”她唤来贴身侍女，声音有些低，“昨夜……可有何异状？温泉宫那边？”

侍女垂首答道：“回公主，守卫回报一切如常，未见任何人出入。”

“秦王……可有使臣入郢都的消息？”

“不曾听闻。”

芈华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锦被光滑的缎面。一切如常，没有嬴政到来的风声，守卫也未察觉异常。那么昨夜种种，果然只是自己连日焦虑、药浴过热催生的一场荒唐迷梦？那些激烈的触碰、蛮横的亲吻、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皆是她潜意识里对现状恐惧的投射？

荒谬感如冷水兜头浇下，旋即却又升起一股倔强的怒意。

她芈华，何曾这般疑神疑鬼、杯弓蛇影过？项荣的纠缠已让她不胜其烦，难道还要被自己臆想出的幻影吓破胆，连这方能舒缓病痛的温泉都要舍弃？

不。

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往往带着“心比天高”的唯我独尊。她不信邪，不信药石无用，更不信自己会被虚无缥缈的“幻觉”困住脚步。若是危险，便直面它；若是心魔，便击碎它。逃避？那不是她的路。

是夜，月明星稀。

芈华特地带上了太医院配制的“清心辟秽”草药包，将其悬于池边。药草在氤氲水汽中缓缓蒸腾出苦涩清冽的气息，据说能镇定神思，驱散外邪幻象。她将身体浸入熟悉的暖流，刻意放缓呼吸，闭上眼，心中默念：无惧，无怖，所见皆虚妄。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四肢百骸，药香萦绕鼻端，神思渐渐松弛。就在这松弛将达顶点、意识即将飘浮的刹那——

池水轰然破开！

一只手臂如铁钳般自后方猛地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捂住了她险些惊叫出声的嘴！炽热坚实的躯体紧密地贴上了她的后背，没有一丝缝隙。那体温、那力道、那不容抗拒的禁锢感，如此真实，如此……熟悉！

芈华浑身僵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艰难地侧过头，透过蒸腾朦胧的水雾，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深邃，幽暗，映着池边晃动的灯影，也映着她自己惊骇失色的脸。

是嬴政。

不是幻影，不是梦境。他就这样真实地、再次悍然闯入了她的禁地。

“你……”芈华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破碎，“你是嬴政？是人是鬼？这不可能……我放了草药……”她试图挣扎，那环在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勒痛她的肋骨。

嬴政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唇毫无预兆地印上她光裸的肩颈。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宣告主权般的力度，辗转吮吸，甚至惩罚似的轻咬。刺痛与一种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感同时炸开，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放开！”芈华又惊又怒，用尽全力推拒他坚实的胸膛，“嬴政！你意欲何为？你这样做……我哥哥知道吗？！”

“他知道与否，有何干系？”嬴政终于开口，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沉而危险，带着水汽氤氲出的微哑，“孤只是不接受，项荣那小子，比孤占有你占有得更多。”

“占有”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芈华心上。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屈辱，可与此同时，身体深处却仿佛被这句充满原始独占欲的话语，莫名点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他的唇再次落下，这次是沿着颈侧细腻的皮肤游移，带起更清晰的痛感与更汹涌的、背叛理智的悸动。

芈华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可怖的沉沦。理智在高喊“推开他，这是侮辱”，身体却在他强势的触碰下微微发软，某种沉睡的、属于少女本能的感官悄然苏醒。她厌恶这种被当作物品般争夺、被**本能轻易攫住的感觉，这让她觉得羞耻，觉得脱离了掌控。

就在那微妙的、**与自尊拉锯的临界点，芈华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部意志力，双手抵住嬴政的胸膛，狠狠将他推开一段距离。

水花四溅中，她直视着他，眼中恢复了清明与冷意：“你若真想娶我，就该光明正大向我父王提亲！而不是在此……行此轻薄之事，辱我，亦辱你秦王之尊！”

这话半是斥责，半是试探，甚至带了一丝她自己急中生智的算计——若嬴政当真提亲，至少能暂时制衡项荣那令人窒息的热情，为自己争得喘息之机。

然而，嬴政闻言，只是嗤笑一声。他抬手抹去下颌的水珠，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看穿了她瞬间的心思。

“现在不是时候。”他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秦楚之间，尚不宜为此事正面交锋。”

希望落空，芈华心头一冷，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明悟与自嘲。她轻哼一声，不再多言，趁他松手之际，迅速转身涉水上岸，扯过池边备好的薄绒披风裹住湿透的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次，她的脚步虽急，却不再慌乱。心底某种东西，在温泉蒸腾的迷雾与嬴政冰冷现实的回答中，彻底沉静下来。

回到朱华殿，芈华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终于确信，那便是嬴政，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嬴政。褪去了少年时在吕不韦府中辩论理想的青涩，褪去了书信往来中探讨治道的克制，甚至褪去了竹林比剑时那份带着切磋意味的尊重。此刻显露的，是骨子里的唯我独尊，是看待世间万物包括她皆可衡量、取舍、掌控的君王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