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了和记忆里那么不一样的蔚铮。
*
她和林惊野在宿舍楼下吵了一架。
林惊野过来找她,质问她为什么连一袋感冒药都不肯接,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
她心情复杂,只能沉默以对,不想去解释原因。
她当然一直把他当朋友,但她不愿意去麻烦他,在她心里,这两者并不矛盾。
曾经她觉得,如果人的生命可以用一种颜色来形容,那么她的生命一定是白色的,完美无瑕,没有污点。
然而如果生命的表层颜色下还有一层底色,那么那层底色大抵是灰暗的,藏在如雪的白下面,只要不去刻意揭开,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随着自己逐渐长大,她才慢慢懂得,这层灰暗的底色叫做孤独。
她生命的底色是孤独的。
就像她在无意中得知自己的出生其实源于妈妈在第一次生产后的意外怀孕,爸妈都不准备再要一个孩子,可奶奶执意想要一个孙女,所以强迫妈妈生下了她。可就是因为被迫生下她,妈妈产后抑郁,临产前被忙于应酬的丈夫独自留在家里,难产大出血险些丧命,在产房里命悬一线之际也没能等来丈夫的身影,所以觉得这个女儿是自己的累赘,从此对这个女儿漠不关心。
就像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渴望去看海,无数次央求爸妈带她去离家最近的L市看一次海,他们每次都说自己没时间,却瞒着她偷偷带哥哥去L市看了海。
她一直以为她和哥哥都没有看过海。
直到有一天,她从哥哥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合照。
合照上,爸妈牵着哥哥的手站在海洋公园的大门前,对着相机镜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她的眼泪滴落在爸妈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上,颤着指尖将水渍一点点地抹干,然后把合照放回抽屉里复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因为害怕她会伤心难过,一向喜欢把和家人的合照摆满卧室的哥哥,却一次都没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过。
她知道哥哥一直最疼她,总是想把自己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偏爱分给她。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些被哥哥刻意划分出来的爱,早就已经不是她想要的那份爱了。
就是这些看似隐蔽琐碎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在纂改着她生命的底色,仿佛信手涂鸦的画笔,在她的生命画卷上写写画画,留下痕迹。她没有办法擦掉它们,只能拼命地去掩盖,让它们被掩藏在她精心勾勒出的纯白画卷之下,留给人们看到的,是一片高傲的、无暇的、完美到让人羡慕甚至心生嫉妒的白。
旁人眼中的闻灵,几乎什么都可以拥有。
她自己眼中的闻灵,好像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
林惊野离开后,闻灵察觉到身上越来越烫,担心半夜会烧得厉害,决定自己去医务室输液。她一个人走在漆黑寂静的校园里,雪地靴踩在铺满积雪的道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因为浑身都打着哆嗦,脑袋也晕乎乎的,她走得颤颤巍巍,格外艰难。
等她终于走到医务室门口时,发现医务室已经关门了。
早知道就不折腾了,她心想,无奈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寝室,却“砰”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她被撞得更晕了,捂住发疼的额头,本能地仰起头去看对方的脸。
少年皮肤白皙,眉骨硬朗,线条锋利的五官轮廓极具攻击性,让她觉得格外眼熟。她将视线缓缓下移,一路顺着他的下颌与脖颈,落在他锁骨处的皮肤上,看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伤疤。
“听说他爸抄家伙打的他,而且打得特别狠。他脖子下面受伤的那个地方都流血缝针了,估计会留疤!”
“我听说,他今天是专门来找闻女神报仇的!”
“你要干什么?!”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后退一步看向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看到他眉头蹙起,偏头吐了口气,然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拽着她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四周寂寥无声,临近午夜时分,空荡荡的校园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附近的灌木草丛被阴冷的风吹得哗哗作响,在墙上投下一道道狰狞可怖的暗影。
“你要干什么!”
“蔚铮!”
“你松手!”
“你再这样我喊保安了!”
她脱口而出他名字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手上的力道也骤然松了一下。她趁机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再次攥住手腕拦下。
他态度更加强硬地想要拽她走,手劲儿很大,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疼得她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不清。
她被惹恼了,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甩开他的手,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都被这一掌彻底抽光了。
眼前止不住地发黑,她瑟瑟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是痛的。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倒霉,会在来医务室的路上遇到蔚铮。
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冷冷地瞪着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泪水滚烫,顺着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滚落下来。
为什么他一定要在她最无力也最难受的时候出现呢?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呢?
明明今天她已经很不开心了。
她真的已经很不开心了。
蔚铮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脸颊迅速肿起了触目的指印。他沉着脸朝她走过来,她下意识步步后退,被他逼到角落里,双手紧紧抠住身后的墙壁,心跳抑制不住地咚咚作响。
如果他再敢靠近一步。
她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如果他再敢靠近一步,她就马上拿出手机报警。
她下意识去摸手机,却发觉身上倏地一暖。眼前的少年依旧眸色黑沉,却突然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裹在了她身上。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呆呆愣住了。
“医务室晚上不开门,学校对面有家诊所,我带你过去。”他冷声开口,又一次固执地要牵她的手。
如果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别人,她或许会接受对方的好意。
可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偏偏是蔚铮。
那个她最不想见到也最想远离的蔚铮。
“谢谢,不用了。”她垂着头想要掰开他的手,却踉跄一步险些跌倒,被他及时抓住手臂扶住。她整个人就像陷入了云里,四肢和脚下全是软的,根本无法站立,他的双手竟然变成了她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撑点。
她闭了闭眼,没吭声,再次拼尽全力挣开他,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钻心的疼痛顺着背部迅速蔓延,疼得她脸色煞白,眉心紧皱,差点咬破了嘴唇。
“闻灵!你能不能别再折腾了?!”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把你送到诊所就走,绝对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行吗?”他说话的语气很急,望向她的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恳求。
眼泪再一次簌簌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想哭。
或许是因为妈妈的指责,林惊野的质问,又或许是因为乔诗燕和寝室楼里的那群女生对她那些满是偏见的揣测和议论。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她。
她只是突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好累。
累到什么都不想做,连打针和吃药的力气都不再有。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颤抖着不断抽噎起来,泪水滂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她蹲在墙角瑟缩成一团,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索性拎起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勾住她的膝弯强行将她抱了起来。
“对不起。”
她不再抗拒挣扎,任由他抱着自己,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他低声道歉的声音,和他抱着她的动作一样,小心翼翼,很轻很轻。
在她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道过歉。
哪怕整天打架斗殴被班主任揪到走廊里指着鼻子骂,被家长抡起拳头打得鼻青脸肿,被学校领导在全校广播里指名道姓地通报批评,他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永远都是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了和记忆里那么不一样的蔚铮。
*
正值流感频发的季节,诊所的输液室里人满为患,拥堵不堪,连走廊过道里都摆满了输液椅和输液架。医生给闻灵量完体温后,很快开了张输液单。护士配完药给她打针时,她靠在椅子上不小心睡着了,等她醒来后,发现一大瓶药已经见底,身上的疼痛终于减轻了不少。
她用目光在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中搜寻,没有看到蔚铮的身影,无意间垂下头,发现他的校服外套还盖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回去了吗?
他果然说到做到,把她送到诊所就马上走了。
可是……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向他说声谢谢。
她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失落,下意识想去口袋里找手机,没注意到手上的吊针,直到针孔猛地传来刺痛,她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握住。
她怔怔抬头,对上了少年一双漆黑晦暗的眼眸。
“你没走?”她的嗓音依旧沙哑,语气中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没接话,俯身检查了一下她手背上的针孔,确认没有回血,才轻轻松开了她的手。
她默默注视着他的动作,忽然发现他左脸上的红肿还没消,不禁心生愧疚,哑着嗓音小声问:“你的脸……要不要冰敷一下?”
“不用。”他说。
“谢谢你送我来诊所。”她向他道谢,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他敞开的衬衣领口露出的刺目伤疤上,没忍住向他解释,“昨晚我不知道打架的那群人里有你,我看到有人打架就报警了。”
“刚刚我以为……你要来报复我。”她不好意思地补充。
蔚铮一怔,忽然笑了,嘴角向上扯了扯,什么都没说。
“你笑什么?”她问他,“你不是一向有仇必报吗?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点点头,认可她的说法:“没错,我的确有仇必报。”
“那你打算怎么报复我?”她决定把话和他挑明,眼前却突然天旋地转,握紧扶手定神缓了缓,强撑起冷静继续道,“咱们今天把账算清楚,以后两清,互不相欠。”
“你都这样了,算得清楚吗?”他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不留情面地拆台问。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他说完马上转身离开,似乎不想和她这个连说话都吃力的病人多费半点口舌。
闻灵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就在自己连着咳了几声,喉咙干涩刺痛,四处张望着有没有水可以喝时,他突然再次出现,把一杯温水塞进了她手里。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没走,而是站在她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走过来,否则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墙角的光线很暗,四周没有灯,他穿着一身黑衣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和周遭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可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后亮起了一盏灯,不是很大很亮,却散发着适宜的温度,足够温暖她此刻疲惫至极的身心。
忽然之间,她觉得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那团驱赶不掉的黑影正在逐渐消散,蔚铮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压抑沉重了。
这是她孤单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被另一个人陪伴的感觉。
*
输完液回到宿舍,闻灵把蔚铮的校服外套洗净烘干,第二天中午,她打算播放完校园广播就把校服给他送过去,却听见了校领导准备突袭检查全校学生校服和胸牌的消息。
午休时间,两栋教学楼外已经站满了负责检查仪容仪表的校领导和值周生。她不希望蔚铮因为没穿校服而被罚,想到男生宿舍楼和广播室离得近,索性对着话筒直接喊道:“高一(十六)班的蔚铮同学,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广播室。”
“高一(十六)班的蔚铮同学,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广播室……”
闻灵说完,拎起纸袋想去外面等他,刚走到门口,忽然被人一把扯住胳膊拦下。她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走廊楼梯间的墙壁。
“不想看到我,还大中午的把我喊来广播室?”蔚铮扯着她的手臂,眼神凌厉又尖锐,盯着她的眼睛问,“想干什么?”
“把校服穿上。”她眨眨眼,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
他挑了下眉,伸手接过纸袋,把里面的校服拿出来,胡乱几下套在了身上。
“等一下!”见他转身要走,她急忙喊住他,“你把胸牌也戴上!”
“不戴。”他话音刚落,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校服衣领,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蔚铮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刚勉强能站稳,就看见眼前的少女缓缓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地把他的胸牌戴在了他胸膛的左前方。
“我说了我不戴。”他不耐烦地伸手要摘,却被她紧紧攥住了手指。
“你敢摘下来一下试试。”她攥着他的手指,毫不客气地警告他。
“闻灵。”他无奈笑了,疑惑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我的事和你有关系?”
她没理他,松开手继续把他的胸牌摆正,拍拍他的胸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见他正盯着自己,她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和他对视,微笑着说:“我就多管闲事了怎么样?想报复我吗?随时欢迎!”
他被气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趁机飞快地跑下楼梯,边跑边笑盈盈地转过头看他,俨然一副来自胜利者的挑衅姿态。
直到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闻灵依旧时不时就会回过头,看一眼那个远远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他双手插兜沉默地走着,脸上的笑容和身上的动作都懒洋洋的,举手投足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随意散漫,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永远无视任何人的管教和约束。然而当温暖细碎的阳光洒在那个身穿整洁校服的修长身影上,突然不穿黑色的他仿佛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身上的气质少了平日里的冰冷阴郁,多了几分张扬不羁的少年感。
教导主任站在教学楼门口,发现蔚铮难得把校服穿得这么整齐,甚至连胸牌都戴得端端正正,瞅着他几乎快要把眼睛遮住的刘海,瞬间觉得更不顺眼了。教导主任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一脸嫌弃地揪起他蓬松散乱的头发,皱着眉头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头发剪短。
闻灵转身走进教学楼,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脸上带着笑容偷看他,迎上他看向自己的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却笑得更开心了。
后来移居国外的数十年里,每当回忆起自己在市实验那段短暂的高中时光,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永远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那个她这一生中最后悔遇到,却也最不后悔遇到的少年,永远定格在了她的十六岁,留给了她数不尽的痛苦,却也留给了她数不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