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第三天,程真拆掉了手上的粗布。
红肿消了大半,皮肤还有些紧绷,但已经不疼了,他活动手指,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是冻僵的筋骨在舒展。
草药很管用。
他把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布上还残留着草药苦涩的味道,和少年手指的温度。
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程真推开宿舍门,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小捆柴——新劈的,切口整齐,还带着松脂的清香。
旁边压着张纸。
不是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用力很深:
药一天三次,别忘了。
没有署名,但程真认得这字迹,是柏里的。
他蹲下身,捡起那张纸,纸张很薄,被晨露浸得微潮,但字迹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上午有课。
孩子们陆续来了,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小满穿了件新棉袄——其实不新,是姐姐穿剩的改小的,但洗得很干净,红底白花,衬得她小脸越发圆润。
程老师!
她跑到程真面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
程真摸摸她的头,像个小福娃。
小姑娘咯咯笑,蹦跳着进了教室。
上课铃响,孩子们坐得笔直,程真站在讲台前,看着稚嫩的脸,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今天我们不学课本。
他说。
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我们学写信。
程真从讲桌下拿出那沓信纸和信封,是他从镇上买的,很粗糙,但够用。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骚动。
写信?
铁柱皱眉,给谁写?
给重要的人。
程真说,父母,兄弟姐妹,朋友,或者……给未来的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眼睛:你们很多人,父母在外打工,一年半载回不来一次,想他们的时候,可以写信,信很慢,但能到。
小满举手:我……我不会写很多字。
没关系。
程真走到她身边,会写什么就写什么,不会写的字,我教你。
他开始分发信纸和信封,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接过什么珍宝。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程真说,写你最近学了什么,写家里养的猪下了崽,写山上的花开了……什么都可以。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压抑的咳嗽声。
程真在课桌间慢慢走着,他看见小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妈妈,我想你了。我考试考了一百分,程老师夸我了。
看见铁柱写:爹,我学会算账了,去年咱家卖猪的钱,我算出来少收了五十块。
看见春妮写:弟弟妹妹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们,你在外面,别太省。
走到最后一排,柏里已经写完了,他写得很短,只有两行:
奶奶,天冷了,多穿衣服,柴我劈好了,在屋檐下。
程真站在他身边,轻声问:不给父母写吗?
柏里笔尖顿了顿,很久,才说:不知道往哪寄。
程真心里一紧,他想起柏里父母矿难的事,想起那本《平凡的世界》,想起那间昏暗的木屋和灶膛里的火。
那……给未来的自己写呢?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少年的轮廓映得清晰又柔和。
未来的自己?
他重复。
嗯。
程真点头,写你现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写你希望一年后的今天在做什么,写完封好,我帮你保管。一年后再拆开。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用力,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几乎要戳破纸张。
程真没看他在写什么,转身去看其他孩子。
一个小时后,信都写好了。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有些还用米粒粘住封口——山里买不到胶水。
现在,我们要学怎么写信封。
程真在黑板上画了个信封的样式,“这里写收信人的地址,这里写寄信人的地址,最重要的,是这里——”
他在信封中间画了个方框:写收信人的名字。
如果寄给在外打工的父母。
程真慢慢说,你们要知道他们在哪个城市,哪个工厂,哪个宿舍,如果不知道……就寄到村委会,让支书转交。
他顿了顿:如果寄给未来的自己,就写‘一年后的我收’,我帮你们保管,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再一起拆开。
小满第一个举起信封:程老师!我写好了!
程真走过去看。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收”,下面是“小满寄”。
很好。
他摸摸她的头,地址呢?
小满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我……我不知道妈妈在哪,爸爸说,在很远很远的工厂。
程真心里一酸,他看向其他孩子,发现大多都是类似的情况——知道寄给谁,但不知道往哪寄。
那就寄到村委会。
他说,支书会把信收好,等你们父母回来,或者托人带过去。
孩子们点点头,开始在信封上写“村委会转”。
轮到柏里时,他递过来两个信封,一个写着“奶奶收”,另一个……是空白的。
这个,
柏里指着空白信封,给未来的自己。
程真接过信封,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好。
他说,我帮你保管。
他把所有信封收起来,放进那个木盒子里。盒子不大,封信塞进去,刚好装满,他盖上盒盖,用那把小小的锁锁好。
钥匙只有一把,他收进口袋。
好了。
程真看向孩子,现在,我们来学寄信。
他带着孩子们走出教室,来到校门口,那里有个破旧的绿色邮筒,是多年前乡里统一配发的,漆已经斑驳,但还能用。
把信投进去。
程真说,邮递员叔叔两天来一次,会把信带走。
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把信封投进邮筒,动作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小满投的时候,踮起脚尖,嘴里还念念有词:妈妈要收到哦。
铁柱投的时候,动作很大,信封“啪”一声掉进去。
春妮投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封口,才重新投进去。
轮到柏里,他站在邮筒前,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把信封放进去,像怕惊扰了什么。
所有信都投完了。
孩子们围着邮筒,看着那个绿色的、斑驳的铁家伙,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有小心翼翼的盼望。
程老师,
小满问,信要多久才能到啊?
看寄到哪里。
程真说,如果寄到省城,可能要一个星期,如果寄到更远的地方,可能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那么久啊……小姑娘声音低下去。
但总会到的。
程真蹲下身,看着她,就像春天总会来,花总会开,信,也总会到它该去的地方。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传来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老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个绿布包,包上印着褪色的“邮政”二字。
邮递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程老师,今天有信啊?
有。
程真指着邮筒,十五封。
哟,这么多。
邮递员打开邮筒,把信拿出来,一封封数,村委会转……村委会转……都是寄给在外打工的父母吧?
嗯。
邮递员叹了口气,把信小心地装进邮包:这些孩子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封信。
他骑上车,朝孩子们挥挥手:走喽!保证给你们送到!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远去了,车铃叮当作响,在山谷间回荡。
孩子们站在校门口,看着邮递员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程真也没催他们回教室。
他知道,他们在等的,不只是一封信的寄出。
他们在等的,是某个远方亲人的回应。
是某个关于“被记得”的确认。
是某种,连接大山和外面世界的可能。
风起了,吹得枯草簌簌响,程真拢了拢衣领,看见柏里还站在邮筒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走过去,轻声问:在想什么?
柏里抬起头,眼神很静:程老师,你收过信吗?
程真想了想:收过,但不多。
信……是什么感觉?
“感觉啊……”程真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就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嘿,我还记得你。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有人忘了回信呢?
他问,声音很轻。
程真看着少年眼里那种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一紧。
那就再写一封。
他说,一直写,写到有人回为止。
柏里点点头,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陆续回教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程真走在最后,回头看那个绿色的邮筒。
它静静地立在路边,漆皮斑驳,但很结实。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等待。
像这座大山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
下午三点,补课时间。
程真到后院时,柏里已经在了,他坐在石墩上,膝盖上摊着本书,但没看,只是望着远处的山。
今天想学什么?
程真在他对面坐下。
柏里合上书,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粗糙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用米粒粘着。
这个,他把信封推过来,给你的。
程真愣住了。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空白一片,他接过,很轻,但感觉有分量。
能拆吗?他问。
柏里点点头,耳尖有点红。
程真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也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得很整齐。展开,只有一行字:
程老师,草药一天三次,别忘了,柏里。
字迹工整,但“程老师”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程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柏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墩上的青苔,耳尖红得透亮。
谢谢。
程真说,声音有点哑,我会记得涂。
柏里“嗯”了一声,没抬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鸟叫,清脆,空旷。
柏里。
程真忽然开口。
嗯?
你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什么?
柏里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程真,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装进去了。
写了……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写了我想考哪个大学。
程真心头一震。
能告诉我吗?
柏里摇头,很轻,但很坚定:一年后,等拆信的时候。
程真笑了,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子,打开,把柏里那封空白信封放进去,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盒子里,十五封信,十五个愿望,十五个等待。
他盖上盒盖,锁好,把钥匙重新收进口袋。
我会好好保管。
他说,一年后,一封不少地还给你们。
柏里点点头,重新翻开书:今天讲哪里?
讲你昨天问的那道题。
程真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图,你看,这里需要用到三角函数……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连在一起。
远处,山峦沉默,梯田层叠。
近处,少年低头演算,老师在旁讲解。
更近处,木盒子里,十五封信静静地躺着。
像十五颗种子。
埋在土里,等着春天。
等着发芽。
等着,破土而出。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