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国庆节。
柏里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宿舍楼里渐渐响起的动静——水声,脚步声,低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节。
他也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给奶奶带的东西——县城买的糕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放在书包最里层。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等着,等着天亮,等着时间到,等着……见程真。
程真昨天来信说,今天早上来接他,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校门口等你,程真。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几封一起,放在枕头下的铁盒里,很便宜,但很结实,里面放着程真所有的信,还有他自己写的、但没寄出去的那些。
他等了一个月,等这一天,等这个能回家、能见奶奶、能见……程真的日子。
天渐渐亮了。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宿舍照得朦朦胧胧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校园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同学,拉着行李箱,匆匆走过。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走出宿舍。
校园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空气里有种节日的、轻松的气氛,但他觉得紧张,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
他走到校门口,停下,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还早。
他站在门边,等着。
眼睛一直看着路的那头,看着程真会来的方向,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等着,等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颤颤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在晨光里缓缓驶来,很稳,很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像在让他多看一会儿,多等一会儿。
车在校门口停下,车门打开,程真走下来。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镜擦得很干净,在晨光里反着光,他靠在车边,站得很直,很稳。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正好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金边。
柏里站在校门口,看着程真,看着阳光里的程真,看着那个靠在车边,等着他的人,看着那个照亮了他,又让他想了整整一个月的人。
心突然跳得很快,很重,像要跳出胸腔,喉咙发紧,呼吸有些困难,眼睛有些热,鼻子有些酸。
然后,很突然地,他好像懂了。
懂了这一个月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懂了那种每次想起程真就心跳加速的感觉,懂了那种每次收到程真来信就眼眶发热的感觉,懂了那种在深夜里想程想想得睡不着的感觉,懂了那种在秋雨里想程真想得发疼的感觉。
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想念,不是朋友对朋友的牵挂。
那是……喜欢。
是那种看见他就心跳加速的喜欢,是那种舍不得离开他的喜欢,是那种希望他一直站在阳光里,一直对他笑的喜欢。
是那种,很深,很重,很说不清,很……危险的喜欢。
危险到,他不敢想,不敢说,不敢承认。
但他现在,好像懂了。
虽然还不太懂,还是是懂非懂,还不敢确定,不敢承认。
但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看到了一点光,懂了一点……那种让他心跳加速、让他眼眶发热、让他想得发疼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程真看见了他,笑了。
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好看。
他朝他挥挥手。
柏里也挥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脚步很轻走向那个让他心跳加速,让他眼眶发热、让他想了一个月的人。
走到程真面前,停下,仰头看着程真,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但还是看着程真,看着程真清瘦的脸,温和的笑,清澈的眼睛,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程老师。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程真点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瘦了。
柏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阳光里显得格外真实,格外……好看。
没有。
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多了点笑意,我每顿都吃很多。
程真也笑了,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
然后,他打开车门。
上车吧,奶奶等着呢。
嗯。
柏里点头,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程真也上车,发动车子,车缓缓驶离校门口,驶上街道,驶出县城,驶向那座山,那个村子,那个……家。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车里照得明亮温暖,柏里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看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田野,村庄,山峦。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程真。
程真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清晰,很柔和,眼睛很亮,看着前方的路,但柏里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很轻,很……好看。
他看着程真,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开口:
程老师。
嗯?
您……您这一个月,过得好吗?
程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
过得好,你呢?
我也好。
柏里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想家。
想奶奶了?
嗯。
也想……您。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又像怕不被听见。
程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柏里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但心思不在景色上,心思在程真身上,在那个阳光里的身影上,在那个让他好像懂了,但还不太懂的情感上。
他想起这一个月,在县一中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想程真的夜晚,那些看程真来信的瞬间,那些在信里写下“我很想您”的时刻。
想起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眼眶发热的感觉,那种想得发疼的感觉。
然后,他好像,又懂了一点。
懂了一点那种喜欢,是什么感觉。
懂了一点那种危险,是什么滋味。
但他还不敢确定,不敢承认,因为他太小,还没本事,还没资格。因为程真是老师,他是学生,因为他们之间,还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整个世界。
所以他只能藏着,等着,看着,看着阳光里的程真,看着那个让他心跳加速、让他眼眶发热、让他想了一个月的人,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
程老师,我好像……有点喜欢您。
但还不太懂,还是是懂非懂。
但我会懂的,等我长大了,等我明白了,等我……敢了,我会告诉您。
告诉您,我好像,有点喜欢您。
从离开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瞬间,都在加深。
但现在,我还不能。
所以我只能等。
等时间,等成长,等那个能说出口的时机。
车驶进山村,驶上石板路,熟悉的景色扑面而来——老槐树,小满家,春妮家,铁柱家,还有……家。
车在院门口停下,柏里推开车门,下车,奶奶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眼睛一亮,笑了。
柏里!
奶奶!柏里跑过去,抱住奶奶,奶奶瘦了,但很精神,眼睛很亮,像燃着火,燃着想念,燃着爱。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奶奶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饿了吧?饭做好了,快进屋。
嗯。
柏里点头,松开奶奶,看向程真。
程老师,您也进来吃吧?
程真摇头。
不了,学校还有事,你们好好吃,好好说说话。
说完,他朝奶奶点点头,转身上车,发动,离开。
柏里站在门口,看着程真,消失在路的拐角,心里那点刚刚懂了一点、但还不太懂的情感,又涌上来,暖暖的,软软的,酸酸的,疼疼的。
他只是看着,想着,记着。
记着阳光里的程真,记着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身影,记着那份他好像懂了、但还不太懂的情感。
然后,他转身,扶着奶奶,进屋。
屋里很暖,很香,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桌上摆着碗筷,很干净,很整齐。
一切都很熟悉,很温暖,很……家。
但柏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心,不一样了。
他看程真的眼睛,不一样了。
他好像,懂了一点,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对他意味着什么。
虽然还不太懂,还是是懂非懂。
但他会懂的。
等他长大了,等他明白了,等他……敢了,他会告诉程真。
告诉程真,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窗外,阳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
而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已经走了,但好像,又没走。
因为那个身影,已经住进了他心里,成了他好像懂了、但还不太懂的情感的一部分。
成了他,要等,要长,要敢的,动力和理由。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