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 第26章 夏天的雨

七月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云层低垂，沉闷的湿意，远处传来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滚。

要下大雨了。

他想起柏里，少年早上出门时没带伞。

同学们，今天提前放学，程真合上书本，大家收拾东西，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跑，别滑倒。

程真走到窗边。

天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山顶，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哗哗的，像千万根细针从天上撒下来。

雨幕很厚，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模糊了，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教室里只剩下程真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雨，雨很大，很急，远处的山完全看不见了，近处的树在风里疯狂摇晃，枝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他想，柏里应该到家了。

少年腿还没好透，这样的天气，会疼吗？会想起那个雨夜，他背他回家吗？

正想着，他看见雨幕里出现一个人影。

很模糊，在雨里踉踉跄跄地走。

没打伞，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走得很慢，很艰难，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是柏里。

程真心一紧，冲进雨里。

他跑到柏里面前，少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眯成一条缝，嘴唇冻得发紫，在雨里微微颤抖。

你怎么回来了？程真大声喊，雨声太大，要把声音盖过。

柏里抹了把脸，看清是他，愣了一下。

程老师？您怎么……

先回去！程真抓住他的手臂，扶着他往学校走。

程真扶着他，走得很慢，很稳，雨打在脸上，很疼，但他顾不上，风很大，几乎要把人吹倒，但他站得很稳。

因为他扶着的人，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疼的抖，他能感觉到柏里身体的僵硬，能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腿疼？程真问。

嗯。

柏里咬着牙，没事。

回到教室时，两人都湿透了，程真关上门，把风雨关在外面。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的，不停歇。

程真去里屋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柏里，擦擦，别着凉。

柏里接过，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毛巾粗糙，但干燥。

程真也擦了擦，然后去生火，炭盆在教室角落，他添了柴，点了火，火苗慢慢燃起来，驱散了屋里的湿冷。

过来烤烤。

程真说。

柏里走过去，在炭盆边坐下，火很暖，烤在身上，驱散了寒意，但他的腿还在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程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火苗，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疼得厉害？程真问。

嗯。

柏里点头，下雨天就疼。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去县里，这样的天气，会更难受。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县里湿气重。

程真说，而且，没有这样的火烤。

柏里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没事，我能忍。

程真看着他，看着少年低垂的头，看着火光照亮的、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少年蹲在门外哭的样子。

也是这样倔强，这样不肯示弱。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柏里，程真开口。

嗯。

去了县里，疼的时候，别忍着，要跟老师说，要去医院看，要吃药。

嗯。

想家的时候，就写信，打电话，或者，周末回来看看。

嗯。

遇到困难，别自己扛，要找人帮忙，要找……找我。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很亮，亮得像燃着火。

您会在吗。

我会，程真点头，我保证。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顿了顿，又说，程老师，您知道吗，我刚才回来，是想找您。

找我？

嗯。

柏里点头，雨太大了，我走不回去，想在学校躲雨，等雨小点再走。

然后看见您还在，就想……过来看看。

程真心里一软，他看着柏里，他说，以后下雨，就来学校，我都在。

嗯。

柏里点头，谢谢。

两人又不说话了，火烤得身上暖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从哗哗的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亮了些，能看见云层在流动，在散开。

要停了，程真说。

嗯。

柏里点头，要停了。

他站起来，腿还有些抖，程老师，我该回去了，奶奶该着急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程真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路滑，你腿不行。

柏里没再坚持，两人走出教室。

雨真的小了，变成了毛毛雨，在风里斜斜地飘。

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洗过的味道，很浓，很香。

雨后山里特有的味道。

两人慢慢走，柏里走前面，程真跟后面，石板路很滑，积满了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柏里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

真美。

柏里轻声说。

嗯。

程真点头，雨后的山，最美。

柏里看着远处。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程老师，我会想这里的。

会的。

程真说，但县里也有县里的美，有高楼，有街道，有公园，有图书馆，你会看见不一样的美。

柏里转头看他，您会想这里吗。

会。

程真点头，很想。

那您为什么不留下来。

程真愣住了。

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不留下来？

因为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因为他的家在城里，因为父母在等他，因为他来支教，本来就是暂时的，是体验，是逃避，是寻找，但终究要回去的。

但这些，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柏里，有些事，不是想不想，是能不能。

我能留下，是因为我还没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你不能留下，是因为你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但总有一天，我也会有必须回去的理由，到那时，我也要离开。

柏里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在思考，在理解，然后他点头，我懂了。

您就像……像鸟，暂时在这里歇脚，但终究要飞走的。

程真心里一紧。

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和眼里不易察觉的失落，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隐瞒，之前的逃避，都很残忍。

因为他确实是鸟，暂时在这里歇脚，但终究要飞走。

而柏里，是这里的树，要在这里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但此刻，在这个雨后的傍晚，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村口，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片山，同一片天，同一条路。

这就够了。

程真伸手，拍了拍柏里的肩，动作很轻，但很稳。

走吧，该回去了。

嗯。

两人分开，一个回家，一个回学校，背道而驰，但心里都知道，明天还会见面，在教室里，在阳光下，在书声琅琅的夏天里。

程真走回学校，看着窗外。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很蓝。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一切都像被洗过，干净，清新，充满希望。

而那个在雨里踉跄走回来的少年，那个在火边烤火颤抖的少年，那个在村口说“我会想这里”的少年，正在走向他的未来。

一个没有他，但依然美好的未来。

程真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很温暖。

窗外，鸟鸣清脆，溪水潺潺。

是夏天雨后，最好听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