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季收官的余温还没散尽,新城队的会议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长桌摊开的赛季数据册上,教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复盘着一整个赛季的起落,从开局的不顺,到中期的逆势上扬,再到收官战的平局收尾。
江印航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教练身上,看似听得认真,桌下的手却已经刷新了三次12306的页面。教练的表扬顺着耳朵飘进来,顾阳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规划假期。会议开到一半,他躲到洗手间里,指尖飞快地敲定了当天最快一班从深圳北到上海虹桥的高铁票——中午十二点发车,六个小时车程,刚好能赶在海港队下午的总结会结束前到基地。订完票的瞬间,他悬着的心突然落了地,又跟着提了起来,像揣了颗跳跳糖,甜丝丝的忐忑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队友喊他晚上参加全队的收官聚餐,他笑着找了借口,说家里有点事,下次再聚;教练叮嘱他假期别松懈训练,他点头应着,背包里早就收拾好了两件换洗衣物,还有前阵子托人抢的、黄星城在采访里提过一次的限量款球星钥匙扣,被他悄悄塞在了包的最内层。上午十一点半,总结会准时散场。江印航没多停留,背着双肩包直接打车去了高铁站,进站检票的时候,他看着车票上目的地的“上海虹桥”四个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疯狂的事。他更清楚地知道,驱使他跨越千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对手间的惺惺相惜。18岁的少年,第一次懂了心动是什么滋味。是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他怕这份逾越了对手和朋友的心意,会吓到眼前人;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偷偷见面、悄悄说话的机会都不复存在;怕黄星城只把他当最好的对手、当合得来的朋友,仅此而已。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岭南的郁郁葱葱,慢慢变成江南冬日里疏朗的枝桠。江印航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机翻来覆去点开和黄星城的聊天框,输入了好几次“我去上海找你”,又一个个字删掉。惊喜要留到最后一刻才够动人。
下午六点,高铁准时抵达上海虹桥。冬天的上海天黑得早,出站时天色已经擦黑,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江印航把卫衣帽子往上拉了拉,口罩戴好,拦了辆出租车,报上了海港训练基地的地址。车子一路往前开,他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指尖微微发紧,一会儿怕黄星城已经开完会走了,一会儿又怕被基地的工作人员认出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再多的忐忑,都抵不过想见他的念头,像烧得旺的火,把所有顾虑都烤得烟消云散。六点四十分,车子停在了海港训练基地的西围栏外。江印航付了钱下车,隔着金属围栏往里看,训练场的大灯亮着,暖白色的光铺在绿茵场上,三三两两的球员正散着步,刚结束总结会,气氛格外松弛,有人打闹着颠球,有人勾着肩往更衣室走,人声混着晚风飘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穿白色连帽卫衣的少年。黄星城正背对着他站着,和两个队友说着什么,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个足球,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额前柔软的碎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和赛场上那个冷冽张扬的天才边锋判若两人。
江印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漏跳了半拍,连呼吸都放轻了。“真他妈可爱啊!”他靠在围栏上,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送给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没有前缀,没有铺垫,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回头,训练场西围栏。他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场内的少年。只见黄星城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漫不经心地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下一秒,少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转着的足球“咚”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都没顾得上捡。身边的队友奇怪地推了他一下,他也像没听见一样,猛地转过身,目光像雷达一样,瞬间扫过围栏外的区域,精准地落在了江印航身上。隔着几十米的绿茵场,隔着一道冰冷的金属围栏,隔着满场的人声与晚风,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江印航看着他,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朝他挑了挑眉。黄星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揉碎了一整个星空的光,亮得惊人。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对着身边一脸茫然的队友丢下一句“我有点事”,转身就朝着围栏的方向疯跑过来。晚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彻底吹掉,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他跑得飞快,脚下的草屑被带起来,像赛场上那次奔袭破门一样,眼里只有前方唯一的目标。江印航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飞奔而来,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连带着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黄星城一口气跑到围栏边,双手死死抓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眼里的惊喜快要溢出来,声音都带着点抖,还有点不敢置信的嗔怪:“江印航?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深城吗?”
他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开心,像含了颗糖,甜丝丝的,顺着晚风飘进江印航的耳朵里。江印航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跨越千里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他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耸了耸肩,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赛季结束了,顺路过来看看,海港的天才少年,有没有在总结会上被教练夸得找不着北。”“你疯了啊!”黄星城压低了声音,指尖隔着栏杆,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像怕被人看见一样,“跑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要是早就走了怎么办?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你可是新城队的,跑到我们基地来,被拍到了怎么办?”他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减,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带着小虎牙都露了出来,藏不住的欢喜快要从眉眼间溢出来。“提前说了,还叫惊喜吗?”江印航低头,看着他戳过自己胳膊的指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算好时间了,你们赛季总结会,肯定要磨到这个点。至于认出来,”他拉了拉头上的帽子,“我捂得这么严实,谁认得出来?”正说着,不远处的海港队友朝着这边喊:“黄星城!谁啊这是?你朋友?”
黄星城猛地回头,对着队友摆了摆手,含糊地喊了一句:“啊对!朋友!找我有点私事!”喊完,他立刻转回头,看着江印航,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你在这等我一下,千万别乱跑!我去更衣室收拾东西,跟他们打个招呼,马上就出来!很快的!”“好。”江印航点头,笑着看着他,“我等你。”黄星城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怕他一眨眼就消失了一样,一步三回头地往更衣室跑,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看到江印航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才笑着加快了脚步,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球员通道。江印航靠在围栏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头笑了。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钥匙扣,心里又甜又涩。他想,就算只是这样,能看到他这么开心的样子,坐六个小时的高铁,也值了。他不敢奢求更多,只要能这样偷偷地陪着他,看着他笑,就够了。
而另一边,更衣室里的黄星城,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着东西,心脏还在砰砰砰地狂跳,震得他耳膜都发疼。队友凑过来八卦地问他外面是谁,他都含糊地应付过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围栏外江印航的样子。那个总是冷着脸、在赛场上永远从容不迫的少年,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瞒着所有人,跑到他的地盘,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他怎么可能不心动。他早就喜欢江印航了,喜欢得快要藏不住了。可他也不敢说……
黄星城胡乱把东西塞进包里,跟教练和队友打了声招呼,说家里有事提前走,就背着包,疯了似的往基地西门跑。推开门的瞬间,他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江印航。少年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卫衣帽子戴在头上,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描得软软的,看到他出来,立刻抬起来头,眼里带着笑意。黄星城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晚风裹着寒意吹过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滚烫的气息。他们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对方,都有点不好意思地先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立刻转回来,视线胶着在一起,谁都舍不得挪开。
“你是不是有病。”还是黄星城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嗔怪,却没有半分责备,“这么冷的天,坐六个小时高铁跑过来,就为了过来吓我一跳?”“不是吓你。”江印航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是想过来见你。”黄星城的心脏猛地一缩,耳尖瞬间就红了,幸好有口罩挡着,才没被他看见。他清了清嗓子,强行装作镇定的样子,转身往前走:“行行行,不过你顺的哪条路?你去哪?”江印航笑着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当然是社会主义道路!”可走在路上,肩膀总会时不时地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会让两个人的心跳漏一拍,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冬天的晚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可两个人的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他们都怀揣着一份汹涌又小心翼翼的喜欢,把这份心意藏在每一次对视里,藏在每一句口是心非的斗嘴里,藏在跨越千里的奔赴里。他们都以为,只有自己守着这个不能说的秘密,却不知道,身边并肩走着的那个少年,心里藏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心事,和他一模一样的,温柔又汹涌的喜欢。
晚风卷着冬夜的凉意掠过街角,黄星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去我家吃饭?”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这会儿正是饭点,商圈人多眼杂,咱俩这张脸,就算捂得再严实,被球迷认出来拍了照,明天就得一起挂在体育头条上。”江印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俩一个新城队核心,一个海港队天才。“你家有人吗?”他问,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背包带,心里竟隐隐生出点期待。
“问这个干嘛。”黄星城说得干脆,耳尖却悄悄泛了热,“我姐在家,家里有菜,随便做点吃的,也没人打扰。”他没给江印航拒绝的机会,说完就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区,脚步轻快,像只偷到糖的小兽。江印航看着他的背影,心脏跳得发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这是他第一次走进黄星城的生活。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镜面映出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明明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好像连体温都能互相感知。黄星城偷偷抬眼瞄了镜子里的江印航一眼,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视线,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都莫名松了口气。开门的是黄星妍。女孩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半本没看完的书,看到门口的两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江印航身上,很快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半点不见意外。“是江印航吧?快进来。”她侧身让两人进门,语气自然得像招待熟客,“常听星城提起你,说你球踢得特别好。”
江印航有点拘谨地换了鞋,接过黄星城递来的新拖鞋,轻声道了句“妍姐好”。他能感觉到黄星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不知道的是,黄星城藏在手机相册里、和他同框的赛场照片,深夜里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还有无数次提起“江印航”三个字时,眼里藏不住的光,早就被姐姐看在眼里,猜透了所有心思。黄星妍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只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给弟弟留足了体面和空间。“你们坐,我去做饭。”黄星妍刚转身往厨房走,江印航就跟着站了起来。“妍姐,我来吧。”他挽起卫衣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语气很诚恳,“麻烦你太不好意思了,我随便做几个菜就好。”
潮汕男生大多做得一手好菜,江印航也不例外。黄星妍也没推辞,笑着点头:“好啊,那我给你打下手。”厨房很快飘起了烟火气。江印航站在灶台前,动作娴熟地处理着食材,切菜的刀工利落,颠锅的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个常年泡在训练场的球员。黄星妍站在旁边帮他洗菜递调料,偶尔搭两句话,气氛轻松又融洽。黄星城也想凑过来帮忙,结果洗个青菜溅了满地水,切个姜片厚薄不一,最后被江印航笑着按住了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别在这添乱了。”江印航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去客厅待着,不然等下饭都吃不上了。”黄星城撇了撇嘴,却没反驳,乖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暖黄的灯光落在江印航的侧脸上,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揉得柔软,颠锅时小臂的线条绷紧,认真的样子看得黄星城心跳漏了一拍,连嘴角什么时候扬起来的都不知道。
黄星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低头偷偷笑了笑,没戳破。
三菜一汤很快端上桌,都是简单的家常菜,却色香味俱全。黄星城第一筷子就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我去,江队,你可以啊!比我们队食堂大厨做得还好吃!”江印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给他又夹了一筷子:“好吃就多吃点。”饭吃到一半,黄星妍随口提起了过年的安排:“印航,赛季结束了,过年有啥安排?”
“嗯,回潮汕。”江印航点头,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那里是我家。”“潮汕过年好玩吗?”黄星城立刻接话,筷子顿在碗边,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颗星星,“我还没去过呢,只听人说潮汕年味浓,小吃特别多。”“年味是挺重的,小吃也多,有时间来玩。”江印航笑着说,没察觉到少年话里的试探。
黄星城心里的主意瞬间就定了。他爸妈早就定了过年又在德国,姐姐春节要去公司实习,他本来还愁一个人在上海过年没意思,现在有了最好的去处……
吃完饭,黄星妍去厨房洗碗,两人去到黄星城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好像变得清晰。刚才还有姐姐在,不觉得尴尬,现在只剩他们俩,独处的暧昧瞬间就涌了上来,裹着淡淡的烟火气,烫得人耳根发热。江印航随处转着,突然在床边的桌子上看见一张照片。正当他疑惑的时候,黄星城一个箭步。“操……”江印航抬头:“这是我的照片?”黄星城红透的耳根说明了一切。“当时本来想画这个在护腿板上,结果太难了。”
“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出去散步消消食。”黄星城先开了口,拿起外套和口罩。他推着江印航下了楼。
冬夜的上海街头没什么人,路灯把暖黄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摘下了口罩,不用再怕被人认出来,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偶尔有晚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温热的气息。
他们聊着天,偶尔肩膀碰到一起,两个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可心跳都会跟着漏一拍,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走到江边的时候,晚风更凉了些,黄星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搓了搓冰凉的手。下一秒,一条带着体温的围巾就围在了他的脖子上,带着江印航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阳光的气息。江印航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两个人都顿住了。江边没人,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晚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却吹不熄两人眼里的光。他们离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空气里的暧昧快要溢出来,有什么话就在嘴边,却谁都不敢先开口。他们都怕,怕一开口,就打破了现在这份小心翼翼的美好,怕自己的心意,只是自作多情。
最终还是江印航先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天太冷了,往回走吧。”黄星城点了点头,攥了攥脖子上的围巾,指尖都在发烫,一路没再说话,可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暖得一塌糊涂。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家酒店,江印航停下了脚步。“我今晚就住这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住你家不方便,也怕给妍姐添麻烦。”黄星城张了张嘴,想让他住家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江印航的顾虑,也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住在一起,太容易越界,也太容易尴尬。“好。”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送你上去。”
酒店大堂里很安静,电梯上行,和来时一样的狭小空间,却比来时多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到了房间门口,江印航刷开房门,转头看向黄星城。“早点回去,路上小心。”他说,目光落在黄星城脸上,舍不得移开。“知道了。”黄星城点头,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扣,那是江印航昨天在训练场边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你明天几点的高铁?我来送你。”“不用了,太早了,八点的车,你多睡会儿。”江印航笑着说,“回到家发信息。”黄星城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
两人又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谁都舍不得先转身。最终还是江印航先开了口,轻声说了句“晚安”。“晚安。”黄星城回了一句,看着江印航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才转身往电梯走,手一直攥着脖子上的围巾,嘴角的笑意就没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