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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荷华 第11章 夏逝·剑来影

作者:翩若西鸿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06 00:15:39 来源:文学城

芈华握着帛书,望向空荡小筑,喃喃道:“或许……是我们强求了。”

嬴政走到她身边,接过帛书又看一遍,缓缓道:“她说的对。天下事,终须我们自己来担。”

吕不韦长叹一声,既有遗憾,也有释然:“鬼谷传人,果然通透。她不留,是信我们能做到。”

黄歇收拾行囊:“走吧。此一行,虽未请得出山,却也得了点拨——信己。”

六人离开小筑时,回望那座隐于梅雪中的竹篱茅舍。山风拂过,檐下风铃轻响,似在送别。

下山路竟异常顺畅。不过半日,便出了山谷,重回冰封世界。

芈华忽然驻足,从怀中取出入画留下的帛书,又看了一遍那枝梅花。

“她在告诉我们,”她轻声道,“有些花开在深山,有些花开在朝堂。各自绽放,都是春天。”

嬴政点头,“回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雪又下了起来。

六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苍茫山道。

而深山小筑内,那架古琴的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颤音。仿佛在为远行者,奏一曲未尽的壮歌。

楚宫后的竹园,雪后初霁。

昨夜一场细雪,在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晨光一照,便化作晶莹水珠,顺着叶尖滴落,敲打在冰面冻土上,叮咚如碎玉。风过时,满园簌簌,竹枝轻摇,抖落簌簌雪沫,在日光里纷扬如白色花雨。

芈华一身朱红劲装立在竹林深处,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她只简单绾发,长发以一根赤绸随意束在脑后,手中握着一柄未开刃的青铜长剑,那是楚王赐她的“赤霄”仿剑,虽非真品,却也是难得利器。

“你迟了。”她未回头,声音带着笑意。

身后传来踏雪声。嬴政一身玄黑深衣走来,腰间佩着秦式长剑,剑鞘朴素无纹,只在吞口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秦”字。他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望着一地凌乱的竹叶,那是她方才练剑时扫落的。

“处理完最后几封急报。”他解下佩剑,“还比?”

“为何不比?”芈华转身,剑尖轻点地面,“说好了,今日你若能接我三十招,我便认输。”

嬴政笑了。少年秦王平日眉宇间总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唯有与这几人相处时,才会露出这般干净的笑意:“公主武功卓绝,政怕接不到十招。”

“少来。”芈华手腕一振,剑身嗡鸣,“看招!”

话音未落,红衣已如焰掠起!

第一剑直刺中宫,快如闪电。嬴政横剑格挡,“铛”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不待他回势,芈华剑锋已转,斜削下盘,竟是虚招!真招在她旋身时自腋下反撩而上,直指咽喉!

嬴政疾退,竹枝擦过脸颊。他深吸一口气,剑法突变,不再守势,转而主动抢攻。秦剑术重劈砍、讲力道,每一剑都沉如山岳,与芈华灵巧多变的楚地剑法截然不同。

竹林中剑光交织。红影如蝶穿花,黑影似龙游云。剑锋相击之声不绝于耳,惊起栖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十招。嬴政额头见汗。

二十招。他左肩衣袂被划开一道口子,未伤皮肉,是芈华留手。

二十五招。他看准一个破绽,剑势陡然凌厉,直刺芈华右腕,却又是虚招!芈华早有所料,剑身贴着他剑脊滑上,轻轻一点他手腕。

“嗒。”

嬴政因紧张,不专心,手一松,长剑脱手,插进雪地。

他怔怔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芈华。她收剑而立,气息微乱,脸颊染着运动后的绯红,眼中却满是狡黠笑意。

“二十九招。”她说,“嬴政,你进步神速。我想给你信心,不曾想你一直走神,这才输给我。”

嬴政弯腰拾起剑,摇头:“仍是输了。”

“现在输,不代表以后输。”芈华走到一株被剑气扫断的竹子旁,指尖抚过断口,“我听吕相说,你每日练剑一个时辰,从不间断。以你的心性与毅力,未来剑术必臻化境,或许有一日,连我楚国最强的剑士也打不过你。”

嬴政看向她:“公主觉得,未来的我,能打败现在的我吗?”

芈华一愣。

“我是说,”他走到她身侧,望着满地竹影,“如今我十四岁,心中有理想,有热血,想终结乱世,想建一个太平天下。可未来呢?当我真的手握天下权柄,当我不得不做出许多不得已的选择时,那时的嬴政,还会是现在的嬴政吗?”

风穿竹林,沙沙作响。

芈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转过身,背靠那株断竹,仰头看从竹叶缝隙漏下的天光:

“嬴政,你知道我这些年悟出什么吗?”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打不败任何时期的我自己,不论是五岁时第一次握剑的我,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甚至未来可能满手血污的我。因为每一个‘我’,在那一刻,都做了彼时彼刻最该做的事。”

她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如竹间清泉:

“就像这竹子。春生笋时柔软,夏长成时坚韧,秋经霜时苍劲,冬负雪时蛰伏。你能说哪个阶段的竹子不是竹子吗?你能说冬竹不如春笋吗?它只是在适应四时,尽力活着。”

嬴政心中震动。他忽然想起在鬼谷山中,入画说“山中无甲子”。而芈华却说,无论山中市朝,心性如竹,自有节序。

“我前半生,像是在还债。”芈华低头看自己掌心,那里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生在楚国,长在宫闱,母妃被构陷,兄长被迫远走,我不得不用尽手段周旋、厮杀、算计。有时深夜独坐,也会想:若重来一次,我不要这么累,不要沾这么多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再一想,若真的重来,以当时的心智、处境、性情,我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不后悔。”

竹叶上最后一颗雪珠滴落,正中她眉心。冰凉刺骨,她却笑了:

“人总要失去什么,才能得到什么。我失去了天真,得到了清醒;失去了柔软,得到了坚韧。或许这些‘得到’,正是为了让我能走到更远的未来,做更多想做的事。”

她走到嬴政面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竹叶:

“所以嬴政,未来的你一定能理解现在的你。因为现在的每一个抉择,都在塑造未来的模样。而现在的你——”她看着他眼睛,“也要相信,无论未来走到哪一步,初心若在,便不算迷失。”

嬴政喉头微哽。他想说些什么,却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苍白。

芈华却已退开,将赤霄剑归鞘,随意挂在腰间:“这局算你赢。”

“我明明输了。”嬴政不解。

“我认输,不行吗?”芈华挑眉,眼中闪着顽皮的光,“就当是……我相信未来的嬴政,一定能打败未来的芈华。这份信任,值一场认输。”

她说着,忽然伸了个懒腰,红衣在雪地里绽开如硕大的花:

“而且这几日实在太累了。偶尔输一输,甘于人后,偷个懒,也挺好。”

嬴政望着她。这一刻的芈华,不是监国公主,不是楚国利剑,只是一个会在雪地里伸懒腰、会耍赖认输的十四岁少女。

他想,或许这就是她最强大的地方——在血雨腥风中厮杀,却始终为自己留一片赤子天地。如竹,外直中空,风雪不折。

回到楚宫时,已是午后。

芈华刚踏进自己居住的“芷兰院”,便见芈启与甘罗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摊开一幅巨大的帛图,墨迹犹新。

“回来了?”芈启抬头,笑容温暖,“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芈华凑近。那是一幅精细的楚国势力分布图,不仅标注了各大世家的封地、兵力、产业,还用不同颜色细线勾画出彼此联姻、同盟、仇怨关系。旁注小字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家族核心人物的性情、弱点、把柄。

“这是……”芈华震惊。

“这几日我们可没闲着。”甘罗执笔,在图上一处画了个圈,“吕相与春申君明面访友,暗里调阅了楚国的赋税、刑狱、军籍档案。我与芈相则走访市井,从茶肆、酒坊、码头工人处打听消息。两相印证,便有了此图。”

芈启推过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数十个锦囊,以不同颜色丝线封口。

“红色锦囊是应对景氏家族的策略,蓝色是针对昭氏,黄色是屈氏……”他一一指给芈华看,“每个锦囊里都是具体情境下的应对之策。你遇到难处时,可拆对应锦囊,或能有所启发。”

芈华拿起一个红色锦囊,沉甸甸的。她拆开,里面是折叠整齐的素帛,上书:

“景氏擅权,然族老贪财,少壮争名。可分化之:予老辈厚利,许少辈虚衔,使其内斗。待其疲时,一举收权。”

字迹是芈启的,温润工整。但策略风格,却透着一股冷静狠辣的洞察——那是甘罗的手笔。

她又拆开一个蓝色锦囊:

“昭氏军功起家,重名誉。可扬其祖上功勋,促其子弟争赴边关。待军中势力分散,逐步以新人代之。”

再拆一个黄色锦囊:

“屈氏自诩诗礼传家,实则伪善。可搜集其族中丑闻,逐步泄露,毁其清誉。待其忙于洗白,再行压制。”

每一个锦囊,都直指要害。芈华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感动。

“你们……”她抬头,眼圈微红,“这几日就忙这些?”

“总得给你留些助力。”芈启揉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楚国这潭水太深,你一人周旋,我实在放心不下。”

甘罗安静整理着帛图,轻声道:“公主不必有负担。这些只是思路,具体如何用,何时用,皆在你心。你比我们更懂楚国,更懂那些人。”

芈华抱着一匣锦囊,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她深吸一口气,将泪意逼回去,展颜笑道:“我的背后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芈启与甘罗对视一眼,却都沉默下来。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半晌,芈启低声道:“华儿,我们……明日便回秦国了。”

芈华抱紧木匣。

“吕相国事繁忙,不能在楚久留。政弟也需回咸阳主持朝政。”芈启声音艰涩,“我……我也该回去了。”

芈华低着头,许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努力笑得灿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在秦国好好的,我在楚国也会好好的。等将来……等天下一统了,我们就能常常见面了,对不对?”

甘罗认真点头:“对。届时再无秦楚之分,我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芈启忍着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芈华手里:“这是我随身戴了十年的玉,你留着。见玉如见人。”

芈华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直透心底。

“明日……我就不送你们了。”她忽然转身,背对着他们,声音有些发颤,“我讨厌哭哭啼啼的离别。让黄歇师父送你们吧。”

芈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好。你保重。”

甘罗深深一揖:“公主,珍重。”

脚步声渐远。

芈华始终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见兄长离去的背影,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会忍不住求他们别走。

她不能。她是监国公主,是楚国的剑,是父王母妃的依靠。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地上。

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木匣硌在胸口,锦囊的丝线贴着皮肤,凉凉的。

许久,她站起身,擦干眼角,将木匣与玉佩仔细收好。

然后她推开房门,走到书案前。案上堆着今日待批的奏章,关于赋税,关于刑狱,关于边关粮草。

她坐下,铺开竹简,提起笔。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无声无息。

笔尖落在简上,墨迹工整,一字一句,皆是责任。

没有时间伤心。没有时间软弱。

这个冬天还很长,而春天到来之前,她必须为楚国撑起一方不至于崩塌的天。

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离别的足迹,也覆盖了少女眼角那滴未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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