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尖雪 第2章 脉搏还在跳

程霜双一直介意一件事情，她的鼻子不如金溪金洋的好看。都说女儿随爸，她的鼻子和程刚的简直一模一样。

恐怕不只是鼻子，还有眉眼，阿婆还说她走路的姿势和程刚完全一致。

在短短二十分钟的路程，她满脑子都是鼻子，眼睛，以及很久之前。

程刚在很久之前还不是一个烂人，那会儿程霜双四岁。

半大的孩子也是有记忆的，她清楚地记得，程刚骑着摩托车载着金璨女士和她去街上玩。

十多公里的路说走就走，她趴在摩托车油箱上，听着耳边一阵阵吹过的风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幻想自己是船长，爸爸是她的大副，他们一家在海里乘风破浪。

后来，程刚去宁州做包工头，那几年房地产事业干得如火如荼，程刚的事业也干得蒸蒸日上，他买下了第一套房子，牵着程霜双从里到外走了一圈又一圈。

“双双，现在是毛坯房不要紧的，家里最大采光最好的房间爸爸留给你，好不好？”

程霜双开心极了，从金璨的怀里跳出来，用力握了握程刚的手，那时候她太小了，对于房地产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要和爸爸妈妈永远住在一起，不用和阿婆挤在一张床上。

阿婆很好，但是阿婆老了，她想找人说说的时候，阿婆打着毛线在摇椅上睡着了。

有了房子，她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程霜双很高兴。

那一年她七岁。

搬进新家后，程霜双住进了最大最好的房间，程刚特地把墙刷成蓝色，还找人定制了一个帆船模样的小床。

“你就是最勇敢的船长。”

程刚把她高高举起来，让她看看天花板上绘制的海鸥，并承诺等有假期了，带着他们一家一起去海边玩。

程霜双乐得上蹿下跳，连忙表示要带着阿婆一起去，她想牵着阿婆的手在海滩上散步，想和妈妈一起捡贝壳，最想的事情是和爸爸一起在海里开船。

于是，程霜双开始期盼去海边的日子，她一直在等。

等着等着，阿婆走了，程刚的工程黄了，好几处房产被拍卖了，独留鑫湖华苑这一套。

程刚生意失败后，金璨提议回玉湖做些小买卖，程刚死活不肯，说什么无颜见江东父老，宁愿死磕宁州也不回去。

金璨无论如何都劝不动程刚，就想自己带着程霜双回去，程刚还是不肯，要走就离婚，女儿归他养。

金璨当然不同意，女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程刚现在哪里会养得好。

两个人就在家里大吵一架，程刚说金璨势利眼，他落魄了，金璨就急着和他离婚划清界限。金璨说她看错了程刚，最苦最累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她只想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什么错。

两个人吵不出对错，就闹到法院里，金璨没有工作，目前无能力抚养女儿，最后，女儿判给程刚，金璨每月需要给程刚抚养费，一直到程霜双十八岁成年。

程刚发达后很爱喝酒唱k，那会儿还可以打着应酬的幌子花天酒地。破产后，他每天都在打各种电话，左一口黄老板，右一口李老板，自称小程，他以前被别人喊过程总。

搭上时代的快船就是这样，人的认知水平与他的**不成正比时，他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抛下，丢进一望无际的深海里。

他拿着抚养费去喝酒，去打电话，程霜双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在学校里寄宿。

从被当做捧在手心里的珠宝到缩在六人寝睡觉，居然只用了三年的时间，记忆里的帆船就这样越飘越远，程霜双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小船变成一个小点，再也不见。

程刚变得不像人了，他整日酗酒，喝得醉醺醺的，一身烟酒味，心情不好就对程霜双破口大骂，骂她长得和她妈一个样，都是来气他的，他骂着骂着就用宁州方话胡言乱语起来，彷佛又是那个程总，程老板。

程霜双一般不说话，缩在房间里，门也锁不起来，程刚又踢又踹，把门砸的稀烂。

程刚在外面甩酒疯，她就在房间里写作业看书。

偶尔她会想这不合理，周围的人都说程霜双长得最像他。

程刚发完酒疯就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客厅的灯光整夜整夜开着，程霜双把地上散落的酒瓶捡好，从箱子里翻出面包吃了起来，寒暑假最是难熬，经常挨饿，还要看程刚发疯，等他酒醒了又一口一个宝贝女儿。

这很割裂，但她也习惯了。

程霜双看着躺在沙发里喝得不省人事的程刚，买习题的钱是要不到了，她只好给金璨打电话。

孩子是一对夫妻的牵绊，是血缘至亲，一旦关系破裂，这孩子就是负担是累赘。

金璨去榕城打工，后来自己拉合伙人开厂做生意，越干越红火，算得上白手起家，

而程刚每日酗酒偶尔干点零工，大部分是靠金璨给程霜双的抚养费。

金璨发达后，抚养费给的不少，但大部分都进了程刚的口袋里。

她妈这些年也知道程刚做的事，但女儿被法院判给了程刚，她也只能多拿点抚养费，这些年她自己也重新组建了家庭，两头忙不过来，好在程霜双懂事。

一两百对金璨不算事，她往卡里划了五百，叮嘱程霜双别把这笔钱给程刚。

程霜双挂断电话后，正准备起身，被程刚一拳打在地上，而后有温热的感觉，她一摸是血。

疼痛从面中蔓延至脑后，她靠在桌脚，看着愤怒的程刚。

程刚常年抽烟喝酒，身上带着浓重的酒腥味，而且他喝酒上脸，鼻子会变得红，这一次没有。

程霜双意识到程刚是清醒的，他没有甩酒疯，他故意的。

太疼了。

她坐在地上瞪着程刚，呼吸声变得越来越重，血滴在她衣服上，晕开了一片。

“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

程刚特地蹲下来看着他这个女儿，怎么就一点不像金璨呢，和他长得太像了。

“你妈给你五百，卡给我。”

程霜双不想给，程刚抬手又是一拳，这一拳砸中了她左眼。

看着女儿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程刚觉得有些痛快和不甘。那些人是不是也向看死鱼一般看他，看他挣扎，看他低眉顺眼，出尽丑态。

等着吧，男人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程刚攥着银行卡哼着小曲，把门用力甩上，出门买酒去了。

程霜双的回忆到这就到打住了，她仍能感觉到那种跳痛，疼得她心也在害怕，现在也怕。

她用力按着左腕感受脉搏跳动，还在跳，她没事。

在距离民宿还有一公里的时候，她给老板告假要休息，掉头回去了。

她不想看风景，她想缩在家里睡觉。

会坚持写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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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脉搏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