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疯狂飞舞,像无数扑火的飞蛾,又像某种无声的、盛大的告别,柏里站在宿舍窗前,指尖触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那些雪花一片片撞上来,融化成水,再蜿蜒流下,像眼泪。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从听到班主任说“你哥哥说来接你”那一刻起,他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室友们早已收拾好行李,吵吵嚷嚷地互道再见,拖着箱子离开。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得能听见暖气片微弱的嘶嘶声,和他自己过分清晰的心跳。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烫在他心上,滋滋作响,冒出疼痛的白烟。
程真对班主任说,我是他哥哥。
理所当然,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一个老师,一个学生,还能是什么关系呢?只能是“哥哥”,只能是亲人般的关怀,只能是师长的责任。不可能是别的,不能是别的。
可是,可是。
可是为什么当“哥哥”这两个字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时,他心脏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为什么那一刻血液仿佛逆流,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瞬间褪色成苍白?为什么在最初的狂喜——他要来了,他真的来了——之后,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绝望?
因为他根本不想当他的“弟弟”。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滑动,写下一个看不见的“程”字,又迅速抹去。水汽氤氲,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来,这个姿势缺乏安全感,像回到母体的婴儿,又像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行李箱摊开在旁边,最上面是那件深灰色毛衣,叠得方正,羊毛柔软,他伸手,指尖颤抖着触碰毛衣的纹理,很软,很暖,像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可是这温暖不属于他。
或者说,不属于他想要的那种方式。
程真好吗?当然好,好到像冬日暖阳,好到像暗夜星光,好到让他这个在贫瘠山野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可以有这样一种存在——温润,坚定,包容,照亮他前路,也熨帖他所有不为人知的伤痕和渴望。
程真对他好吗?好到无可挑剔,教他读书,为他铺路,在他最绝望的雨夜递来毛巾和热汤,在他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穿越晨雾送来温热的桂花糕和那句“生日快乐”。
可正是这太好,太完美,太无瑕的“好”,成了最锋利的刀。
因为这“好”是垂直向下的,是施与受,是照亮与被照亮,是师长对学生的责任,是“哥哥”对“弟弟”的关怀,它平等,宽容,不求回报——也正因为不求回报,才更彰显出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站在沟壑的这一边,遥望着对面那个身披光芒的人,渴望到心脏发疼,却悲哀地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跨越。
因为他是学生,程真是老师。
因为他是山里长大的穷孩子,程真是城里来的支教老师。
因为他十七岁,程真……二十四岁。
那是一个他尚未抵达、也无法理解的、成熟而稳固的世界。
更因为……程真对他,只有责任,只有关怀,只有师长之爱,兄弟之情。
唯独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有,他心底那疯狂滋长却见不得光,属于少年人的、滚烫而绝望的恋慕。
他喜欢程真。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敬仰,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是想触碰又缩回的手,是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影子,是看到任何美好事物都想第一时间分享的冲动,是听到“哥哥”二字时心口尖锐的疼痛。
是想和他并肩,而不是仰望。
是想被他需要,而不是被照顾。
是想……爱他,也被他爱。
可这怎么可能?
雪光透过窗户,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毛衣里柔软的触感贴在脸颊,带着干净的,属于程真的气息——也许是洗衣皂的味道,也许是阳光晒过的味道,也许只是他臆想出来的、独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这气息让他贪恋,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痴心妄想。
程真明天就要来了。
在雪地里,看见他出来,会笑,会招手,会说:柏里,回家。
回家。
回那个有程真的“家”。
那是他过去三个月,在每一个孤灯苦读的深夜,在每一次被难题击倒又咬牙爬起的瞬间,在每一场思念泛滥成灾的雪夜,最深切、最疼痛的渴望。
可现在,当这渴望即将成真时,他却怕了。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看到程真时,眼里藏不住的光会泄露秘密,怕坐上那辆车时,会贪恋副驾驶座的距离太近。
怕一路同行的几个小时里,会忍不住说些越界的话。
怕回到山村,回到那个充满两人回忆的教室和院落,他会彻底沦陷,再也无法维持表面平静的假象。
更怕的是,他的这份感情,会成为程真的负担。
程真那么好。
他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发光发热,应该回到属于他的城市,应该有体面的事业,般配的爱人,完满的人生,而不是被一个山里孩子见不得光的恋慕所牵绊,被这种不合时宜、不被允许的感情所拖累。
他不该也不能,用自己这份肮脏的、僭越的、注定无果的喜欢,去玷污程真那身干净的白衬衫,去玷污程真那份毫无保留的好。
他不配。
这个认知像冰锥,狠狠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浑身发冷,蜷缩得更紧。
可是……可是明天就要见到了啊。
那个他想了三个月,念了三个月,在信里写了无数个“您……好吗?”却从未敢写一句“我想您”的人,明天就要出现在他面前,带着风雪和温暖,来接他“回家”。
他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扮演那个懂事、上进、满心只有感激的好学生?继续用“程老师”这个称呼,小心翼翼地将汹涌的感情封锁在安全距离之外?
他能做到吗?在长达几个小时的密闭车厢里,在呼吸可闻的距离间,在程真可能转头对他微笑、可能递给他一瓶水、可能问他“冷不冷”的每一个瞬间?
他做不到。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心脏就疼得缩成一团。渴望和罪恶感像两条毒蛇,绞缠撕咬着他的理智。
也许……也许他该逃。
现在就收拾东西,去车站,赶上最后一班大巴,自己回去。
等程真明天扑个空,就告诉他,自己有急事,先走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剧烈的疼痛碾碎,他舍不得,他怎么可能舍得?那是程真啊,是穿越风雪,专程来接他的程真,他怎么忍心让他白跑一趟,怎么忍心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或者……也许他可以试着疏远。
回去之后,减少去学校的次数,不再主动写信,不再在程真批改作业时默默站在窗外,不再在每一个可能相遇的路口刻意停留,把“程老师”叫得更恭敬,把距离拉得更远,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死死摁回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用理智和道德的水泥层层封死,直到它窒息、腐烂、变成再也不会疼的伤疤。
可那样,他还是柏里吗?那个被程真一点一点从自卑和孤僻里拉出来,眼里重新有了光,敢做梦敢追光的柏里,会不会也跟着死掉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雪好像下得小了些。
路灯的光晕里,雪花不再疯狂,而是悠悠地、缓缓地飘落,像一场盛大狂欢后的疲惫叹息。
柏里慢慢地、僵硬地站起身。
腿因为久坐而发麻,针刺般的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窗台,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里面,放着那叠程真写给他的信,用红丝带仔细系好,旁边,是他自己写的、但从未寄出的那些信——那些在深夜里写满“程老师,我好像有点喜欢您”、“程老师,今天又下雪了,我想您了”、“程老师,我该怎么办”的、永远见不得光的信。
他抽出最下面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是程真送的,扉页上还有程真写的“前程似锦”四个字,他翻到空白页,拿起那支深蓝色的钢笔,拧开。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尖端凝聚,欲滴未滴。
像他此刻的心情,满溢,却无处倾泻。
良久,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程老师:
他停住,盯着这个称呼,看了很久,然后划掉,重新写:
程真:
两个字,写得极重,几乎划破纸页。这是他第一次,在心里,在纸上,直呼他的名字。不再是恭敬疏离的“程老师”,而是滚烫的、私密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程真”。
现在是晚上雪下得很大,室友都走了,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王老师下午告诉我,你打电话到学校,说你是我‘哥哥’,说你明天来接我,让我等着你。
听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我心脏疼了一下,很疼,像被针扎,又像被钝器重击。
然后我就明白了——我完了。
笔尖在这里颤抖,墨水洇开一小团。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写得飞快,像怕稍一停顿,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我完了,程真,我喜欢你。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想触碰你又收回的手,是午夜梦回时你的影子,是看到所有美好都想和你分享的冲动,是听到‘哥哥’时心口尖锐的疼。
我想和你并肩,而不是仰望,我想被你需要,而不是被照顾,我想……喜欢你,也被你喜欢。
写到这里,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一颗,两颗,接连不断,打在纸上,晕开了墨水,模糊了字迹,他不管,继续写,笔尖划破被泪水浸湿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哀鸣:
可是我不能。
你是老师,我是学生,你是光,我是追光的人,你那么好,好到像一场我不敢奢望的梦,而我,我只是山里长大,一无所有的柏里,我配不上你,我的喜欢会弄脏你。
所以,程真,我决定了。
从明天开始,从你接我回去开始,我要离你远一点。
不再每天去学校找你,不再每周给你写信,不再在每一个你可能出现的地方徘徊,我会把‘程老师’叫得更恭敬,会把距离拉得更远,会把这份肮脏也注定没有结果的心思,锁死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直到它彻底烂掉。
也许你会奇怪,会觉得我变了,会觉得我不知感恩,狼心狗肺,没关系,你骂我也好,不理我也好,甚至……讨厌我也好,总比有一天,我用这不该有的感情伤害你,拖累你,让你困扰,让你后悔遇见我,要好得多。
你值得最好的,程真,你应该回到属于你的城市,有体面的事业,有般配的爱人,有完满的人生,而不是被我这个山里孩子见不得光的恋慕所牵绊。
所以,就让我自己烂掉吧,让我一个人,守着这份不能言说的喜欢,在角落里慢慢腐朽,你只要继续发光就好了,照亮更多人,就像你曾经照亮我那样。
明天见,也许是最后一次,我允许自己用这样的眼神看你。
此后,山高水长,你是师,我是生,仅此而已。
柏里。
于雪夜,绝笔。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他几乎虚脱,握笔的手指僵硬冰冷,微微痉挛,他放下笔,看着这满纸荒唐言,看着被泪水浸得皱皱巴巴、字迹模糊的信纸,看着那些倾泻而出的、滚烫的、绝望的告白。
然后,他拿起信纸,慢慢、慢慢地,把它撕碎。
撕得很碎,很碎,碎到再也拼不起来,碎到再也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碎片像雪花,从他颤抖的指间飘落,散了一地。
他蹲下身,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捧在手心,走到洗漱房,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下来,把纸屑冲进下水道,消失不见,就像他这份刚刚确认、就必须立刻埋葬的喜欢。
他看着水流卷走最后一片碎屑,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雪落无声,像水过无痕,却比哭更难看,更破碎。
他走回窗边,重新看向窗外,雪已经快停了,只有零星几片还在飘,路灯的光晕里,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程真就要来了。
他会站在雪地里,对他笑,招手,说:柏里,回家。
而他,会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叫一声“程老师”,然后上车,坐在副驾驶座,一路沉默,或者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会把距离拉得很远,远到程真察觉不到他的异样。
他会把心思藏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
他会努力扮演好“学生柏里”、“弟弟柏里”,直到某一天,他真的变成那样,或者,直到他离开这座山,离开程真,去更远的地方,把这份不该有的喜欢,连同那个曾经真切喜欢过程真的自己,一起埋葬在时间的灰烬里。
雪停了。
世界寂静无声。
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眼睛红肿、却努力挤出笑容的少年,在心里,轻声说:后来我明白
我追逐的每一缕月光本就照不进我的窗棂
此去经年山是山河是河
明知不可求而频频回望是我最体面的退场!
再见,程真。
再见,我喜欢你。
明天见,程老师。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