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铮不是蔚蓝的海,而是黑暗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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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灵从小就知道,自己拥有着一个让很多人羡慕的童年。
学校里众星捧月的“尖子生”和“校花”,舞蹈队中穿着特殊款式舞裙站在中心位的领舞,每天沐浴在老师和同学家长的夸奖赞美声中,得到身边同龄人羡慕的目光……
如果再加上她殷实富足的家境,大概没有人不会感叹一句,下辈子能不能投胎成为她。
虽然她的父母远在国外工作,家里的大人除了奶奶就只有一个每天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但她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的哥哥闻清比她大一岁,从小和她形影不离,无论她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无论她开心还是难过,他都会陪在她身边,一步都不会离开。
因为闻清的存在,她从来不曾体会过孤单。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完美而顺利的,这种感觉就像她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写下的文字,没有任何一笔是失误的,没有任何一个字会写错。
她接受不了涂抹,更接受不了纸张有损坏。如果哪页纸破了角或有折痕,她一定会把这页纸撕掉重写。同样的,如果哪个字写错了,那么连用涂改液抹掉都不行,她也一样会撕掉这页纸重写。
“闻灵这孩子实在太招人喜欢了,不用别人操心,永远都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班主任不止一次向课任老师们这样夸奖过她。
她轻轻埋下头,唇角上扬到刚刚好的弧度,露出谦逊又得体的笑容,早已可以熟练应对诸如此类的夸赞或恭维。
小学的教室里,她正在用削好的铅笔往田字格上写抄写当天学习的生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同桌女生的桌子上全是橡皮屑,她的桌面却干干净净,连一块橡皮屑都找不到,因为她一笔都不曾写错过。
“你再看看那个人!多讨人嫌!”
“一天到晚连个人样都没有,一点儿正事不干!”
她顺着班主任的视线转头看过去,看见了一个正在趴桌子睡觉的男生。他穿着一件纯黑色卫衣,把头埋进臂弯里,后脑勺翘起来的几绺头发乱蓬蓬的,除了露出的半截脖子特别白,整个人都是黑色的,如同暗夜里一片幽深的沼泽。
“闻灵,班委竞选结果出来了。”放学前,班主任走进教室通知她,“你担任副班长兼学委,班长是史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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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灵觉得,她完美童年里所有的不开心和不顺利,都是从她成为班委的那一刻开始的。仿佛落在田字格里的笔迹突然不受她自己控制,怎么写都是歪的,用橡皮涂抹修改无数次,却怎么改都改不对。
在闻灵的内心深处,她渴望人人都喜欢她,不希望有人会讨厌她。然而当班委实在是一件太过复杂又容易和同学产生矛盾的事,它意味着有资格管别人,但也同样意味着会得罪人。
史伟显然并不想得罪人,他整天和那群不守纪律的男生们厮混在一起,对班级纪律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不一样,她是完美主义者,眼睛里从来容不得一粒沙。
在她的班级里,有一个出了名的刺儿头,成为了那粒时时刻刻都磨着她眼睛的沙子。
他被班主任请过家长,在教导处门口罚过站,被校长叫进校长室约谈过,被教导主任在全校广播里通报批评和处分过。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的姓氏很特别。
他姓蔚,名字叫蔚铮。“蔚”字作姓氏时和“玉”同音,可每次看到这个字,她的眼前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片蔚蓝的海。这份联想让她一度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印象,然而只要当她想起是谁拥有着这个名字,这点好印象便在她的心里彻底烟消云散了。
蔚铮不是蔚蓝的海,而是黑暗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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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在任命她为班委的时候告诉她,一个好学生光是学习好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有能力。而班主任口中的能力,大概是指能把每天的作业收齐,能在自习课上保证没有人说话,能监督值日生把教室卫生打扫干净,能在课间阻止有人追逐打闹。
她变成了班主任的另一双眼睛。
因为这个新身份的出现,她发现同学们对她一贯亲近友好的态度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同学们怕她,就像他们怕老师。
有时候同学们讨厌她,就像他们讨厌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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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说,教室里的座位都是按大小个排的,只有最后一排是例外。班级里那群从来不学习又总爱扰乱班级纪律的男生全部被分在了最后一排,班级座位每周轮换一次,最后一排的座位却永远固定不变,因为班主任说他们是班级里的“搅屎棍”,和大家一起轮换座位只会影响到其他同学,不如让他们永远待在最后一排自生自灭。
闻灵从一开始就对座位安排的公平性存疑,因为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对讲台的位置,可她的个子并不矮,甚至是女生中比较高的。
她主动申请坐到后排,班主任却说反正座位是每周轮换的,让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挡到其他同学。
这样的说法似乎很有道理,可她知道,大人们自有一套他们能说得通的道理,用来掩饰那些本质上并不公平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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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噪音永远是从最后一排传过来的,像交替更迭的海浪一样起起伏伏。那群男生懒得要命,绝对不可能按照班主任的要求在书桌侧面粘上挂钩悬挂垃圾袋,而是喜欢用投篮的方式往垃圾桶里扔垃圾。
扔个垃圾而已,他们偏偏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实际上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觉得他们厉害。
在这群自以为是的男生里,行为举止最嚣张的人就是蔚铮。
他几乎每个课间都会从教室最后一排往垃圾桶里投篮,扔矿泉水瓶,扔废纸团,手里有什么扔什么。
每当这些东西从她的头顶飞过去的时候,闻灵都会一边做题一边想,如果她突然抬头或者突然站起来,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他扔过来的这些东西砸到。
不光是她,班上的其他同学也有可能会被这些东西砸到。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啪”地放下笔,走到垃圾桶旁边,捡起地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就对准他的座位扔了过去。瓶底刚好落在书桌的边缘,瓶盖撞上他额前的刘海又弹开,让他不得不睁开惺忪的睡眼从桌面上直起身,把视线缓缓聚焦到她身上。
“以后你怎么把垃圾扔过来,我就怎么给你扔回去,直到你学会自己走路为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她把话说完,全班同学都愣住了,停下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又看向了教室角落里的蔚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好像在等待着一场大战的发生。
她看到他冷笑了一下,拎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朝她走了过来,眼神很凶,表情里满是不善。
“欸!铮哥!”和他同桌的男生急了,在他身后大声喊,“你别冲动啊!小心她把你告老师!”
闻灵静静地站在垃圾桶旁边,始终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想要闪躲的意思。
她从小就讨厌混混,本能地想要远离所有混混,却从来都不害怕混混。虽然她知道,很多人不敢招惹她,是因为他们知道闻清打架很厉害,可她也同样不是好欺负的。
就在她缓缓握拳,已经做好了和蔚铮吵一架甚至打一架的准备时,走到她面前的蔚铮却只是淡淡斜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捏扁,“哐当”一声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转身离开。
闻灵下意识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松开双手,这才注意到他的力气真的很大,难怪那么能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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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闻灵来到教室,按照班主任的要求,让各组组长收齐数学作业交给自己。全班同学都按时把作业交了上来,只有一个人的作业没有交,不用猜她就知道是谁。
她走到蔚铮的座位旁,敲了敲他的桌子:“交数学作业。”
“没有。”他正在埋头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
“老师说,没有也得交。”
“没有怎么交?”
“老师说,交空白的也得交。”
“哦,忘带了。”
“老师说,如果没带就打电话让你家长给你送过来。”
她话音刚落,他突然“啪”地一下把游戏机扔到了桌上,动静很大,引来了周围其他同学的侧目。
“老师说,老师说……除了会说老师说,你还会说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你是复读机吗?”他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质问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无比难堪。
四周顿时传来哄笑声,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溅开了涟漪,从教室的角落里不断扩散,直到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传遍了整个教室。
所有人都在笑,包括身为班长的史伟,连他也在笑。
每一个人的笑都在提醒着她,大家并不是真的喜欢你,甚至有人很讨厌你,极其看不惯你,比如眼前这个叫作蔚铮的人。
她知道蔚铮是在故意报复她。
他这个人心眼极小,一向睚眦必报,她早就听说过了,然而此刻的她却还是做不到波澜不惊,依旧被他气得全身发抖,满脸通红。
她转身就走,抱起数学作业走向年级办公室,当着班主任的面狠狠地告了他一状。直到看到他被班主任冷着脸拽到走廊里怒声批评教育,她的心中才终于稍稍解气。
因为蔚铮的存在,上学变成了一件让她很不开心的事情。
她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她的生活里没有蔚铮就好了。
如果她的生活里没有蔚铮,她一定会开心和顺利很多吧?