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
晌午时分,天色骤然暗沉下来,远山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山风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进教室,把窗纸吹得哗啦作响。
程真停下讲课,看向窗外,云层低垂,空气里是雨前特有的、沉闷的湿意,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柏里奶奶特意嘱咐,让他带把伞。
他没带。
现在雨要来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要下雨了。
山里孩子都知道,四月的雨说来就来,又急又猛。
程真合上书本。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他走到窗边,看天色,云层更厚了,天边有隐约的电光闪过。
要下大雨了。
程真看着这些孩子——有些家近,有些家远,最近的也要走10多分钟,最远的要半个多小时。
雨要是现在下,这些孩子都得淋透。
他转身回到讲台。
同学们,今天提前放学,大家收拾东西,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跑,别滑倒。
孩子们欢呼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铅笔盒碰撞的声音,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成一片。
程真走到柏里桌边。少年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先把那套《五三》用旧报纸包好,怕淋湿;再把作业本一本本叠整齐,放进书包最里层;最后检查铅笔盒,确认每支笔都完好。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要下大雨了。
程真说,我送你回去。
柏里抬起头。
窗外的天光很暗,把他苍白的脸衬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清晰地映出程真的影子。
不用。
少年说,我自己能走。
你腿还没好透,不能淋雨。
我能走。
程真看着那双固执的眼睛,忽然想起在医院门口,少年也是这样,执拗地要自己走。
他那时背起了他。
现在,雨要来了。
好吧。
程真妥协,但我要看着你走。
柏里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起书包拿起墙边的木棍,站起来。
腿已经好了很多,走路不再需要人扶,但步子还有些不稳,尤其在下雨天,地面湿滑,更要小心。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小满跑到门口,又回头喊,柏里哥哥快点,要下雨啦!
春妮和铁柱等在门口。
铁柱说,柏里,我背你。
不用。
柏里摇头,你们先走,别等。
雨点就在这时落下来。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过一会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连成一片,哗哗的,像千万根细针从天上撒下来。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真走到窗边,看雨。
雨幕很厚,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模糊了,院子里很快积起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回不去了。
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柏里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声音,世界只剩下这哗哗的雨声,和教室里昏黄的光。
程真想起什么,走回讲台,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彩色铅笔——是给春妮买的,但她坚持要放在教室里,说大家一起用。
还有那沓信纸,是上次去县城买的,一直没用。
他走回窗边,把彩色铅笔和信纸放在窗台上。
画画吧。
他说,或者写信。
柏里看着那些东西,愣了愣,彩色铅笔是新的,排列整齐,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鲜艳。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很白,很干净。
他伸出手,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笔杆光滑冰凉,握在手里很舒服。
画什么呢。
他轻声说,像在问自己。
画雨。
程真说,或者画山,画你想画的任何东西。
柏里在窗台边坐下,窗台很宽,是旧时砌的,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他把信纸铺开,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先画了山,是远处那座山的轮廓,青灰色,沉默的,巨大的,山顶有残雪——虽然四月了,但高处的雪还没化完。
然后画雨,斜斜的雨丝,密密麻麻,从天上落下来,落进山里,落进田野,落进溪流。
再画一间小屋,很简陋,瓦片残破,墙根堆着柴,但烟囱冒着炊烟,细细的,笔直的,在雨幕里几乎看不见。
最后,他在小屋门口画了一个人影,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少年,拄着木棍,望着远山。
程真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画得不好。
柏里说,声音有些涩,我……没学过。
很好。
程真说,比我画得好。
真的?
真的。
柏里继续画,他在少年身边又画了一个人,稍高些,戴着眼镜,也望着远山,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又好像很近。
雨还在下,哗哗的,不停歇。
程真看着那幅画,简单的线条,稚嫩的笔触,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是孤独,是希望,是某种深藏的、不肯言说的情感。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艺术,不是技巧,不是色彩,而是把心里最真实的东西,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出来。
柏里放下铅笔,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程真问。
没什么。
柏里摇头,就是觉得……山真大。
嗯。
雨真大。
嗯。
人真小。
程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山,看着身边这个低头看画的少年。
是啊,人真小,山真大,雨真急。
但人还在走,山还在那里,雨总会停。
他拿起一支蓝色的铅笔,在画纸上添了几笔。
是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的,顺着山势蜿蜒,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能看出形状,看出层次。
你看。
程真说,山是大,但人能开出田,雨是急,但田需要雨,人是小,但人能种出粮食。
柏里看着那几笔梯田,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梯田里画了几个小人。很小,很小,弯腰劳作的样子。
是春天了。
他说,该播种了。
嗯。
程真点头,该播种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雨声填充了所有的沉默。窗外天色更暗了,明明是下午,却像傍晚。
程真走到讲台边,点亮灯,灯火跳动着,把教室照得昏黄温暖,影子在墙上晃动,拉得很长。
他走回窗边,在柏里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盏灯,一扇窗,一场雨。
写信吧。
程真忽然说,给你父母写。
柏里的手僵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我……他不知道往哪寄。
写给天上的他们。
程真说,他们能看见。
柏里抬起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点头。
好。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铅笔,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支钢笔——是程真送他的,很普通的钢笔,但被他用得很珍惜。
他拧开笔帽,吸了墨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爸妈,你们好。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写。
春天来了。
山上的雪化了,田里的土松了,奶奶说要种春玉米,我的腿快好了,能走路了,今天还来上课了,程老师——就是教我的老师——他很好,教我读书,给我买书,还背我回家。
雨很大,我和程老师在教室里躲雨,我画了幅画,画了山,画了雨,画了我们的小屋。程老师说画得好。
我想你们。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继续写,字迹有些颤抖:
但我很好,奶奶很好,程老师很好,同学们很好。
你们别担心。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种地,好好照顾奶奶。
等我能走了,我要去山外面看看,程老师说,山外面有火车,有高楼,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要去看看,再回来。
回来告诉你们,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很短,很朴素,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刻进去的。
程真安静地看着,没说话。
雨声小了,从哗哗的急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亮了些,能看见云层在流动,在散开。
要停了。
程真说。
嗯。
柏里点头,要停了。
他拿起那封信,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空白的,没有地址,没有邮票。
他走到教室角落,那里有个破旧的木箱,是放杂物用的,他打开箱子,里面有些旧书,旧本子,还有他之前写的那封给一年后自己的信。
他把这封信也放进去,和那封放在一起。
然后合上箱子。
雨真的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洼里映着天空,泛着金色的光。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被洗过的清新味道,很浓,很香。
春天雨后特有的味道。
走吧。
程真说,我送你回去。
这次柏里没拒绝,他背起书包,拿起木棍。程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院子里积满了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两人慢慢走,程真走前面,柏里跟在后面,木棍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村子在雨后苏醒,炊烟重新升起,鸡重新刨食,狗重新趴下晒太阳。
一切都像被洗过,干净,清新,充满希望。
走到柏里家时,奶奶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回来了,没淋着吧?
没。
柏里说,在教室躲雨。
那就好。
奶奶看向程真,程老师,进来坐,喝口热水。
不坐了。
程真说,学校还有事。
他看向柏里,明天还来上课吗。
来。
柏里点头,一定来。
好。
程真说,我等你。
他转身往回走,雨后的天气,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的水洼映着天空,也映着他的身影,晃晃悠悠的,像在另一个世界里行走。
柏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拐角。
奶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进去吧,换身干衣服。
嗯。
柏里走进屋,屋里很暖,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套《五三》。
翻开,继续做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屋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起来,青灰色,沉默的,但山顶的残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戴了顶银色的帽子。
山脚下,田野泛着新绿,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溪水潺潺,带着雨水,奔向远方。
春天,真的来了。
带着雨,带着光,带着希望。
而那个在教室里躲雨的下午,那幅简单的画,那封没有地址的信,都会变成记忆里的一颗种子。
埋在土里,等发芽,等开花,等结果。
柏里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窗外的鸟鸣、溪流声、风声混在一起,像春天里最好听的歌。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